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孟东长三人,这段日子都在船上颠簸,偶尔遇到大点的城镇也会下来寻个客栈,打个牙祭再梳洗一番,更多的时候,三人都在船上盘膝打坐,几人都是修士,自然不会浪费这赶路的大好时间。
自那日孟东长豪唱“大江东去”之后,这安南郡主对这位“孟兄”可谓更加青睐,时不时邀着孟东长在船里对饮长谈,魏文锦所学极广,可谓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至于孟东长,虽然对一些历史问题知之甚少,但言谈之间往往能迅速把握要害,一针见血,二人一时酒逢知己,隐隐间,二人的关系已有互为知己的迹象。
孟东长对于这种发展态势也是颇为乐见,不过他心里也清楚,要想真正得到眼前这位郡主的信任和帮助,仅仅靠着纸上谈兵怕是还远远不够。
“孟兄,前方渡口名为九曲渡,我等应该是到了舒州了,此处距离南相都城不远,但离这会武开始还有些时日,久闻这舒州皖公山风景秀丽,那剑仙李太白更留有诗云:’奇峰山奇云,秀木含秀气。清晏皖公山,巉绝称人意’,不知孟兄可愿随我去一睹风采?”魏文锦站在船头,指着前方含笑说道。
听着魏文锦所言,孟东长心念微动,这些日子与魏文锦探讨颇多,再加上自己还特意去沿路城镇上购了些历史地理方面的书籍,他对于这方世界,已然有了些更详细的认识,若要去这南相都城,几人早该改走陆路,魏文锦却执意要绕路来这舒州,也不知其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魏兄此议甚佳,这一路上都在船舱打坐,若能活动下筋骨,那是再好不过。”孟东长收起念头,也是欣然接受了这番提议。
……
“这江南果然是鱼米之乡,只这九曲渡一带,怕是就有着千亩良田。”三人此时已然下船,漫步在这阡陌纵横的田埂之上,此时正值春种之际,田里有着许多庄稼汉正在辛勤的劳作。魏文锦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稻田,又俯身捏了一把田里湿润的土壤,毫不嫌弃的嗅了嗅土里的味道,也是不由心生感慨。
魏文锦在云川为政多年,深知所有政令能够顺利推行的基础都是这钱粮,而最困扰她的难题就是云川特殊的地势限制了农业的发展,为此她甚至曾经带领王府的高阶修士去四处开垦荒地,这在修行界,也是颇为少见的奇闻。
孟东长放眼望去,心中也是有些感叹,这中天界的农业发展也有些出乎他的意料,虽然没有地球农业那般发达,但在这修士的各种干预之下,种植技术和粮食产量较之唐汉也是大有突破,故而这人口,也是远远超过了地球历史的任何一个封建王朝,若是没有战争的话,对于许多百姓而言,中天界应该也可以算作一片安乐之土。
“不瞒孟兄,此来舒州,这游山玩水只是其一,在下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拜访隐居在此的一位大贤。”魏文锦先是目露思索,而后眼神陡然坚定,朝着身旁少年如是说道。
“大贤?”孟东长有些诧异,这魏文锦看上去虽然极为谦和,但孟东长心里清楚,她骨子里的傲气怕是要比一些男人更强,能被她称为大贤的人,那必然是真正的学富五车。
“不错,不知孟兄可曾听闻过同安张行龙的称号?”
