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接人
天刚蒙蒙亮，窗纸才泛出点鱼肚白，周益民就被窗外的鸡叫声吵醒了。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炕上的馀温还没散尽，军大衣搭在椅背上，昨晚喝剩的半杯茶水还放在桌角，杯壁凝着层薄薄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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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推开门，就闻见一股甜香。堂屋的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黄澄澄的玉米粥冒着热气，粗瓷碗沿结着层米。
白面馒头垒得像座小山，顶上的胭脂红点在晨光里格外鲜亮。
碟子里的腌萝卜条切得细细的，撒着芝麻，旁边还卧着两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油星子在白瓷盘里闪着光。
周益民摸了摸肚子，昨晚的酒意还没全消，这会儿倒真饿了。
他也不客气，先舀了碗玉米粥，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大口，米香混着淡淡的甜味滑进喉咙，熨帖得很。
拿起个馒头掰开，里面的蜂窝状气孔里还沾着点面香，就着腌萝卜条咬了一大口，咔嚓咔嚓的脆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他知道爷爷奶奶准是早就吃过了。
这个年代的人，哪有睡懒觉的道理？
就算地里没活计，生物钟也会准时叫醒人。
老爷子大概天不亮就去村头溜达了，奶奶则在灶房忙前忙後，把早饭准备得妥妥帖帖。
正啃着荷包蛋，就见奶奶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还攥着把湿漉漉的菠菜，裤脚沾着点泥星子。
「益民，起床啦？」她把菠菜往灶房的竹篮里一放，笑着往桌前凑，「粥还热乎不？我再给你盛一碗？」
「够了够了，这都快吃饱了。」周益民咽下嘴里的馒头，抹了把嘴角，「奶奶，您做的荷包蛋真好吃，比城里饭馆的还香。」
奶奶被夸得眉开眼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你爱吃，等会儿再给你煎两个带着。」
周益民舀粥的手顿了顿：「嗯，怎麽不见爷爷？」
「你也知道，你爷爷就是闲不住。」
奶奶拿起抹布擦着桌角：「天不亮就揣着个馒头往外走，说要去晒谷场找老夥计们唠唠。昨儿分了钱，他心里高兴，准是跟人念叨今年的收成，还有你写对联时的热闹呢。我说让他吃完早饭再去，他偏说去晚了就凑不上热乎茬了。」
周益民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老爷子这辈子就这性子，也有可能是，人老就是喜欢热闹一点，只要村里哪里有热闹可看，总少不了他。
前儿李木匠家的牛下了崽，他硬是在人家里蹲了一下午，回来时嘴里还哼着新编的小调。
「等我吃完了去找找他。」他往嘴里塞了最後一口馒头，「正好听听他们又在念叨啥新鲜事。」
奶奶刚要说话，就见院门口探进个脑袋，是隔壁的王二婶，手里挎着个竹篮：「婶子，益民醒了没？我家那对联有点歪，想让益民去瞧瞧……」
话没说完，就被桌上的早餐吸引了，「哟，你们家早饭真丰盛！」
周益民笑着站起身：「刚好吃完，我这就跟你去。」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棉袄，心里想着，等帮王二婶贴好对联，就去晒谷场找爷爷。
窗外的太阳越升越高，把院子里的积雪晒得滋滋响，新的一天，又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周益民帮王二婶把对联贴得端端正正，又被隔壁的张奶奶拉着问了几句城里的新鲜事，才慢悠悠往晒谷场走。
远远就看见晒谷场的石碾子旁围了一圈人，爷爷正站在中间，手里比划着名什麽，唾沫星子随着说话的节奏飞，棉帽的带子在风里甩得欢。
「爷，该回家了。」周益民走过去，见老爷子脚下的空地上落了一地菸蒂，旁边的李木匠正听得直点头。
「您这都聊了一早上了，奶奶在家该惦记了。」
