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两人再次相遇,已经是在初三了。
对于慕言,初三又是个不幸,因为学校又分班了。
陌生的人,陌生的环境,对于像他这样的人来说,适应一个新的环境特别困难,他就是那种明面上看起来大大咧咧,随和又有些风趣,但实际上却是硬生生表演出来给别人看,内心却又极其敏感和自卑的人。
这样的人其实才是最可怜的,没有知心朋友,也没有人看得到他们的苦楚,因为他们让别人看到的是自己表演出来最好的一面,而所有的坏情绪,都得自己一个人咀嚼,然后混着泪水咽下去。
但是,慕言倒是挺庆幸这一次分班了,因为,杨怡也在。
不知道是缘分本就如此,还是上天另有安排,两人幸运地分成了同桌,从第一次相见到说上第一句话,慕言用了一年。
两人开始熟络,开始变得无话不谈,但更多的时候,是杨怡在说,慕言在听,两个人在一起也都觉得很舒服,但是心里的那份感情,慕言怎么样也说不出口。
那是一个傍晚,两人走在操场上,黄昏西下,柔暖的光线轻轻的铺在塑胶跑道上,温暖了不知多少个人的青春。远山半隐着面容,深藏着自己对晚霞的无限爱怜。
慕言和杨怡并肩漫步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走着,夕阳很美好,铺满了两个人的肩膀。有时候,慕言很想停在这一瞬间,只有他们两个人,时光很快,但足以让情人互诉衷肠。
不知走了多久,杨怡一直低着的头抬了起来,却发现慕言的身影早已不在,正当她疑惑地转过头,却发现少年正在自己身后,深深地注视着自己。
“怎么了?”她撩了撩前额的碎发,被这么注视着,让她感觉有些不自在。
少年没有说话,他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抬起头,目光热烈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一丝异样的情绪悄然在杨怡的心中升起,不知是欣喜还是激动,她装作把目光从他的身上移开,望向远处被晕染成粉色的教学楼,强压住心里的悸动,故作平淡的回答
“嗯,你说吧。”
少年握紧了衣角,涨红的脸早已出卖了他的内心,平日里洒脱的的男孩,今天却结结巴巴的连一句话也说不出
少女突然笑了,因为她看到少年因为紧张而紧握衣角的手,涨红的脸蛋和纠结的表情。这一切的一切,杨怡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你……有喜欢的人吗?”
少年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整个世界突然变得安静了。
杨怡感觉。
不知为什么,自己的心突然开始跳的很厉害,但是似乎没有想象中的慌乱,甚至,还有点欣喜。
看着面前一脸紧张的的少年,杨怡的脑海里突然闪现出许许多多两个人在一起的画面,一起拌嘴,一起学习,一起出去玩……
想到这里,杨怡的嘴角微微扬起,她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有”
少年一听,立马就急了,连环炮似的问了一大堆
“啊?谁?我认识吗?那人怎么样?是咱们班的吗?还是……”
少年突然停了下来,因为他发现,自己似乎一不小心完完全全地暴露了自己的心意。但是,她刚才说,她有喜欢的人了。
对啊,她有喜欢的人了。
心里狠狠一颤,苦涩,不甘,难过,各种复杂的情绪混在在一起,堵到了胸口,让他快喘不上气。
但是,也许这一切都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少年的眸子暗了下去,黯然地转过身子准备离开,可在这时,杨怡突然叫住了他。
“你去哪?”
慕言愣了愣,张了张嘴,却又什么也没说。
杨怡又好气又好笑,平日里都没见过他这么笨,这么到这个份上了,到还糊涂了。
“你怎么不问问……那个人是不是你……”
……
一切的一切,渐渐地散开,从前到现在,美好与甜蜜,像是一场荒唐而又虚幻的梦,情字真切,但人如黄粱。
蜿蜒的血迹慢慢在雪地上渗开,如一朵娇艳的死亡之花,盛开在荒凉的西北,慕言望着天空,眼皮也快要压不住心底那股深深的疲惫,耳边是刺耳的嗡鸣,世界像是被深埋在水里,无力,压抑。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这时,一个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模糊糊地听到似乎是在叫自己的名字,但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分辨了。
睡吧,睡吧。
他告诉自己。
……
医院是世界上最特殊的地方,它既一直见证着生命的诞生,也又持续目睹了生命的消亡。
在急症室的这面墙,胜过了世上所有的教堂,因为你几乎每天都可以在这看到站着,坐着,跪着的人,面对着那面白墙喃喃祷告,一墙之隔,就是生与死,就是永别。
但是现在,这个走廊里只有四个人。
一个看上去年纪在四五十岁的男人,拄着拐杖,一旁搀扶的女人应该是他的妻子,旁边的椅子上,还有一个小女孩,盖着一件外套睡得正香。
杨怡站在走廊的另一边,看着刺眼的红色灯牌,下意识地又缩了缩身子,似乎有意和他们分开,说不上来是愧疚还是别的原因,她一直不敢和幕言的家人说一句话,就只好这么远远的看着。
这时,手术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大夫走了出来。
慕言的父母第一时间冲了上去,连忙问:“大夫,我儿子怎么样了?”
医生面露复杂,她退了一步,微微欠身“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但是,还是没有保住……”
慕言的母亲一听,眼泪就已经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她赶忙抓住大夫的手,作势要跪下来
“我求求你,大夫,无论如何都要救救我儿子,求求你了……”
大夫连忙拉住她,眼里满是复杂,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在自己面前消亡,而自己却又无可奈何,这又何尝不心酸呢。
但她又能做什么?除了一直重复“抱歉”,她真的再也想不出什么能够安慰人的话。
慕言的父亲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手里的拐杖也掉在了地上,然后整个人颓然地靠到墙壁上,抬头看着天花板出神。
他想起了慕言几天前还和他吵过架,原因就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起这个家里,于是慕言就跟他说他不念书了,打算跟着几个邻居去江城打工。
他当时就掀了桌子,气地骂他败家子
“老子就算还有一口气,也要把你供出来!”
最后两人不欢而散,已经几天没有说过话了。没想到,上一次见面时说的那句“老子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这么快就应验了。
正当他发呆时,突然听到自己的女儿在叫他
“爹爹,玲玲好饿,哥哥呢,不是说要来接哥哥回家吗?”
小孩的眼里没有大人的灰尘,他们的世界很简单,又爸爸,有妈妈,有哥哥,有姐姐,有家人,有吃的,有玩的,就已经是幸福了。
但是,往往越是这样,知道真相后的悲伤不比成年人的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