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都市的丛林里明星大都隐去了,不若农村的,他们仍垂着白光问着绿田:“你知道吗?你知道吗?”不知哪里飞来的学舌鸟应和着“我知道我知道!”它们盘着飞旋在星空之下,永远架着势往天上依。可笑的是,他们永远都是追不到星辰的。
“我知道我知道。”阿牧对春生笑着,他把脸上厚厚的快成泥的灰尘抹下了些。那年他是赶着鹅往城里大肆的跑的。可是城里的人喜欢的不是鹅,是鹅肉。
“你去了城里,城里的鹅还是鹅吗?”春生问。“鹅当然是鹅。”麻子脸上显出郁郁之色了。“鹅还是鹅,被吃掉了也是。被吃掉的鹅也会再还生的。”
“吃掉了的鹅还能还生吗?”春生眉头开始皱起来了。他的后脑勺总是痒的,还需要搔一搔。“那肯定!人已经吃了三千多年鹅了,从凯撒开始,从始皇帝开始。鹅是被人驯养过的,先前他们傲得很。自轩辕的时候,就温顺了。”
春生愈发的迷惑了。“那轩辕以前,蛮荒的时候,鹅亦是如此吗?”“这就是你不懂鹅了。”阿牧轻蔑的嗤了一下,“鹅是鹅,人是人,总得给鹅些活路和吃食不是?鹅吃好了,人才会吃好鹅。吃和被吃,我说鹅大抵是不会在意的。”
阿牧的手里的赶鹅棒一头撞在了头鹅的身上,余下的鹅也都嘎嘎着追着叫着。我想这叫声是没有经过脑子的,大概是因为太小,装不下语言中枢吧。
“你看,谁是头鹅,他们就跟着谁;可是他们不知道,他们跟着谁,谁才是头鹅。”
“头鹅还是被吃掉的好。那不然有一天变得不温顺,啄起人来就不好了。”
“头鹅被吃了,那谁来当呢?”
“自然有人来的,总有鹅是愿意被吃的。”
“你愿意被人吃吗?”
“我当然不愿意—大概因为我是养鹅的罢”
“那你觉得你就不是鹅了吗?”
“大抵不是的。我也不在乎,它们在乎自己是鹅吗?”阿牧用棍指了指鹅,它们仍然嘎嘎的叫着。
“应该没人在乎吧。”
学舌鸟又在盘旋着飞了,呜呜的呼着“我在乎我在乎!”
二
1921,上海上海的夜景是让无数名流心弛神往的。唯独法国租界街角的发着腐臭垃圾桶和从英租界窜近德租界的老鼠煞了绅士和贵妇们的风景。好在美租界的街头是干净的,并没有什么腥败之物,指剩下微微的泛着白光的星星。
那时候春生并没有出世,阿牧身上揣着58块大洋溜溜的去了马厩。上海的马厩是及其怪异的,要想买什么鸡鸭牲畜必须经过马厩老板的手,大概是其他人所售的畜物被窃走过吧。不过若是主人家看管照点的细心一些,至于被人窃偷吗?
马厩里的灰尘如同飞雪般飘落在阿牧的脸上,阿牧顿觉的鼻子瘙痒,但还是没有忍住的打了一个喷嚏。
“要买甚么?鸡?或者鸭?看你的穿着,我看还是鸡合适——毕竟跟你同等脏乱的,也只有他了。”店长扇着他那祖父传下来的洋扇,挑着眉毛打量着阿牧。房间里阴沉的空气顿时清新了些。
“鹅。”
“甚么?”
“我要买鹅”
“你要知道,鹅不是那么好养的。”店长收拾了两下他快要瞪出眼眶的眼睛,重新开始摇起了扇子。
“我就是来买鹅的,其余的东西我也不需要的。”阿牧抖了抖装在他打满补丁的58块大洋,眼里有些自豪的光线了。
店长并没有多说,只是叹了一口气。他引阿牧进了一间格外整洁的地下室,里面散发着鹅粪的味道,可这间房是极其崭新的。
“如若你觉得有那个必要和能力的话,当然可以选择他们”店长拉了一下右手边的绳子,一个电灯泡亮了起来,附在电灯上的苍蝇也随着灯光发散在房间的各个角落。
鹅们看见了阿牧,顿时来了神气,他们嘎嘎的叫着。那时候阿牧并不通鹅性,他并不懂鹅们在说些什么。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阿牧脸上的时候,他先是惊了一下,后来变为欢喜,再到平静。他已经赶着鹅走在回家的路上了。鹅们大摇大摆地检阅着周围的一切,好像整个上海都属于他们一样,东方的天空微微有些浮着的红色,洒在法租界环龙路四十四号的屋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