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燕莫雪的一席话,陆渊也觉得自己有些心浮气躁。
此前三年,他不曾真正地活着。
一朝拿回身体,随后就得到数本功法,并轻易踏足仙道,体内还有二品的修为待他炼化。
凡此种种,很难不让他狂妄无知,就像是一个暴发户。
若非灵气即将消失……
自己,可能会更加傲慢自大。
陆渊平复心境,深邃的眼底,漠然到了极点,他深知,想要杜绝此类心态,只有一种办法,那就是斩尽一切凡俗杂念,成为一个纯粹的修士。
“陆公子,我们该走了。”
戴上兜帽,玉岚打开房门。
陆渊回过神,应声站起,长长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跟在少女身后。
这房间昂贵,但大长老却也阔绰,向那秃头门卫交还号牌的时候,二人才得知,那间房,是被那老小子直接买下来的。
陆渊斗胆问了一下价格。
黄金三千两!
念及自己手里的两个铜板,他方才感叹,这修仙确实是个败家的营生。
“为了以后的修炼,在逃离乾坤教之前,自己或许也该从这教宗里面捞上一笔……”
晨曦微亮,雾霭迷蒙。
昨夜繁华锦绣的闹市街,在此时分外的安静,雕栏画栋依然精美,却是透着一股虚脱萎靡的意味。
玉岚已经离去,继续去假装她的燕莫雪。
陆渊独自徘徊,向着陆府走去,他也得装,假装他自己。
可是,当他走到陆府别院的墙外,突然听到阵阵喧哗,从府内传出,似有惊恐尖叫,掺杂着仰天怒吼。
“出事了!”
陆渊眉头一蹙,悄悄飞身落在自己房间的屋顶,趴下身,望向小院。
院内,一些家仆满脸紧张,鞋都没来得及穿好,就急匆匆朝着内院赶去。
“……真吓人啊,开膛破肚,身上一滴血都没了。”
“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吗?大爷到底得罪的什么人啊……”
大爷?!
陆渊垂眸思索,所谓的大爷,自然就是陆九奇的大儿子,他的大伯,陆知秋。
听口风,这陆知秋的死相,听起来怎么像是……
就在陆渊思索之际,他的耳畔陡然传来些许悉悉索索的声音。
身下有人……
就在自己的房中!
陆渊待到院中的仆从走干净,翻身落地,轻轻推开虚掩着的窗户。
果然,自己的床上,正躺着一个披散着头发的陌生男子。
男人微微打着酣,弓着身子,背对着他,大半的被子耷拉在床边,睡相极其之难看。
“仇兄,倒是有个好觉。”
陆渊钻进房内,反手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咱是没想到,兄弟一场,来这龙渊城,你不等我上门,却要先去见那条老狗……”
仇无厌说话带着些许口音,语气十分慵懒,像是真的刚从睡梦中醒来。
陆渊轻笑一声,扯过凳子一屁股坐下,“确实是条老狗,真难对付!”
闻言,仇无厌猛地从床上坐起身,一张普通却又带着点豪气的脸上,满是看到知己般的欢喜。
“还得是你老程心眼子多,我还寻思你回不来了!”
陆渊双手抱在胸前,摆起架子,“好歹是个护法,那老东西还不敢动我。”
闻听此言,仇无厌咬着牙,一字一句从牙缝里蹦出来,“看你飞黄腾达,真是比死了都难受!”