孟东长闻言眉头微皱,摇了摇头。
“这同安张行龙,本名张厘,字修平。此人的经历堪称传奇,天成年间以弱冠之龄参加大尹科举,直接连中三元,得先皇金口敕封“天下第一才子”,一时风光无限,后入尹庭为官,这升官之快更可谓平步青云,不过后来卷入党争,三度罢官,又两度起复,最后一次罢官之后,张厘心灰意冷,再不愿涉足官场,便选择隐居在了这南相舒州的皖公山上。
张厘隐居之后,给自己改了一个名字叫张小民,又添了个字叫升斗,合在一起就叫升斗小民。想来是有些许自嘲的意味在里面。
而这行龙的称号也是有所缘由,东汉末期的诸葛亮自号卧龙,而这张厘早年自诩才华更胜其武乡侯,遂给自己取了个号,叫行龙,意在压这卧龙一头,因祖籍在舒州的同安城,世人如今一般称其同安张行龙。
现在的张行龙已然无心政事,但仅凭他在琴棋书画上的成就,也足矣在这南相文坛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传闻南相国师都曾几度亲来,请其入朝为官,但最终都无功而返。孟兄可想随我与此等奇人见上一面?”魏文锦边走边介绍道。
孟东长闻言也是啧啧称奇,这般经历,确实当得起传奇二字,这张厘的名字他这几日虽在书籍上看到过一些记载,不过那介绍显然没有这番详细,孟东长含笑点了点头:“此等奇人,确实当得起魏兄这一声大贤,孟某自当要见识一番。”
魏文锦闻言也是面露笑容,她来时的路上就在思考要不要和孟东长坦言此事,她此番来访这张厘,自然是为了请其出山相助,魏文锦的师父瞿易生前多次告诉她,得行龙者可得天下,瞿易一生孤傲,魏文锦可从未见过还有第二个人能得到他这般评价,如今这等明珠竟然在这尹庭多次蒙尘,她又怎能不来试试。但这南相国师都碰壁在前,魏文锦对于此事实在没有什么把握,所以才会生出这带上孟东长的心思,再加上孟东长这些日子的谈吐以及前番面对敛照司的种种表现,她也都看在眼里,从某种程度上,她觉得这孟东长值得她去赌一把。
魏文锦突然停下脚步,郑重拱手说道:“孟兄,在下还有一不情之请,不知孟兄可否答应?”
孟东长心里隐隐猜到,面上却是不露声色,也是赶紧拱手说道:“魏兄此话言重了,承魏兄照拂多日,魏兄有事但言无妨,只要孟某力所能及必当不做推辞。”
“众所周知,云川乃是百战之地,且近年来尤不安定,我此番来这舒州,就是为了请这张厘张行龙出山,助我魏家治理云川。但我心中对此事没有太大把握,所以想请孟兄届时帮我当一回这说客。”魏文锦也是找了个说得过去的解释,总不能说是为了帮她谋反。
孟东长闻言瞳孔微缩,暗道了一句果然,这前后种种事情结合起来,由不得他不去联想了。孟东长装作迟疑一番说道:“既然魏兄开口,孟某必会全力以赴,只是此事孟某也不敢言一定,只能说尽我所能。”
“多谢孟兄!此等大贤往往特立独行,我等只需尽人事安天命即可,如若不成,在下亦当感念孟兄恩情。”魏文锦也知道这种事情无法保证,对她来说,孟东长能答应帮忙就已经足够了。
这九曲渡离皖公山倒也不远,几人一路有说有笑,走走停停,但也才花了一个多时辰,便已然到达,此时山中春意盎然,正是这踏青的好时候,故而一路上还能见到不少游人。
“公子清驾到!前面的人让开!”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威严而急促的传唤,孟东长三人回头望去,只见后方不知何时出现一顶轿子,这轿子非同寻常,以红木为架,外覆锦绣绸缎,四角挂着小巧的铜铃,由四名轿夫共同扛着。
这山路本不太宽敞,但着轿夫的喝声传来,身后许多游人还是自觉让出了一条道来,想来是都听过这公子清的名号。魏文锦微微皱眉,与这孟东长对视一眼,又缓缓摇了摇头,孟东长当即会意,随着这魏文锦退到了路旁。
但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不想多事,事情却会来找上你。
“轰隆!”轿子刚刚路过孟东长三人,那侧后方一名轿夫突然被一块石头绊倒,连带着其他三名轿夫跟着一阵趔趄,那轿子自然也是随之轰然落地。
“哎呦!”轿子里传来一声哀嚎,一名轿夫听到赶忙从地上爬起来,从外面掀开了帘子。
“公子?”那轿夫神色紧张喊到,同时赶忙看向轿里情况。
