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队伍驶离塞忒伦时,正值午后。初冬的白雪融化变软,但寒风依旧。车轮在路面上喀拉作响,我侧躺在一节车厢内,看向车外愈发远离的塞忒伦村。
我喜欢这个村子,它地处风景优美的稀树肥沃平原,背靠一片长满了浅红鹿丹树的林子,那被塞忒伦的人称作是‘红树林’。叶子的颜色由春天的浅红转变为冬季的深红,从不会凋零,被认为是自然神的造物。冬季时哪怕寒风钻入衣服的每一处缝隙将人冻得发抖,只要看见这一片温和的深红,就会感到一丝慰藉。
基尔文和伊莎在行前做好了充足的准备,还贴心地给我带上了两只玩偶。
我更在乎基尔文的书,它们能缓解我在路上的无聊。
马车由相当贵重润泽的木材制成,牢固又保暖,还雕刻有花饰。车厢内充满活力,充满暖意和好闻的树木气味。有毡毯、有帷幔,软毛垫和杂乱堆放的物品,我和基尔文,伊莎三人就生活在这个比较紧凑的空间里。我们只有一张大桌子,基尔文路上会工作,还有三人的饮食,都在这张桌子上完成。
两匹健硕的白马拉着我们前进,照顾它们的是一个女侍从。我对她印象很深,因为她的右肩上总是停着一只猎鹰。她有着一头酒红色的长发和暗金色的瞳孔,不像是列蒂兹亚领地的本土居民。平时不苟言笑,即便看到我这个婴孩,表情上也没什么反应。
不过她对我其实相当温柔,伊莎有请求过她将我抱到白马上,让我体验一下骑马的感觉。艾汶洛族认为,将男孩放在马背上,等他长大后就会变得骁勇善战。
嗯,我就期待一下我的未来吧。
琼恩·狄格领导的车队有十几辆马车,其中像他一样佩剑的骑手有超过二十人,其中有两名探路的斥候,另有十几位侍从。这些人包括厨师,木匠和马夫。
另有几辆马车行驶在琼恩的队伍之间,包括基尔文和伊莎的马车。这些人似乎来自各地,我没有立刻搞清楚他们的身份,不过我看见了一些带着小提琴,银制长笛和鲁特琴的人,因此就认为他们是吟游诗人,或者是宫廷乐师。
我不知道露卡利欧的瞻礼是什么,但想必是很重要的宴席,从世界各处请来乐师就不奇怪了。
和这样一支庞大的队伍同行,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坏处。
以一个婴儿的身份,我可以咿咿呀呀地博取一些大人的关注,然后再用比较符合我这个年龄段的用词简单地问两个问题,解决一下我的一些好奇心。
这一招屡试不爽。几乎没有人可以拒绝婴儿,除了那些没什么爱心的护卫骑手。
我知晓了几件独特乐器的名字,以及四种杂交马匹的特点,这是一个马夫告诉我的,空闲的时候我会和女侍从的猎鹰玩耍,作为猎鹰它被调教得很好,非常亲近人。
女侍从的手指细长,双手非常灵活,靠近后可以闻到她身上有血与羽毛的味道。
「哈尔,快过来。」伊莎有时会担忧地叫住我,在她看来猎鹰毕竟是一种猛禽,侍从养的这只,能轻易地杀死羔羊甚至是山里的野猪,是经过特殊训练的。让一个婴儿和猎鹰呆在一起,母亲总是会担心的。
「妈妈,它很温柔。」我这样对伊莎说。
「哎,真拿你没办法呢。」伊莎摸了摸我的头,满脸的无奈,但是她对我总是很宠爱,没有强行将我和猎鹰分开。
「有时候,总感觉我家哈尔不是小孩子呢。」伊莎接着说道,这让我心里一紧。
「嗯,不愧是我的孩子,以后肯定能成为一个男子汉。」
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想想也是,一个婴孩几乎不怎么哭闹,对很多事情感兴趣,学说话学走路都非常快,甚至不害怕猎鹰……实在有些诡异。
也就基尔文不会多想,应该说他属于是神经大条的那类人。平日里只顾着把自己知道的关于植物的知识告诉我,也不管我到底听不听得懂。
「哈哈,我家的哈尔真是受到诸神的保佑了,竟然理解力那么好!」只要我没有犯困,基尔文就会这样自顾自地说着,似乎默认了我在这一领域天赋极强。
我承认,植物非常有趣。
不像前世那些普通的植物,这个世界似乎充满了神秘与未知,有着大量的魔物之外,还有魔幻危险的植物,草药。
