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
星月村的林悦瑶和她的儿子陈清秋,去过最远的地方便是符行城了。渡过泔河,再翻过一座山,走上两顿饭的工夫,就能抵达符行城。
符行城仿若一座梦幻的巨城,道路如宽阔的江河,行人似密集的蚁群,还有琳琅满目的仙家器物、仙家功法以及众多的仙家门派,好似繁星般璀璨耀眼。
虽然这些与他们母子如同隔着天河般遥远,但仅仅是逛上一逛,也能让他们幸福得如同沐浴在春日暖阳中好几天。
陈清秋六岁那年,家里的顶梁柱陈世荣因根骨被仙家看中,被招入仙门。陈世荣临走前,将照顾好清秋的千斤重担托付给了妻子林悦瑶,并向儿子承诺,每年都会回来,带来诸多宝贝,让清秋成为村里最耀眼的星辰。
那一天,林悦瑶带着陈清秋在家门口送别陈世荣,那是他们母子第一次见到仙人能够在天上飞行,那些仙人威严无比,仿佛天神降临,仙家的威严如汹涌的浪潮般展现得淋漓尽致。
林悦瑶只生了陈清秋这一个儿子,因此将他看得比埋在屋角的稀世珍宝还要紧。
每次出门挑担卖菜,总是把他带在身边,不让他离开自己一米的距离,仿佛他是一只随时可能飞走的雏鸟。星月村的人总对林悦瑶说:“你总不能像老母鸡护雏一样守着他一辈子吧?让孩子出去闯闯吧,毕竟孩子他爹都被仙家看中了,说不定你家清秋也能有大鹏展翅般的大出息呢。”
林悦瑶每次都回应:“他父亲让我看好清秋,我不能让他父亲在仙门中担忧,更何况孩子从小都没出过远门,衣裳破了,谁帮他补?饥一顿饱一顿的,谁能照顾到他呀……”以此搪塞过去。
陈世荣拜入仙家的第一个年头回来了,带回了一副长匣,长匣长三尺,宽二寸,宛如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陈世荣宠爱的抚摸着清秋的脑袋,轻声说:“清秋,爹爹给你带回来的长匣好看么?”
清秋青涩地说:“爹爹,很好看,还很精致!”
“那当然,这可是爹爹我亲手给你雕刻的,等你成童之时,爹爹给你带份特殊的礼物。”
……没几天,陈世荣就回仙门去了。又过了两年,这两年中陈世荣回来了三次。
第一次带来了一个镯子和几块布满杂质的白色石块,那石块犹如蒙尘的珍珠;第二次带来了一本功法与两瓶丹药,仿佛是开启成功之门的钥匙;第三次带来了一块略微斑驳,但绝大部分是白色的石块。星月村的人都替林悦瑶母子感到高兴。
陈世荣是个顾家的男人,没几年便在星月村建造了一座府邸。陈世荣入仙门后,每次回来都给林悦瑶母子带来很多村里见不着的宝贝,使用仙家飞舟带她们遨游天空。
“哇!爹爹我飞起来啦!好高,好高啊!”
“清秋乖,别在你爹爹的飞舟上乱跑,小心掉下去了。”林悦瑶慈祥地看着在飞舟上调皮捣蛋的陈清秋。
陈世荣用古铜色的手臂揽住了林悦瑶的柳腰,将其搂入怀中,如同一对交颈的鸳鸯……就在第二天,陈世荣又匆匆回到仙门中。
……
如以往一般,偌大的屋中还是母子二人居住,二人常常盼望着男人归来,一个盼着他能陪自己玩耍,一个盼着能有所依靠,就像干涸的土地期盼着甘霖的滋润。渐渐的,清秋能出来同村里的孩童一起玩耍。
有一次,李友钱问:“秋哥,你爹咋就不带你和你妈去仙门中耍耍呢?”因为李友钱,他父母刚带他逛了青牛城。
每逢佳时,陈清秋总替他的父亲说话:“我爹也是叫过我们去的,但是我想我和我娘只是一介凡人,腿脚比不上仙人们,说话也不利索,再说了我爹又要忙着仙门之事,我们去了只会给他添麻烦。”
多次听闻之后,村里人于是信以为真,不再问此类问题。
陈清秋回到家后就犯嘀咕了,老爹可没说过要带我们去仙门逛一逛这话!再说了,我也想去见识见识仙门有多么辉煌大气,所以明年成童的时候,准要爹带我与娘去见一见那仙门的辉煌。
当陈世荣再次回来的时候,陈清秋便有心问一问了:“爹,你去仙门那么久了,仙门里面气派吗?”
陈世荣回答道:“那当然,爹还能骗你不成?那仙门规模之大,顶咱们几千个星月村那么大,洞府都是悬浮在天上的呢,如同仙境一般!”
