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了,诺大的饭厅中只有黎颖旁若无人的小口咀嚼声。
傅泰成抬眼向父亲望去,后者表情看上去没什么明显变化,只是布满皱纹的眉头微微拧着。
良久,老蛇傅当国嘴唇微动,情绪缓和了不少,面上隐约带些微笑,轻声说道:“黎丫头,看来你离开家的这些年过的并不简单。”
黎颖喝粥的动作怔住了一刻,老蛇的话让她有些摸不着痕迹。
起初来九城区这场利益的争取是建立在汪亚霖的背景之上的,有着新政局规划司这样的天子招牌摆在头上,黎颖不觉得此行有什么困难,唯一需要考虑的恐怕是老蛇对于新政局的态度问题。
傅当国与黎颖的父亲黎东来是故交这是一个变故,被傅泰毅绑架又被傅泰成带进庄园又是一个变故。
接二连三发生计划之外的事情让黎颖也改变了不少本来计划好的说辞。
只是‘九城区永久自治’这样的承诺却是真实并未改变的,这是汪亚霖给的底牌,他确信这个老头在这样一个巨大的诱惑面前理应没法拒绝。
现在傅当国从黎颖的话里冷静下来了,没来由的一句话让黎颖没有去接话,静等对方下文。
可老蛇没再说话,拿起桌上的餐纸擦了擦嘴,起身,佝偻着消瘦身影缓步向饭厅外走去。
傅泰成跟着起身,伸手扶着老蛇的胳膊,但被后者摆手拒绝了。
“带黎丫头去后山看看吧,买卖的事不急,这几日先住下吧,你照顾好客人。”
老蛇平淡的声音传来,黎颖没有过多纠缠,也跟着起身说了句:“老爷子慢走。”
刘阳一整个没搞清楚状况,几人三言两语结束了对话,眼看老蛇快走出门了黎颖也没挽留。
傅泰成站在原地也有些不明所以,不过作为傅家接班人的他很了解父亲的作风,黎颖要的利益点和给出的条件一时间让人没法做出决定,老爹可能需要时间去好好考虑这些事情。
“黎小姐,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可以多住几天,吃完饭我带你们去后山。”傅泰成对黎颖点头示意。
“我吃好了。”黎颖也不墨迹,直截了当的回答。
“哦,那稍等片刻,我去备车。”傅泰成说完转身出门,从廊道里能听到他呼喊管家的声音。
“姐...这什么情况啊。”刘阳见饭厅里没有外人了,低声对着黎颖问。
黎颖摇了摇头说:“我也摸不准,老爷子还需要时间斟酌我的条件,不过这个后山应该就是傅家的产业园了。”
这话一说刘阳也明白了,傅家把自己的产业都给你看了,买卖能成不了吗?
两人简单交流了一下就往外走,刚出饭厅门就有管家模样的人迎上来带着两人出门。
傅泰成的车就停在庄园里,一辆昨晚上见过的黑色轿车,车里只有司机一人,傅泰成在车门边上等着。
这个傅泰成的行为举止和气质表现太完美了,黎颖一边向轿车旁走一边想着。
昨晚在傅泰毅工厂里面对那些下人的时候傅泰成给人的感觉就是威严、无法抗拒,可在这庄园里面又是这么谦逊,没有给人一点压力。
作为土皇帝的儿子,身上看不见丝毫骄横跋扈的感觉,相比之下同样打过照面的傅泰毅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黎颖正想着,管家拉开了车门。
傅泰成点了点头,坐进副驾驶位置,刘阳和黎颖则在后排坐着。
车子很高级,坐起来非常舒服,发动时也没什么过度的抖动,行驶在路面上非常稳当,没有一点旧时代老年车的感觉,应该是灾变后新生产的高端产品。
“黎丫头,我弟弟的事情我很抱歉,我代他向你道歉。”
车子开在路上,傅泰成突然开口说道。
黎颖愣了一下,没想到傅泰成会这样说,但傅泰毅的事情多少也给她留了一些不愉快,当下不动声色的回应:“二公子说笑了,该道歉的是我们,刘阳打伤了小公子的一条腿。”
“你可以叫我成哥,或者叫我的名字傅泰成也行,二公子这个称呼,我不是很喜欢。”傅泰成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泰毅被惯坏了,九城区的人见了他跟见了鬼一样都得躲着走,也算是给他一个教训吧。”
“成哥。”黎颖表现出很乖巧的样子,傅泰成有些满意的点头。
“说起来你我二人小时候还见过,你我两家的关系很深,只是分区之后往不同的方向发展了。”傅泰成微笑着。
“啊?”黎颖很是意外,傅家跟黎家的关系这事她根本不知道,更不要说小时候见过傅泰成这样荒谬的事情了,黎颖总感觉傅家给自己设了个套,故意在拉近关系,可是又没有道理支撑这样的想法,那只有一个结论,大概是确有此事!
