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河旁的石屋里传出动人的小提琴声,并不专业,但却透露着演奏者最真实的情感,飘飘悠悠传出去很远。
那溪流般的声音钻进了枯树底下的山洞,惊醒了一个正在沉睡的灵魂。
“多美妙的音乐啊,虽然我已经没有耳朵了。”
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头和颧骨碰撞发出枯噜枯噜的声响,起身踏出身下的干草堆,洞穴地上的一摊水渍倒映出一道干瘪的身影
——那赫然是一具骷髅。
“没想到那老妖婆的诅咒真的实现了,真的会有人去碰那把小提琴,这才让我得以复生,让我去看看他是谁。”
1758年8月16日,17世纪最伟大的小提琴家——罗曼-奥赛尼在石德林复活。
他曾在生前与女巫立下契约,付出一半的生命,以换取音乐上顶尖的造诣,这也导致他在50岁时就去世了。
如果在他死后,有人在石德林的小屋中发现并演奏了他的提琴,他将死而复生,带着至高的天赋,享受剩下的50年,前提是——他得先杀死那个把他唤醒的演奏者。
这是笔浮士德式的魔鬼交易,相信很少有人能拒绝这诱人的条件,实际上,杀死一个因为手欠而惹上事情的小提琴家也并不是什么难事,即便自己现在是一具骷髅,但在魔力的作用下,他的行动感官甚至已经超过了正常人。
“女巫在契约中还告诉我,无论他跑到天涯海角,我都能感应到他的位置,况且我还有一个月时间,先不着急杀他。”
罗曼将身上缠绕的野草拔断,终于走出了长眠半个世纪之久的山洞。
此时正值秋季,地上厚厚地铺了一层叶子,踩上去吱吱作响,夜莺的叫声远远地传来,地平线上的夕阳似火球般耀眼。
提琴声还在继续,拉的是秋日私语,很契合当下的场景,虽然技艺称得上是拙劣,但还是能从中听出对音乐浓厚的热爱之情。
“不错,很有感情的演奏。”罗曼顺着琴声逐渐靠近,最后躲在石屋外一颗大树后面,透过窗户悄悄观望着那名演奏者。
“感情到位,但是技巧不行,对音乐的理解也差点火候,这种新手一抓一大把,但我喜欢。”
罗曼不禁想起了刚入门的时候,自己也是如此,只有情感而不带任何技巧性的东西,有的只是一番赤诚。
人总是会在逐渐深入这个世界的过程中丢失一些东西,然后再哭着闹着要把它们找回来。
回想自己功成名就后有的不是自豪,而是深深的空虚,罗曼竟有些向往眼前这个年轻人。
想到自己在不久后得亲手杀死一个赤诚的灵魂,罗曼就有些难过,但是自己想要复活还是得杀死他不是吗?
“这样的年轻人,在人堆里比比皆是,再平凡不过了,怎能因为一点心痛而放弃自己光辉无限的未来呢?”
罗曼心中再次燃起了杀意,但是他并不急于立即杀死对方,他想再看看,这个平凡的年轻人会不会有什么特别之处。
此时一曲秋日私语已临近尾声,年轻人的汗水已经从下巴顺着琴身淌落,但他还在继续地拉着,那神情,仿佛在执行某种神圣的使命。带着三分敬畏,六分热爱,还有一分罗曼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情感,但似乎也能在最初的自己身上找到,罗曼就这么默默地看着,直到夜幕降临。
年轻人回了家,罗曼也随后找到了他的住处,那是一栋平民矮房,占地不大,陈设十分简陋,干草堆摆在一旁,屋内传来的火光倒是十分温馨。
这让罗曼又想起了自己的曾经,在和女巫立下契约前,他又何尝不是在贫瘠的土地上追求最纯粹的音乐,不顾亲人的反对执拗地走上音乐的道路。他是如此热爱音乐,远远大过爱惜自己,甚至为了换取才华而向女巫出卖自己的生命。
罗曼认为,为了自己追求的东西,哪怕付诸一切,也是可以的,当然这并不理智,但这近乎于狂热的热爱,也是推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最大动力。
这种近乎偏执的精神,在现在看来,只是一种稀缺的愚蠢吧。
罗曼离开了年轻人的家,趁着夜色,他再度拿起了那把再熟悉不过的小提琴。
午夜的石德林中飘遥起动人的旋律,和刚才的不同,这一次的音律直击人灵魂深处,整片森林仿佛都在这惊世骇俗的乐声中颤抖,一曲终末,又是一曲,直至天明…
第二天年轻人又来了小石屋,看来他是把这里当做了个没人打扰的好地方,可以一个人安心练琴,也不用担心别人指指点点,殊不知一位世纪级提琴手正躲在一旁紧紧盯梢。
“熟练度上去了,但还是徒有情感,不过有进步。”再次聆听秋日私语,罗曼简单点评两句,就在一旁数起了地上的落叶。
把不同颜色和大小的落叶模拟成不同音符和八度,配合自己的音乐节奏,一首落叶之歌便油然而生,与年轻人正在演奏的秋日私语一对比,竟隐隐有超越之势。
“好听的曲子,谁写的不重要,重要的得看是谁拉的。”罗曼有些揶揄地看着年轻人陶醉其中的模样,不禁乐了。
怎么说呢?有种顶级大佬看萌新装逼的感觉,特有意思。
罗曼正享受着这难得的乐趣,忽然听年轻人似是受惊地大叫一声,一回头,就见一只松鼠极速地从他身上落下,直奔罗曼而来!
