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倪老七好一通吹,客商也听得津津有味。
这些陈词滥调小县城的人都早已听腻了,也就外来的客商还不知道,肯听他讲个新鲜。
一通白话下来,倪老七心满意足地灌了口茶,又抬手抹了下嘴,龇着几颗大黄牙说道:“也就是时运不济,但凡余大户能早一年去崇庆,在搞大改造之前要修这百货公司,我这房子都能顶出去,回头我换个大院子,门口还能建个门市部,何其美哉!”
听了一段八卦的客商点头附和:“哟,那是挺可惜的。”
“哎,其实我心里也清楚。”
倪老七叹了口气,拍拍瘸了的那条腿说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啊。就像我这条瘸腿,42年的时候,鬼子打过来,我跟着大家伙一起逃难,别人都没事,就我给摔折了,那时候兵荒马乱的,连个治断骨的蒙古大夫都没有,就这么落下的病根。此后也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只能开个旧书店混口饭吃,咱能怨谁呢?只能叹一声,时运不济啊!”
“哦,原来是这样。”
客商又点了点头,对着倪老七笑道:“您倒是看得开,其实这样也挺好,好歹咱能捞回一条命来,那些没了人的,才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这倒是,呵呵,这倒是。”
倪老七乐呵呵地点了两下头,随即上下仔细打量客商两眼:“尊客,您这是往上还是往下啊?”
往上就是往上游走,往下自然便是往下游去。
“往下,往下。”
客商笑道:“要去市里看望亲戚,本来准备了一点薄礼,可总觉得不太够,现在不是什么都要票证了么,有钱都买不着好东西,眼下客船要在这里停两个小时,就想着看看能不能淘点不要票的东西。”
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角钱搁钱盒子里,才对着倪老七拱拱手:“还请倪老板不吝赐教。”
“哈哈,好说,好说。”
倪老七乐得合不拢嘴,不就问个路的事吗,白得一角钱,谁不乐意。
当即沉吟两秒,往旁边指了指,小声说道:“你从这走,到了路口右拐,便是建设路,这条路上,大大小小有十几家工厂,棉纺厂、水产公司、鞋服厂、食品厂都在这条街上,工厂门口都有门市部,门市部里还有些许不要票的残次品,说是残次品,其实质量都没有问题,就是不太好看,不符合上级单位的交货要求,才拿到门市部里私下卖。”
说到这里,他又故作神秘地指了指,声音又小了三分:“比一等品便宜,还不要票,紧俏得很,平时不放柜台上,搁下边只卖熟人,就这还去晚就没了,一般人我都不告诉他。”
“哦。”
客商顿时恍然地点点头,随即抬起手作了个揖:“多谢,多谢。”
倪老七豪爽地摆摆手:“没事,没事。赶紧去吧。”
“好好。”
客商说着就要起来,但似乎想起了什么。
左右看了看,附近只有一个六七岁模样的小孩儿在翻书,便对着倪老七小声说道:“倪老板,我有句话,您听听就好。”
倪老七心里一动,紧跟着身体前倾:“您请说。”
客商又左右看了看,这才说道:“既然要合营,那您这些书……”
话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而倪老七却心里一震,眼眉低垂默然不语。
客商拱了拱手,也不多说,便起身就走。
倪老七这才赶紧站起来,挥挥手喊道:“尊客慢走。”
客商回过身作了个揖,才笑着转身离去。
旁边的唐振扬,将他们的话听了个明明白白,心里不禁暗暗感叹,都是人精啊!
倪老七故意吹牛,将自己与余大户扯上关系,同时表示这里是块风水宝地,只是自己时运不济,只要客商回去跟同伴说起这个故事,哪怕是当笑话来说,他这个书店的名声,也算是打出去了。
那位客商更是八面玲珑,这一溜商铺不少,他却偏偏选了个生意最少话最多的老板。
打听个消息,便给了一角钱,随后又惠而不费地提醒倪老七,一旦公私合营,他这书店里的旧书,能值几个钱还是两说。
倪老七得了提醒,自然要记他的人情,等他下次再来小县城,谁能惹谁不能惹,哪里有好处哪里是个坑,自然都要免不了告诫一番。
他们有谁吃亏了吗?
没有!
反而两人都有所得,这就是双赢!
唐振扬咂咂嘴,继续翻着摊子上的旧书。
这里的书五花八门,但归类起来,还是以连环画,也就是小人书,以及传奇小说为主。
再要不就是《日诵经咒简要科仪》、《地藏菩萨圣德问答》、《麻衣神相》、《地藏经》、《梁山伯祝英台夫妇攻书还魂团圆记》之类。
市井之地,哪来多少做学问的人,别说认字的人不多,就算有一些,也都是图个痛快。
若真是要做学问,还得去新华书店,那里各种工具书资料书都有,还有从老大哥进口来的全俄文书籍,那才是学习的好地方。
这儿嘛,就是个消遣之地,开心就好。
唐振扬放下一本线装的《九尾龟》,又捡起一本藏在底下破破烂烂的《孔子与释迦》,正满心好奇地准备翻开。
这时倪老七费力地抱着个大木箱子出来,吨地一下扔到书摊旁边的地上。
唐振扬立刻扭头看去,难不成这是倪老七压箱底的宝贝?
再看倪老七,他已经一瘸一拐地又进了屋,不一会儿,又抱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木箱。
旁边鞋店的老板看到他这样子,赶紧走了过来,嘴上开着玩笑:“倪老七,你这是要晒家当,还是要卖家当啊?”
手上却不慢,一溜烟进了屋,直接提了两个箱子出来,又进去一趟,再提了两个。
再加上倪老七自己抱的一个,前面搬的两个,拢共七个箱子,凌乱地摆在书摊旁。
倪老七扶着椅子一屁股坐下,这才喘了口气,对着隔壁鞋店的老板说道:“还过什么呀,都要合营了,我这点破烂还不知道能值几个钱。干脆,我都给拿出来,搁这儿便宜大甩卖,能卖多少是多少,不管是赔是赚,好歹是从自己手上出去的,等再过几天,可就不一定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