“是啊,我见你那次还是刚成年不久,至于你,根本没到记事的年纪,还在梅姨怀里嗷嗷待哺呢。”
听到这个话黎颖信了,傅泰成嘴里的梅姨是她的奶娘,黎颖的亲妈奶水一直很差,小时候黎颖就是被这个梅姨喂大的。
“这个世界真小......”黎颖不知道说什么了,只附和了一句,不过她转念又问:“成哥,老爷子的态度到底怎么样?”
傅泰成知道黎颖说的是买卖的事。
“丫头,你知道老爹在饭桌上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吗?”傅泰成没有回答,反而反问黎颖。
黎颖想了想,想起来是那句你离开家的这几年过的不简单的话。
只是这句话能有什么意思呢?黎颖不懂,随即摇头。
傅泰成通过车子后视镜看到黎颖摇头,同样微笑着说:“九城区永久自治这样的承诺不是你给的,是你代表的新政局给的。”
黎颖没接话,等下文。
“可是丫头,你知道新政局这几年是怎么样对付我们九城区的吗?永久自治这种承诺他们给不出来。”傅泰成想起来这几年遭受的待遇,语气不自觉的有些阴冷。
黎颖很聪明,她很快明白了傅泰成的意思,对方是觉得自己被当枪使了,永久自治这种事情只是一个幌子,但她还是倔强的反驳:“万一呢?万一真的实现了,那就是双赢啊。”
傅泰成愣了一下,表情似笑非笑,说道:“你这几年帮汪亚霖做了不少事情,他身居高位,我相信他有能力,也有野心做到让九城区自治,但是你知道吗?我们遭遇的不公平待遇,十条有八条都是汪亚霖的主意。”
黎颖顿感晴天霹雳,头顶有闪电劈下,瞬间炸的她哑口无言,嘴不自觉的张大,双目露出极度的不可思议。
自进入九城区以来,风浪不断,可老傅家给人的感觉大都是微风和煦,这和煦表面下的暗流涌动和通天手段,让黎颖不寒而栗。
披着羊皮的猛兽,黎颖现在心里只有这种想法。
傅家把她调查的像一座浑身赤裸的雕塑一般摆在面前,自己在饭桌上表现出的镇定自信,在现在看来是多么可笑。
看见黎颖神情表现出的挣扎和不可置信,傅泰成面带微笑接着说:“这个世道上的很多东西必须要放在暗处,但暗处只是暗而已,并不是完全不存在。”
“你这些年经历了很多,也成长了很多,你从内到外展现出的气质和城府,足够在这个地面行走了,但我只能说地面之上也分大小,很多东西你也只有经历了才能明白,况且你这个年纪,感情影响你太多了,这会让你对事情的判断出现问题。”
黎颖没有发出一句声音的听着傅泰成教育自己。
“你们...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黎颖咬着嘴唇轻声发问。
“昨晚,你资料就放在我的床头。”傅泰成眨巴两下眼睛,说的很直白。
黎颖无言了,傅泰成接着说:“昌隆酒吧这几年开在九城地面上,我们对你的注意可以说早就开始了,而且黎家跟傅家的关系要比表面看起来深很多,如果你这几年还在家族里的话,应该会更了解我们傅家一些,我们对你的态度也是很良性的,这个你大可放心。”
“我跟你讲这些不是在挑拨你跟汪亚霖之间的关系,但据我们所了解的,有些事情恐怕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善意的提醒你,话说太满就没有意义了,黎丫头,你是聪明人。”
黎颖机械似的点了点头,看向窗外。
车子已经驶离了城区,往城区外的一座大山开去,沿路上的景象黎颖没空看,片刻间出现在眼前的已经是一片郁郁葱葱了。
满眼都是梯田和树林,无数巨大的筒仓矗立在田边,刘阳看的眼花缭乱,心里更是震惊,他从来没有想过,一片狼藉的区外会有如此一个世外桃源。
不管新政局对傅当国的态度如何,光是这番场景就让刘阳心中佩服,这能养活数以百万人的产业,单这一点,这个老蛇就足以配享庙堂。