陆渊听到这句话,像是比听到十句赞赏都开心,笑着笑着,他仰头叹了口气:“要不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我也当不上这个护法。”
仇无厌对程业的悲壮经历,有所耳闻,心底倒也没多少嫉妒。
翻身下了床,绕着陆渊看了一圈,嘴里发出啧啧的声响,“早就听说夺舍之法,真没想到,能这么天衣无缝。”
“陆家之中,如我这般,不止一人。”陆渊也不隐瞒。
仇无厌眼前一亮,立即问道:“你带了多少人,都什么实力?我跟你说,那个公孙家,是真不好弄……”
陆渊摆摆手,“我听说了,那些长老好像有路子,王府论道会的时候,就会出手。”
“跟我想到一块儿……”仇无厌蹙着眉念叨了一句,旋即忧心忡忡地说道:“大长老心狠手辣,老谋深算,只怕没把我们这些弟兄当人,可别被当了棋子。”
男子幽幽盯着他,“三年前,两仪堂在龙渊城覆灭,就是听信了那老东西的算计,跟当时的六大世家开战……”
闻言,陆渊若有所思。
他缓缓对上眼前之人幽深的目光,语气凝重道:“仇兄,你我肝胆相照,有何谋划,尽可言明。”
仇无厌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程,你听我的,准没错,你应该知道,昨天我的那个徒儿是公孙家的小辈吧?”
看程业并不意外,仇无厌继续说道:
“他祖母,是上任家主的小妾,年前的时候死了,他去主家吊丧,发现了一个秘密……”
“公孙家有个纨绔大少爷,是个修仙废物,但尹家为了讨好,暗中将族中一个天才少女许配给对方,那名叫尹缘的妮子因为此事,跟家族闹掰,就躲在西城的钦天书院!”
陆渊摩挲起下巴,公孙家和尹家,是东城区唯二的世家,一向关系密切。
他查看程业的记忆时,自是找寻过公孙世家的信息,以前,龙渊城只有六大世家的时候,经常发生斗法血拼,搅得城内不得安宁。
其中,最为弱小的尹家,正是和公孙家联手,才堪堪立足城内……
若是能借道尹家,进入东城区,那么,接触公孙世家也不是难事。
“这个尹缘,的确有几分利用价值,可我手下的那些人想要进钦天书院,还得等一个月后的招生。”
仇无厌阴测测笑起,直勾勾盯着他。
“老程,今年,王府论道会有一件检测资质的法宝,所有参加的人都可以去测验,据说,资质好的小辈,可以直接进入书院……”
“你想让我去?”陆渊看出对方的意图。
“本来想让你去,不过,你那些手下不也身份洗白了吗?派几个中用的,控制那个尹缘,你安稳修炼就行!”
程业是交了个真兄弟……
他此刻反倒有些羡慕程业,这仇无厌虽然死不足惜,但这份义气,着实难能可贵。
“此事,我会办好!”陆渊沉声应下,话锋一转,又低声问道:“不过,仇兄,我帮你打线牵桥,你就真不想与那个老东西谈谈?”
“那条老狗,有他没他,都一样!”
该说的都说了,仇无厌也不想多留。
“老程,但愿你我能从此地全身而退!”
留下一句话,仇无厌身上邪光一闪,洒然穿墙离去。
坐在房中,陆渊也不在乎陆府内吵嚷的杂音,沉着脸,暗暗梳理起大长老与仇无厌给他的信息。
“公孙世家一方,有着安南王府、监察司、钦天监以及尹家,占据主场,已然是铁板一块。”
“邪修一方,一处分坛六合堂,几位教宗长老,些许总坛死士,和他这个护法带来的核心教众,尽皆是各自为战……”
乍一看,乾坤教全无优势。
可陆渊却明晰一件事,乾坤教的算计,并非要覆灭公孙世家,只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
龙渊城一众势力,浑然不觉,甚至犹有余心举办论道会,从上而下,都透着一股散漫气氛。
“只怕,没有乾坤教从中作梗,那镜子也未必能在三月之内锻造成功……”
陆渊脸上始终漠然,这天下乌烟瘴气,他还没见到真正配得上“正道”头衔的势力。
少年闭上眼,脑海之中,有城外的满目疮痍、哀鸿遍野,也有城内的舞榭歌台、欢声笑语。
当这两个画面重叠在一起……
他的心底便只剩一个念头:
“坐看狗咬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