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日炎炎。
半醒的少年等待做梦。
时间加速流淌。
“梦中的蓝天白云下,要有一条斑马线,斑马线的旁边要有两辆车,渗人的玻璃裂口要有鲜红的血渗出,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后排的孩子在瑟瑟发抖。”
醒了!
“天杀的,又是这怪梦。”
白屋子里,他推开白色的房门向外走出,白色的阳光直射进来把白色的墙照得一闪一闪。
狭小的巷子里只剩这一间最破旧的白房子。
曾经人口密集的老城区,早已成了没法拆却又没几个人住的死城。
遥遥的看向某一个方向,仿佛是那个事情的开端。一条斑马线上,一辆轿车,一辆货车,左右渗人的玻璃裂口中流淌开鲜红的血液,他却只能在后面看着。
红色蓝色的光交织在了一起,映出渗人与哀伤。
“堵——嘟——堵——嘟——”
……
印有医院标识的救护车在路上疾驰发出阵阵忙音。
蓝色的地面白色的墙,刚满十岁的青涩少年在白色的门前等待,坐立不安地在门口久久徘徊。
忽的,
门被推开了。
门的那边走出几个沮丧的白大褂,袖口还沾着几点红色的血痕。
“我的父母……”男孩儿急切地想要去问。
他不知道白大褂的表情意味着什么。
“对不起,我们没能救下他们……请节哀。”得到的却是这个答复。
其中一个白大褂忽然深深的鞠躬,抛出了这一段话,然后就急匆匆的离开,似是有急事,又似是要逃避开男孩失落涣散的目光。
最后,只剩还是他孤零零的站在原地,不再是徘徊而是愣住,两行半大孩子的清泪流下,没有想象中的走马灯似的回忆,也没有极度悲伤而产生的眩晕感。
他就这么孤零零的站着。
站着……
请止下回忆,挥手将桌面上的两张银行卡收起,没花完的抚恤金和昨天才领的低保,用手轻轻擦拭醒目位置的相框,这是他们最后留下的东西。
因为他比谁都明白,无论他多么怨恨那货车司机也只是无济于事,发生的事情就是发生了,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
“老师好——”
吱嘎——!
“同学来啦。”老师一脸欢迎的堆笑着,“这位是我们的新同学”老师知道他的情况,她知道这个时候应该让这个孩子感受到集体的温暖。
“那么同学,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吧。”
寂静无声。
“……”
……
老师还是堆笑着,双眼直勾勾的盯着他,同学们也似乎早有准备的配合。
……
依旧是寂静。
“我,好像忘记了。”她尴尬一笑。
他很真诚,真诚到全班上下每一个人都想马上把他拖进医院的精神科。
全班都迟疑了。
“噗!”
其中有一个学生,忽然忍不住噗了一声。
除了老师外的所有人都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什么?
名字,
自己的名字也能忘?
就连讲台上的老师也开始愣了一下,略微失措。
“都住嘴!”老师严厉起来。“这位同学患有抑郁症,不是他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只是人太多他太紧张了,大家下课可以自己去问,呃,你就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个座位吧。”老师的身后渗出一点点汗,组织同学们继续上课。
他满意地走了过去,放下没几本书的书包。
“你叫什么名字?”不是别人问他。
“你不是有抑郁症吗?”同桌很诧异的开口。
“是,但名字我确实不记得了。”
或许是受到太大打击,或许是多年的孤独无法排遣,他在患了抑郁症之后就开始逐渐忘记许多东西,其中恰好就包括了他的名字。
而待到他想找人去问问自己的名字时,还记得他名字的人早就不在了,一切有关于他名字的东西都莫名消失。
“哦”同桌尴尬的笑了笑,“我叫周子豪。”
“昨天听我妈说过了,有一个学生父母为了自己报道,交的学费。”
周子豪说着伸出了手,
他也迎合地伸出手握了上去。
叮铃铃——
“下课!”
