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整车进入事故处理状态,紧急制动,停在一处田垄上。
全车玻璃门锁死,每节车厢被单独隔离。
二号车的发病杀人狂们,微笑、癫狂或痴愚。都挤在门外,无一例外,紧紧盯着三号车里的正常人。
三号车的乘客们,都缩在车厢另一边,离这些噬人魔鬼远远的,瞪着他们。
四号车的乘客们,都趴在玻璃门上,紧张又好奇地望着三号车这群乘客的后脑勺。
李异挤在人群中间,就快喘不上气了。
不管是出于对什么传染病的恐惧,还是说对那些噬人目光的躲避,李异不敢看那些尚具人形,但显然已泯灭人性理智的“生物”。
他死死地盯着远处二三号车之间那扇玻璃隔离门上的红色指示灯。
整个二号车厢已然化作屠宰车间,那里仿佛在举行着一场“狂欢”——里面有人高举着心脏、肢体或者别的什么部分,有很多身影在手舞足蹈,隐隐是某种仪式的雏形。
浓烈的血腥味蔓延到李异周围,刺痛他的眼睛,从他的每个毛孔钻入皮肤,令人窒息,头晕目眩。
列车厢之间的钢化安全玻璃,成为了三号车厢乘客们唯一的安全屏障。
但是,此时此刻,李异对于这扇隔离门上表示“紧急上锁状态”的红色指示灯,突然生出一种巨大的、莫名的无力感和不信任感,仿佛下一刻这颗红灯就会瞬间闪烁、跳成绿灯,到那时,大门一开,对面无数的疯子就会冲进来,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而自己的命运,就像一粒微尘,轻轻落在这颗红灯上,随着对面那些杀人疯子一下、一下地冲撞着玻璃门,就好像冲撞着他自己的灵魂,随时就要震落到地上、再到地下。
他不由想起刚才,这节车厢里也有个乘客,像是要发作的样子。
也许就在自己身后,紧挨着自己。
也许他的汗水和体液已经浸透了自己的上衣。
也许他下一秒也要攻击自己。
李异不敢回头。
或者说,整个三号车的所有乘客都挤在车厢后半段,所有人都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亦无法作出一丁点动作。他们就像是被孩童注意到的虫子,莫名的莫大的压力让全身的肌肉僵硬。
那些疯子的目光如同重锤一般砸落在这些人的理智中。这些人的眼神之下,李异仿佛感受到了有某个虚无缥缈但同时浓烈厚重、冰冷刺骨、恶意弥漫的意识,透过这些疯人的眼睛,注视着三号车里的人们。
或者说,仅仅只注视着李异。
“嘟哒哒——”
列车广播提示音再次响起。
“各位亲爱的旅客,你们好,我是本次列车的列车长。动车组列车遭遇了一些技术问题,工程师正在着手解决,请各位旅客稍事等待。列车预计三分钟后恢复运行。为给您带来的不便深表歉意。”
“遭遇技术问题”,显然是列车紧急制动、车厢门锁死事情上对其他13节车厢乘客们的说法。
可是,对三号车的乘客而言——
三分钟,整整三分钟!
李异感觉自己成为了名为《三号车的乘客》的雕塑的一部分,整个身躯化作花岗岩,在长达三万年的沧海桑田里被数不尽的雨水和汗水冲刷着。
直到列车忽地一下涌动起来。那一刻他依旧死死地盯着玻璃门上的小红灯,就好像列车开动的同时小红灯就会变绿。
就好像他就要被杀死或者又被感染成新的杀人狂魔。
列车向着相反的方向飞速行驶,不到十分钟,开始缓缓降速。
列车停止后,又过了至少二十分钟。这期间,李异感受到,四号车的乘客们似乎已经下了车。
突然,三车所有车窗外面被蒙上了黑色的遮盖,整个车厢随着遮挡,光线愈发减少,直至陷入完全的黑暗。
黑暗中,唯有远端的小红点。
就像是唯一的希望,却显得有些狰狞。
紧接着听见“滴——滴”两声。
李异心中警铃大作!
但,只见身后光线明亮起来,乘客们纷纷回头——高铁车厢门打开了。几名身穿特种防化服的人员,手里端着铁家伙,自车外小碎步快步进入三车与四车中间的隔断空间地带。
列车外的阳光投射,在这黑暗的空间里照耀出他们的身形,以及车外空气里被他们带进来的飞散的尘埃。
这几名军事人员,各自找好位置,标准的三角式擎着枪支,枪口对准三号车远端——那些发了“狂病”的人身上。
随后,“咔拉”一下,乘客们身后的玻璃门解锁,紧跟着被远程遥控打开。
只听见几个兵员被面罩闷住的声音,突破了隔离的限制,一瞬间传来。
“快!快!快!走!走!走走走走——”
在几个特种战士的掩护下,三号车的乘客们鱼贯而出。
阳光刺的李异睁不开眼。
重见天日。
这里并不是车站。
……
二十分钟之前。
此时,李异尚在三号车厢中,被挤的像攥在手心里的橡皮泥一样。
剑台平原,铁路特殊情况处理段。
临时疾控指挥部。
刚搭起来的帐篷内,一场临时战前会议刚刚展开。
“狂病,又称‘精神病毒’、‘传染模因’、‘基模污染’。
超甲类传染病,尚未明确病原体,不以空气、水源等途径为介质,可以传染给人和动物。
尚不明确发病机制。”
“与传统意义上的传染病不同,目前认为,狂病的病原体,是某种具备极强传染性的劣性模因(模因meme,词源《自私的基因》——理查德?道金斯,指“在诸如语言、观念、信仰、行为方式等的传递过程中与基因在生物进化过程中所起的作用相类似的东西。”)
至于传染的介质,目前认为——
是患者口中表达的语言符号及其意义。”
帐篷中间的桌子,围站着一圈人,有些穿着白大褂,有些穿着干练的迷彩服。
讲话者是一名女性,扎着头发,面容温和,但眉头微蹙着。
周围直升机和卡车的轰鸣声,以及大风吹皱帐篷的猎猎声音过于嘈杂,她不得不大声地将想表达的话喊出来。
“语言是一种符号,符号携带着意义。我们目前认为,在‘意义-符号’这个系统内,存在着‘第三者’——一种未被探明的概念,尚不清楚生效机制,目前只能认为,模因污染正是潜藏在这一‘第三者’中进行传染的。
就如同病毒入侵细胞。”
“通过语言传染?”提问的是旁边一位年轻的军官。
她点点头,以示肯定,并继续向上首最核心位置的年长军官汇报。
“疾控中心就最近发生的几百例“狂病”以及相似案件进行归类调查,最终发现明确归属于“狂病”发病患者的417例案件,仅仅只有一个共同点。”
“被传者,曾与传染者进行过面对面的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