车子穿过田间被压的平整的泥土路,很多背着箩筐劳作的人们抬头目送车子驶离,他们尊敬傅家在九城区所做的一切。
“到了。”
等车子停在一片自建瓦房前,傅泰成呼了口气率先下车。
刘阳轻轻拉了一下黎颖的胳膊,后者才从万千思绪中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跟随傅泰成下车。
距离最近的瓦房前迎出五六个中年男人,脸上带笑迎接傅泰成。
“阿成,今天怎么有空来后山啊。”男人笑着说话,双手叉开作势要给傅泰成一个拥抱。
“家里来了客人,老爷子让过来看看。”傅泰成同样双手打开迎上对方,两人搂抱了一下,随即向男人介绍:“这是老爷子故交的千金,这是她弟弟,丫头来做买卖,先给人家看看诚意。”
说着,傅泰成哈哈笑着,气氛非常活跃。
“黎丫头,这是我三叔傅当林,后山的粮食是他管的,这是二叔傅当兴,四叔傅当镇,他们分管其他生意,平常就扎在这后山了。”傅泰成同样对黎颖介绍几个男人。
几个中年男人听傅泰成说黎颖是老爷子故交的千金,加上对方容貌出众,都很热情的招呼。
黎颖强挤出一个笑容回应。
“来,丫头,里面坐!”傅当林常年在地里工作,容貌异常粗狂,粗着嗓子把几人往瓦房里迎。
进入相当简陋的瓦房里,傅当林扯着嗓子喊来一壶茶,拿出几个杯子给黎颖和刘阳倒上,铁皮茶壶让刘阳倍感亲切,自己老爹还在的时候,家里就用的这种茶壶。
“小伙子看着很消瘦啊。”几人刚坐下,傅当兴没来由的对刘阳说道。
刘阳愣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嘿嘿笑着,模样有点憨。
“我就说咱们九城区自给自足可以吧,至少不饿肚子!”傅当林大嗓门说着,“新政局天天搞招安,招他的母牛!”
“三叔,别看刘阳身子板单薄,混地面的人物,下起手来狠着呢,昨天刚崩了泰毅大腿一枪。”傅泰成站在旁边端着茶碗说,这是心里还记着弟弟被崩了一枪子的事,拿刘阳打趣呢。
刘阳有些惶恐,没有搭话,本以为傅泰成的话会惹恼这些中年老油子,没想到几人听了傅泰成的话反而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我草,真人不露相,傅泰毅这小兔崽子整天不学无术,除了玩女人屁都不会,崩了好!给他长个记性!”傅当林哈哈大笑,还给刘阳竖起个大拇指。
“好小子,在这个地界上敢对傅家的人动手,单凭这个我也敬你是个爷们儿!”傅当镇也毫不吝啬的夸奖。
这倒把刘阳搞得有点懵逼,这怎么开枪打了傅泰毅,还有种当英雄的感觉。
“你小子有这个胆识,应该来我这跑线路,地面上的买卖,拼的就是个狠劲!”二叔傅当兴说着,眼里大有爱才之意。
“几位长辈别拿小子开心了,我真的愧不敢当...”刘阳很惶恐,这傅家的态度把他搞的晕头转向。
刘阳和黎颖初来乍到,对这几个中年人也摸不准脾气,低调点没有坏处。
哪知道傅当兴一梗脖子,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粗声说:“男人就应该到地面上拼杀历练,整天跟在女人后面能有什么出息!”
刘阳有些尴尬,没有接话。
傅泰成干咳了一下出声解围:“二叔,人家有人家的工作,而且跑哪个地面不是跑嘛,您这就有点强人所难了。”
傅当兴哼了一声,倒是没再强求刘阳表态。
傅家这一票人刘阳见了个大概,真是形形色色什么样的类型都有,老练稳重的傅当国、城府极深的傅泰成、阴险跋扈的傅泰毅,再加上这几个喊打喊杀的大老粗,当真是撑起一个家族缺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