“老师再见——”
一天时间就是这么快,上课学习的时间仿佛也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枯燥,那是他上初中的第一天。
“你家住哪,一起吗?”周子豪从一边走来,似是要和这位新同桌打好关系。
“不了,我家住得比较偏。”
“那好,明天见。”
与周子豪道别后他又迈上回家的路,在转了两趟公交后终于回到了家,停在矮矮的老旧白房子前,一会儿还是照常走了进去。
翻开作业本,原先空空的姓名栏上画着小小的流星。
许是老师为了区别自己的作业画的吧,他没有在意,继续写作业。
三年的时间说短也短,说长也长。每天都照本宣科的过着,姓名栏上的小小的流星也一点没变。
他就像一个除了没有名字外的普通学生,很少娱乐且极度专注,成绩优异,是所有家长的别人家的孩子。
沉默寡言的他几乎只有周子豪一个朋友,一直如此。
“考得怎么样?”
“还不错。”
“帮你看过了全省第一。”
“运气很好。”
“还得是你会凡尔赛啊。”
教育改革后中考改作了全省统考,原先官方说是不公开的,但就在前一天晚上一个不知哪来的家伙忽然在网上发布了一条“中考成绩单”,引得全网众说纷纭。
更离谱的是,顶上那个金灿灿的名字正是“吴明”。
吴明,是他和周子豪一起想的名字,刚好符合了自己不记得名字的现实,但他却并不喜欢这个名字。
这自然也不会是他的名字,倒是一个不可缺少的形式,工具。
“1012,也就你这变态才考得出来。”
“那,你呢?”
“我?比你差远了,区区996实在入不了你的眼呐——”周子豪看着他发笑中带着一点认真的眼神也有点发笑。
漫长的暑假后“吴明”又要上高中,两人虽阴差阳错地在同一个学校却被分在了相隔两层的班,周子豪还是那么开朗,不太离座的他却有些阴翳,仿佛这两层楼的高度便相隔了万里。
高中的他被难而多的题海淹没,对学习的兴趣也无法在漫长的敲打下磨损,无趣的高中比初中更加不堪,只是徒增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却再没有了日夜共勉的好友。
带着这个虚假的名字,软弱无力的高中生活被一笔带过——
......
“梦中的蓝天白云下,要有一条斑马线,斑马线的旁边要没有两辆车,模糊的人影,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大雾将整个场景笼罩,只能看清记不下的影子,寂静。”
“又做梦了吗,已经是第几次了?”
他摇摇晃晃的从寝室的床上缓缓坐起,用力甩了甩头,两人一间的寝室分配到他时刚好是奇数,看着对面那个空旷的小床忽然回想起曾经的某人。
今天是高考的第一天,却又做了这么个怪梦。
“但愿不要影响发挥吧。”
他无奈地笑笑,跟着学校的大巴到很远的地方考试。
跨过了半个市,路过了曾经的中学,最高的写字楼和自己的小家,大巴穿过无数个斑马线,走了很久,摇摇晃晃的大巴让每个人都感到无穷睡意,还想临时抱佛脚的考生,也将资料慢慢放下来。
“刹车!刹车!师傅,快刹车呀!”
呲——滋——!
轮胎与老旧的柏油路面发生着猛烈的摩擦。
“发生什么事了!”他也被那一声叫喊忽然惊起,随着急刹车,一个踉跄,滑到了大巴的最前面。
哪怕大巴已疾速刹车,好像也还是慢了一步。
路上的那个人也看到了大巴。
或者说看到了他。
“他”竟然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哗啦——
连续好多本书掉落在地上,大家却无心去捡。
“怎么样,撞了吗?”
“不知道啊。”
“好像没有,他躲开了吧。”
“那就好,考个试可别出人命了。”
……
车上窸窸窣窣,司机也被吓了一跳。
下车看了一眼,在确定没有人伤亡的情况下大巴又继续开动了。
“怎么样,你没事吧?”
一旁的人将他搀扶起来,他却还在愣神。
“我看到了,他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对吧?”
这句话一出口,他才猛然抬头。
看到来人竟是周子豪,随后心安的点了点头。
“是啊,太巧了。”
“嗯,起来平静一下情绪,别影响了等会的考试。”
只字未提他发现那红绿灯后竟然筑着一堵墙。
“真是奇怪的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