一只小鸟扑棱着翅膀,从院墙一头的花架飞向天空。少女拿着弹弓,聚精会神地瞄向它。
“冥兮嫦,你记住了吗?回来坐下!”
听到母亲呵斥,少女回过头来,笑嘻嘻地看着眼含怒气的母亲。
“哎呀,记住了,娘!你就放心吧,而且,不还有姐姐吗?”
她朝姐姐眨眨眼,姐姐瞪了她一眼,“每天‘冥兮妩’‘冥兮妩’地叫我,这会儿知道叫姐姐了。我们都要跟娘分开了,你能不能安静坐下说会话!净想着捉鱼打鸟!”
冥兮嫦望着鸟儿掠过森林飞向远处的天空,想是捉不到了,索性坐下,“我不是在听嘛!”
“那你说说娘刚刚说了什么?”
“等会儿司公协理到了,我们跟他们出佛陀岛,乘船到奈何桥,然后...”冥兮嫦挠挠头。
“然后将名帖呈给桥上看守,过桥进入冥府门。”母亲接着说,“冥府有一门二堂三大院。进了冥府门,看到灰墙灰瓦的建筑是司公的衙门阴阳堂。它坐落在冥府正中间,是审判亡魂、决定亡魂转世投胎还是打入地狱的地方。阴阳堂旁边有个小一些的会堂,细看会发现屋顶檐脊兽和阴阳堂不同,是司公用来会客的无极堂。过了二堂,是归元院,重生院和天涯院。归元院在中间,通向地狱入口。归元院里头有阴气森森的训诫室,方便提审罪魂。”
说到这,母亲停了一下,略带担忧地看了看冥兮嫦,“跟着司公做事务必小心谨慎,不要出错。”
“出错的话呢,也会被带去训诫室吗?”冥兮嫦解下身上的口袋放在桌上,从袋里露出一截弹弓,滚出两颗小果来掉在地上。
姐姐赶紧用手帕捏起小果放回袋里,揶揄道,“你这么冒冒失失,以后免不了被司公责罚!”
母亲轻叹口气。“不是说了不要玩夹竹桃,这是有毒的。”
“我只是用它打鸟,没有接触汁液。”冥兮嫦说着,见姐姐嫌弃地将手帕扔在桌上,便一并将手帕装进袋里。
母亲看看那只口袋。它是细密的白布,上头绣了两只金羽凤凰,爪里各握一颗绣球。绣球是用丝线编织好缝在上头的,精巧好看。这是她亲手做给女儿们的。手里这只袋子虽是姐姐冥兮妩的,已经被冥兮嫦用得发旧了,冥兮嫦自己那只早用坏丢掉了。她看着这双女儿,她们年过及笄,如花的年纪,一分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她忍住眼泪,“我出去看看司公协理来了没有。”
冥兮嫦忽然觉得失落。
“姐姐,我们去了冥府,什么时候能回来见娘啊?”
姐姐叹口气,“我也不知道。”
“那司公协理知道吧?就算司公协理不知道,司公一定知道吧?”冥兮嫦嘟嘟嘴,“我们佛陀岛就在冥河上头,离冥府大门也就几个弯而已,我们应该能常回来的。”
姐姐不置可否。
“对了,娘说一门二堂三院,只说了归元院,另外两个呢?”
姐姐答道,“重生院和天涯院在归元院两侧。重生院是孟婆管理,负责投胎转世的亡魂下一世的宿命安排。天涯院是冥府职人居住的地方,里面有不少小院,司公住所,协理住所,下人住所,膳房等等。
二人正说着,听见外头有人喊道,“司公口谕,着协理冷妤,协理袁姮接冥河之女冥兮妩冥兮嫦入冥府。”二人赶紧起身,往屋外走去。
一名肤色黝黑的侍卫佩刀站在前头,两名女子各站一侧。她们身着青色紧身束脚绸衣。见两姐妹出来,上下打量着她们。
两姐妹十四五岁的样子,梳着长辫子,彩色的布条发带从发尾落在肩头。他们身着粗布麻衣,外头套一件染色不太均匀的长衫,脚上踩着木屐。二人眉眼有几分相似,但是脸型却不同。圆脸的姑娘显得文静端庄,鹅蛋脸的姑娘好奇地打量着她们,乌黑的眼珠子透着灵气。
姐姐挽着妹妹的手,走上前,施礼。
“你们俩就是冥河上的双生姐妹?”一名女子上前。她长得瘦高纤细,腰肢就像岸上的柳条细软。
“是,我是姐姐冥兮妩。”
冥兮嫦努努嘴,“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你是谁?”