“你说有事没事?都是干什么吃的!”轿子里传来一声怒斥,那声音主人怒不可遏,抬腿便是一脚,把这开门的轿夫蹬飞了出去,随之从轿子里走出来一位锦衣玉袍的公子哥,看那模样颇为贵气,只是此时的脸色不太好看,眼神中带着一股戾气,一只手还在揉着额头,显然是刚才磕到了轿顶。
“公子饶命!”瞧着他这般样子,几名轿夫慌忙跪倒在地,不停的向着他磕起头来。
“公子,都是十九他不小心,才害得我们摔倒的!”一名轿夫慌乱无比,跪在地上指着那最先摔倒的轿夫对公子清说道。这公子清的恶名在这舒州城也是远近闻名,对待家中奴役更是随意打杀,每年死在他手上的丫鬟奴役都不下十几人,故而这轿夫此时为了活命,也只能希望公子清只追究“主犯”了。
公子清闻言一张脸狰狞起来,对着那名为十九的轿夫上去就是一阵拳打脚踢,顿时传来一片凄惨哀嚎。半晌,公子清喘着粗气,弯腰歇了一会,想想还是嫌打得不够,于是不知道从哪里又搬来一块石头,咧嘴一笑,一步一步朝着那可怜轿夫走去,那名为十九的年轻轿夫顿时吓得一张脸毫无血色,眼神中尽是惶恐与绝望。
孟东长眉头紧皱,这段日子随着他对于《太白真经》的修炼更加深入,他对于气的理解也是越发独到,如今的他已然可以看到些旁人看不出来的东西,根据他对于眼前这位公子清体内之气的感应,他能够判断出,这人是一名修士。一个修士,若要惩戒这轿夫,动动真气便可轻易为之,却偏要把自己搞得气喘吁吁,这事,怎么看都有几分奇怪。
孟东长心中念头一转,悄悄附耳对着魏文锦说道:“应该是冲着郡主你来的。”
魏文锦本不打算多管闲事,听到孟东长的话也是一愣,有几分狐疑的扭头看了孟东长一眼,孟东长也是回以一个确认无误的眼神,魏文锦略作迟疑,还是选择开口说道:“得饶人处且饶人,人有失足在所难免,小惩大诫一番即可,何必要下此毒手?”声音清朗洪亮,语气也是十分淡然。
在场诸人听到这突兀的声音,也是纷纷向着魏文锦三人看去,后方几名游客还在窃窃私语,似乎对这有人敢管公子清的事感到颇为诧异。
公子清闻言,抱着石头移动的脚步也是停了下来,一双阴鸷如蛇的眼睛盯住了魏文锦,目光在她的脸上仔细打量,同时也打量了一下她身旁的老道和少年,丢下石头,转而噗嗤一笑,说道:“敢问这是何方娘子?”公子清久在欢场厮混,这等女扮男装的把戏,自然是瞒不过他的眼睛。
魏文锦闻言先是眉头一拧,又想起方才孟东长所言,转而盯着这公子清的眼睛一字一句回答道:“平川王府,魏文锦。”
那公子清闻言瞳孔骤然一缩,显然是听过这名头,随即说道:“呵呵,还真是稀客,这尹朝的安南郡主我可是久仰大名,不知今日来我这南相舒州有何贵干?”
魏文锦神色自然答道:“听闻同安张行龙在此隐居,在下对其仰慕已久,特来拜会。”
公子清心中念头急转,沉默片刻后故作爽朗笑道:“哈哈哈,这就巧了,你口中的同安张行龙正是我的老师,郡主若不嫌弃,在下愿代为引见。”
魏文锦眉头微皱,就这前后反应看来真有几分可能是冲自己来的,只是这一时半会尚还不能摸清底细,不过她行事素来胆大,既然想不明白,索性也不再纠结,也是摆出了个笑容说道:“哈哈,这么说来倒还真是有缘,那就劳烦公子了。敢问公子贵姓?”
“郡主面前不敢言贵,小生名为汪世清,字太留,这舒州一带,都叫我一声公子清,至于郡主,随意称呼即可。”这公子清弯腰拱手,言谈举止颇有礼数,这般风格,与先前那易怒残暴的样子形成了巨大反差。
魏文锦自然也是与其客气了一会,少顷,几人就要准备重新上路,公子清见这郡主尚且步行,自是不好再拖大,留了一名轿夫在原地看着轿子,余下一行继续向着张厘住处行去。
孟东长撇了一眼那名为十九的年轻轿夫,那人面黄肌瘦,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一双眸子却是极为清亮,跟在后面一路上时不时感激得看向魏文锦,魏文锦这番开口,对他而言那可是救命之恩,只是他不知道真正的救命恩人是另有其人。
孟东长看着前方若影若现的草庐,心中也是嘀咕一句:“张行龙,自诩更胜卧龙?就让我来看看,你哪来的底气说这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