但是现在的我依旧还是对魔法更感兴趣。
如果不是琼恩的到访,我肯定会黏着基尔文在村子的集市上给我买一本魔法书。虽然我尚未知道魔法书是否能轻易买到。
这次出行改变了我的生活,每天大概有超过十个小时都在马车上,沿着王国的主路穿过一处山谷,顺着坡度在往一处高地走着。
马车车队在傍晚会停歇,让马匹和车夫休息,进行补给,木匠会帮忙维护马车,厨师顺便扎营做饭。
这期间我可以开始自由活动了。只要不离开伊莎和基尔文的视线,就没有问题。
车队出发后的第九天,进入了湖城西南部坎特丘的区域。
我在黄昏休息时兴致勃勃地走下马车,因为这里的景色和家乡附近有很大差异。坎特丘上树林密布,栖息着鸟兽,那些骑手开始频繁地骑着马在车队附近游荡侦查。
我用双脚感受着山坡上的草地,好柔软,虽说入冬了,却仍旧储存着热量,很温暖。
草长及我膝,虽然显得干枯,但根部的地方是浅绿色的,生机尚未完全消退。我光着脚绕过山丘底部的土路,双手捧着一本植物图鉴,然后惬意地趴在一片长着红斑树菇和梅岩花的地上,手里拿着两株刚见着的咸尾草,对照着图鉴上的插画入神地观察着。
果然,实践才是最好的老师。基尔文的教学还挺有效,他一定想不到自己三岁不到的儿子已经能自己找到书上记载的草药了。
十几米外,有一颗突兀地长在草地中的椭圆形路石,我听见其后传来一些没听过的声音,像是燃烧着的白银震动着,在风中咆哮着刺破空气。
我好奇地站起身,朝声音的来源走去,很快看到了熟人。
琼恩·狄格没有穿着贵族护卫的服饰,脱去了银灰色的锁子铠,只是穿着一件短袖的软布衣,双脚在以一种我肉眼无法识别的速度移动着,右手拿着一柄剑,剑身修长泛着白光,似乎不是一般的钢铁所制成的。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动作,但能看出这是一种特殊的脚步。他的身形穿过那茂密的草丛,却没有半根草为之飘动,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猛然间一剑挥出,那白色的剑身化作一条蜿蜒的曲线,穿过草海击中一棵要三人才能环抱起来的大树。
那树的一侧在瞬间被开出了一个圆形的洞,摇摇欲坠。
等一下,这剑都没触碰到那树吧?我惊觉有些不合常理的地方。作为男孩,第一次见识到如此精巧的剑术,可以说,是被‘硬控’了,我直接看出了神。
这个世界的战斗力,似乎比我想象中要强得多??
再看一会儿!我这样决定下来,这可比什么植物图鉴有意思多了。只是,我再次将半个身子探出路石寻找琼恩身影的时候,他却消失不见了。
「奇怪。」我小声嘀咕着,眨眼的功夫人怎么没了?而且悄无声息的。
「什么奇怪。」一道没有感情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我吓了一跳,立即回头,一道寒风却擦着我的左耳划过,然后听见了我背后的路石碎裂开来。
琼恩·狄格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没见过他生气,但此时他看起来紧皱眉头,似乎有些不爽,盯着我看了几秒后才放松下来,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小卢克瑟斯,怎么来了也不通知一声?刀剑无眼,要是进了我的攻击范围,说不定就只能带着你碎掉的小身体去见基尔文了,哎……」
「对不起,琼恩叔叔。」
「也罢。」琼恩叹了一口气,「我竟然试图和一个三岁不到的小孩理论,真是疯了。」
近距离下,我看清楚了琼恩手里的那把剑。
剑身接近透明,折射的光线让其看起来像白色,这绝不是钢铁,而是某种水晶类的材料。水晶深处似乎有猩红色和银色交替形成的某种波纹,像是这把剑的血脉。
好美。
我的注意力被这把剑所吸引,盯着那剑身久久无法自拔,它仿佛是有生命的。
这是我见过的第一把魔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