女子瞥了她一眼,“我是司公协理冷妤,叫我小妤就可以。”
另一个身材圆润的女子微笑道,“我是司公协理袁姮,叫我小姮吧。司公在等你们,我们走吧!”
“娘呢?”冥兮嫦问姐姐。
姐姐转过头去,她发觉自己的眼泪也涌了出来。
走出鸢尾花架搭成的院门,冥兮嫦扭头看。
院里葡萄藤下的秋千架,还有母亲、姐姐和自己玩闹的身影。葡萄藤后头有棵成了精的老槐树,总趁他们玩秋千的时候用叶子来挠痒,直到冥兮嫦揪下叶子来做成花环挂在老槐树精的脖子上才把他气得不理她们。藤蔓编织的院墙上,有她们做的鸟窝。只不过,冥兮妩做鸟窝是为了鸟儿有停留的地方,冥兮嫦做鸟窝是为了捉鸟来玩。
她们的母亲,冥河之母,没有再出现。她不想泪眼婆娑地面对孩子们,毕竟,天尊之命,不得不遵从。
她们上了船。
侍卫从袖口取出一只口袋,轻轻打开。一阵风吹来,推动着河水涌动,小船也驶向前方。
“那个方向是什么?”冥兮嫦指指身后。
“后面是...”小姮刚开口便被小妤打断,“你们从来没离开过岛吗?”
“没有,为什么这么说?”
“难怪什么也不知道。”小妤冷笑一声,“还没有礼貌。”
冥兮妩见妹妹要回呛她,赶紧说,“我们随母亲幽居岛上,没见过世面,让姐姐见笑了。”
小姮打趣小妤,“你这是摆什么谱?以后两位妹妹是司公跟前的大红人,我们少不得要借他们的光,你还不好好说话?”
三人哈哈大笑。
姐妹俩脸颊发红。
“你们胡说什么?”冥兮嫦怒嗔,“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偏说,这就是你们说的礼貌?”
三人笑得更厉害了。
姐妹俩对视一眼,不说话了。
“妹妹别气,我们说笑呢。”小姮笑道,“我们后边是悬崖急流,有九道湾,叫冥九渡,再往后去,是冥河尽头,刀山脚下。刀山的另一面是绵延不绝的地狱之火堆成的火海。如果地狱有魂魄愿意忍受火烤的痛苦,就会穿过地狱之火,来到火海,游过火海,走上尖刺遍地的刀山。如果没有被冥九渡的急流拍得魂飞魄散,就可以随冥河顺流而下走到奈何桥。如果能够战胜奈何桥的守卫,就能走向冥府对岸的人间。”
姐妹俩听得脊背发凉。她们偷偷向后看去,生怕有恶鬼追上来。
“不过,这是不可能的。至少,司公执掌冥府这几百年,还从未有过。”小妤插话,话音里充满对司公的崇拜。“所以,也不知为何司公非要你俩带上面纱。就算你俩一点灵力也没有,但是冥府有这么多守卫,你俩是安全的。”
小妤说着,从袖口取出两块儿帕子来递给姐妹俩。
姐妹俩接过来,发现不是帕子,是薄纱。一只黑色,一只白色。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小姮说,“万一真有恶鬼逃脱,被你俩撞上,若是恶鬼见到你们面容,会将你们的容貌形成记忆带到地狱,变成噩梦夜夜侵扰你们的睡眠。还是戴上吧。”
冥兮妩拿了黑色,冥兮嫦便戴上白色。
“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不用戴面纱?”冥兮妩问。
“等你们会用驱魔咒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