老爷子被打断话头，有点不乐意地瞪了他一眼，却还是往人群外挪：「我这正说去年分的钱咋花呢……」
话没说完，又被人拉住问对联的写法，他只好又站定，声音比刚才还大，「那『福』字得倒着贴，懂不？倒福就是福到……」
周益民笑着等在一旁，直到爷爷终於跟人告了别，才扶着他往家走。
刚进院门，就见奶奶正往竹篮里装花生，见了他们就笑：「我就知道你得去晒谷场捞人。」
老爷子往炕边一坐，端起奶奶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大口，忽然拍了下大腿：「对了，倩倩那丫头呢？前儿还说想你了。」
周益民心里咯噔一下，才想起确实有段日子没见着倩倩了。
「好，今年就跟上一年一样，把倩倩接回来过年吧！」他转身往厢房走，从包里翻出几样东西。
还有从城里捎的水果糖，又让奶奶往竹篮里添了两斤红糖丶一挂腊肠，最上面压着块用红绳捆着的大肥猪肉。
到了周旭强家院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孩子的哭闹声。
周益民刚要敲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周旭强正端着个豁口的搪瓷碗往外走，见了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益民？今天怎麽过来了？」
「三叔。」周益民举了举手里的竹篮，「有段日子没见倩倩了，过来接她回去过年。」
他跟着周旭强往里走，堂屋的炕上铺着层稻草，周旭强的媳妇正弯腰扫地上的碎饼乾，炕角堆着几件打补丁的旧棉袄。
「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啥东西。」周旭强看着那竹篮，眼睛先被最上面的大肥猪肉勾住了——那肉膘厚得像块白玉，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油光，寻常人家过年都吃不上这麽好的猪肉。
他这儿一下子来了这麽大块，手都有点抖。
周益民把竹篮往炕桌上一放，红糖袋子「咚」地撞在碗上：「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给来福他们解解馋。」
「这还叫不值钱？」周旭强赶紧把猪肉往桌里推了推，像是怕被人抢了去，「你前儿给的照顾倩倩的钱就够多了，这肉我可不能收。」
他搓着手，脸涨得通红，「你三叔我虽然穷，但骨气还是有的。」
两人正推搡着，里屋传来三婶的声音：「谁来了？」
紧接着门帘被掀开，三婶抱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家伙走出来，正是倩倩。
丫头大概刚哭过，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看见周益民，眼睛一下子亮了，小嘴咧开，胖乎乎的小手使劲往前伸，嘴里含糊地喊：「益……益民哥……」
三婶抱着她的胳膊一僵，故意板起脸：「小白眼狼，刚还跟我闹着要糖吃，见了你就忘了我是谁了？」
话虽这麽说，眼里却带着笑，轻轻把倩倩往周益民怀里送，「你看这孩子，我带了快一年，还没你这偶尔来一趟的亲。」
周益民伸手接过倩倩，小家伙立刻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往他棉袄上蹭，小鼻子里发出「哼哼」的满足声。
他从兜里摸出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到倩倩嘴里，甜香瞬间在屋里弥漫开来。
「你看你，还带糖。」三婶假意嗔怪着，却往周旭强使了个眼色，让他别再推辞礼品。
周旭强这才挠了挠头，把猪肉往灶房拎：「我这就去烧水，今儿中午就在这儿吃饭，我给你炖肉！」
「三叔，不用这麽客气，我等一下就回去。」周益民连忙摆手拒绝，低头看了看怀里正吧唧嘴的倩倩。
「倩倩我就抱回去了，让她跟爷爷奶奶亲近亲近。」
话音刚落，里屋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三个半大的小子一溜烟跑了出来，正是周旭强的三个儿子来福丶来才和来娣。
他们听到周益民的声音，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笑容，衣服上还沾着点泥土，显然是刚在外面玩闹过。
「大哥，你怎麽来了？」来福跑得最快，率先冲到周益民面前，仰着小脸问道，眼睛亮晶晶的。