陈清秋说:“爹,我与娘这么多年都没去过仙门,我们也想去仙门看一看。”
陈世荣的口吻顿时变得含糊起来说:“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看的。”
这一天,陈世荣他哥也来了,他和陈世荣说:“你这一走,清秋和悦瑶啊,待在家里面孤苦伶仃着呢,你把她们母子二人接到仙门上去看看也好啊。”
陈世荣还是说:“大哥,其实那里也没什么好看的。”
……
此后,星月村的人说话变得难听起来,“真没想到这陈世荣当了仙人以后便如此刻薄炎凉。”
林悦瑶说:“是我与清秋不愿去的,毕竟山高皇帝远的,仙门还没家里来得温馨,这里才是我们的港湾。”
陈清秋连忙点头,并说:“是我和我娘不愿去的。”
李友钱母亲说:“没什么好逛的?说的比唱的好听,没什么好逛的话他为什么每次回来都带那么多东西回来?”
在旁的李友钱赶紧扯了扯他娘的衣角,李友钱他妈终于也回过神来,一脸尴尬地带着李友钱离开了。
村里人都这么说,次数多了,林悦瑶与陈清秋觉得脸上并不光彩,连出门的次数都明显减少了,仿佛缩进壳里的蜗牛。
第二年,院落中栽种的柳树,长势喜人,已由半人高长至一人半高了。这天,星月村一场秋雨刚停,夕阳残照,愁云惨淡,秋风萧瑟,乌鸟凄鸣。
一位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欲言又止地站在一座府邸外,中年男子望着门匾上写着的“陈府”,欲要叩门时,大门打开了。
身着麻衣的林悦瑶走了出来,看到门口外站着的中年男子轻声问:“你是林悦瑶吧?”
见对面女子点点头,中年男子继续道:“我是石平,当年和陈大哥一起拜入仙家的凡人,我与陈大哥结为兄弟多年,前不久我们玄天宗修士一起去静谧岭中除妖,不曾想那大妖修为已至先天境,大哥为了救我……是我对不起你们。”
石平长跪地上,向林悦瑶磕头,仿佛一座沉重的山峰倒塌。
石平被林悦瑶扶了起来,眼前早已泪流满面的林悦瑶将石平带入大厅中,外出的陈清秋此刻也坐在大厅中,大厅的氛围如冰封般,寂静得像一座千年古墓。
良久,林悦瑶哽咽说:“石大哥,我能听一听世荣他在仙家的生活吗?”
残阳已消失在天边,取而代之的是幽寂的黑夜,晚风吹散了最后一丝温暖,仿佛也吹走了他们心中的希望。
大厅里,林悦瑶哇的一声哭了,大厅内哭泣声响了很久,林悦瑶的声音也已沙哑无比,陈清秋也早已泪流满面。原来爹他那么辛苦,原来每次外出都是拿命去杀妖兽才能换来一次回来的机会,原来那些白色石块是爹在炼丹堂和炼器堂帮工才赚来的,每一块石头都浸透着父亲的血汗。
石平拿出一个被布条裹绕的长条物品和几个白色石块交给了陈清秋,石平解释道:“这是你爹他嘱咐我要交给你的,这些下品灵石,你拿去换成银两,好好照顾你娘吧。”
陈清秋说:“平叔叔,我想入仙家为我爹报仇。”
石平闻言含糊说:“叔叔帮不了你进仙家,仙家只招收那些根骨好的,你爹当年是玄阶下品天赋才被选上的。”
陈清秋就说:“平叔叔,我,砍柴的时候能砍半个时辰都不会累的,挑水的时候能挑两桶。平叔叔,你看看我能不能有根骨拜入仙门。”
石平叹气道:“那我给你测个天赋吧,来用手摸住这块石头。”话毕,取出一块污黑的石块,清秋伸出右手握住了石块,很快,石块上放出了微弱的黄色。
石平摇了摇头道:“清秋啊,你是黄阶下品天赋,没能达到入仙家的条件,就在家里好好照顾你娘吧,有这几块灵石够你们温饱一生了。”
陈清秋哽咽道:“平叔,求你了,我想为我爹报仇。”
石平刚想说话便被林悦瑶打断了,“石大哥,谢谢你将世荣的东西带回来,求你件事,能不能麻烦给清秋留下一份去仙家的地图,能不能成功就看他自己了。”
石平点头道:“好吧,嫂子。”石平取出一份桌子大小的纸质地图后,便告辞离开了。
翌日十月一,星月村举行了一场略显冷清的葬礼。村东山上,一座衣冠冢在萧瑟的秋风中落寞矗立,仿佛陈世荣生前那孤独的身影。墓前,林悦瑶和陈清秋潸然泪下,他们的悲伤似秋风中飘零的落叶,无尽凄凉。
从此,陈清秋仿佛一夜长大,他望着那座衣冠冢暗暗发誓:“爹,您安息吧。哪怕前路艰难,哪怕天赋不佳,我也要去那仙家闯一闯,为您报仇!”而林悦瑶,默默站在儿子身后,目光中既有失去丈夫的痛苦,又有对儿子未来的担忧和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