周益民看着这三小只，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糖纸在灯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
「我来接倩倩回去。」他一边说，一边给来福丶来才和来娣每人分了一小把，「拿着，这是给你们的。」
三小只接过糖，紧紧攥在手里，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周益民看着他们，叮嘱道：「每天最多只能吃两个，吃多了可是会掉牙齿的，到时候可就吃不了好吃的了。」
来福三人闻言，立刻用力点头：「知道了，大哥！」
他们虽然不太明白为什麽吃多了糖会掉牙齿，但心里都清楚，大哥说的话肯定是没错的，乖乖听话准没错。
三婶在一旁看着，笑着说：「你看你，一来就惯着他们，回头又该缠着我要糖吃了。」
周益民笑了笑，抱着倩倩站起身：「三叔三婶，那我们就先回去了，改天再来看你们。」
周旭强和三婶见状，也不再挽留，送他们到院门口。
来福三人还攥着糖，跟在後面挥手：「大哥再见，倩倩再见！」
周益民抱着倩倩往家走，小家伙已经在他怀里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甜甜的笑意，大概是梦到了好吃的糖。
阳光洒在小路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温馨又美好。
周益民刚推开院门，就见老爷子正坐在门槛上抽旱菸，奶奶则在院里翻晒着花生。
听见动静，两人齐刷刷抬起头，目光瞬间就黏在了他怀里的倩倩身上。
「哎哟，我的乖孙女！」奶奶手里的簸箕「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花生撒了一地也顾不上捡，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张开双臂就要抱倩倩。
老爷子也急忙磕掉烟锅里的灰，把烟杆往腰里一别，颤巍巍地站起身，动作比平时利索了好几倍。
「慢点慢点，别吓着孩子。」
周益民刚把倩倩递过去，奶奶就一把抢了过去，紧紧搂在怀里，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一个劲地往倩倩冻得通红的小脸上亲：「看看这小模样，又长俊了！三婶把你带得真好，肉嘟嘟的。」
老爷子在一旁急得直搓手，踮着脚往奶奶怀里瞅：「让我抱抱，让我抱抱！」
奶奶把倩倩往他怀里送了送，却还紧紧抓着孩子的小手不放：「你小心点，别把孩子摔着。」
老爷子小心翼翼地接过倩倩，笨拙地调整着姿势，生怕弄疼了怀里的小家伙。
倩倩大概是被这阵仗弄醒了，揉了揉眼睛，看见老爷子花白的胡子，「咯咯」地笑了起来，小手还去抓那撮胡子。
「你看你看，她跟我亲！」老爷子乐得合不拢嘴，抱着倩倩在院里转了两圈，脚步都轻快了不少，「这丫头，打小就跟我投缘。」
奶奶在一旁看着，眼里满是慈爱：「要是我跟你爷爷还年轻，说啥也得把倩倩接过来自己带，保证养得白白胖胖的。」
她这话倒是真心，自打倩倩被周益民捡到之後，一开始是不答应，生怕羊养到一个白眼狼，最後还是逃不过真香定律。
现在老两口就稀罕得不行，有啥好吃的都想着给这丫头留一份。
周益民看着眼前这一幕，无奈地笑了笑。
他知道爷爷奶奶是真心疼倩倩，但也不想让他们太过劳累。
两位老人年纪都大了，身体经不起折腾，带孩子又是件费心费力的事。
再说，这也不是什麽难事，只要平时多给周旭强家送点吃的用的，让他们把倩倩照顾好，不就行了？
根本犯不着让爷爷奶奶这麽辛苦。
而且周旭强家离这儿这麽近，走路也就几分钟，爷爷奶奶要是想倩倩了，随时都能过去看看，多方便。
他正想着，就听见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了，确实不早了。
周益民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往厨房走去：「爷，奶，你们先跟倩倩玩着，我去做饭。」
厨房里，早上剩下的玉米粥还温在灶上，奶奶早上摘的菠菜绿油油的，放在竹篮里。
周益民挽起袖子，先往锅里添了瓢水，等水烧开的功夫，又拿出一些排骨和牛肉。
「益民，中午做啥好吃的？」奶奶抱着倩倩跟到厨房门口，探着头往里面瞅，「给倩倩煮个鸡蛋呗，她最爱吃蛋黄了。」
「知道了奶，我这就煮。」周益民笑着应道，从筐里拿出几个鸡蛋，往锅里一放。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