不好,被发现了那可就遭了!
罗曼慌忙闪身躲避年轻人的视线,在魔力的作用下他的速度非常地快,还不等年轻人看清就几个闪烁来到更远的一棵树后。
可这松鼠好死不死得盯着罗曼,竟又向他追来,而年轻人的目光始终被松鼠所吸引,这就相当于变向去寻找罗曼了。
正在罗曼纠结于对策时,一旁的树丛中忽然窜出一只猫,一下子扑倒那松鼠,还没来的及叫唤,就被叼在嘴里,紧接着猫咪几个跳跃,就消失在落叶的海洋中。
罗曼不禁暗叹那只猫的即时出现,也抓住这个机会撤离到更远的地方。
可脚踩在落叶上的声音还是引起了年轻人的注意,这明显不像是刚才那只猫能发出来的脚步声。
尽管没看清,但年轻人还是向着罗曼逃离的方向大叫一声
“谁!”
罗曼又是好几个闪身,终于远离了石屋。
见年轻人没追过来,他也松了口气。
“幸亏这次跑得快,以后得小心点了。”
罗曼回到枯树下的洞穴,心中对刚才发生的事仍心有余悸,要是自己提前暴露,就得立刻杀掉那个年轻人,以防止暴露自己的存在,显然罗曼是不愿意这样做的。
他可不想过早下手,事实上,这两天的所见所闻也让他觉得挺有意思的。
石德林地处偏远,人迹罕至,罗曼作为一具骷髅蛰伏于此再合适不过了,况且还有年轻人与他作伴,倒也不无聊。
可千万不能吓着他了。
随后几天,年轻人始终如一地来到小石屋练琴,一拉就是一整天,罗曼看着年轻人的技艺日益精进,也是欣慰了。
日子来到第十天…
年轻人没有来。
罗曼能感觉到他的位置,他正在自己的家里,因为是白天,罗曼也不方便去找他,于是等天色快暗下来的时候,罗曼找了件破麻布披在身上,再拿来面具遮住自己的面容,径直前往年轻人的家中。
路上行人稀少,碰到的人眼睛也都盯着地面,空气中散发着下雨前浓烈的土腥味,暴雨将至。
街道上的房屋都亮起了灯火,唯独年轻人的家中是一片漆黑,安静得吓人。
罗曼站在不远处的木板路标处观望着情况,他能很明显感觉到年轻人就在里面。
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不点灯?
风开始猛烈地刮,地上翻腾过不知名的黑色皮革,发出干涩难听的声响。
路上已经一个行人都没有了,所有人都躲回了家里,等待着暴雨的来临。
猛然间,从年轻人家里传出一声暴呵,紧接着是厮打的声音,夹杂着两个男人的对骂。
似乎是年轻人和他的父亲产生了争执,两人正为某些事做着斗争。
罗曼侧耳倾听,就在这时,天空刷得一瞬间变得雪白,紧接着是一声压抑到极点的闷雷声。
要来了么?
一个长条形物体忽地从二楼窗台飞出,“咔嚓”一声在地上摔成了两截,屋内的厮打声变得更加激烈,罗曼听到年轻人歇斯底里的大喊,玻璃破裂声、锅盆落地声不绝于耳。
那从二楼飞出的东西,赫然是一把小提琴!
暴雨也开始了它猛烈的攻势,噼里啪啦地砸向地面,邻家的灯火也在雨幕中轻易变形,忽明忽灭,仿佛下一刻就会熄灭一样。
多么声势浩大的一场雨啊!
年轻人的吼叫声也被淹没在这酣畅淋漓的大雨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罗曼伫立在暴雨中,任凭雨幕将他的身形变得模糊,他始终一动不动地站着,逐渐和一旁的路标牌融为一体。
罗曼内心也正经历着一场大雨,他大概猜到了,一定是年轻人对音乐的热爱受到了家庭的阻拦,才发生了以下的争执,相似的场景曾也在他身上发生过。
罗曼明白小提琴对年轻人来说是多么重要,甚至能超过自己的生命。
罗曼不知道是不是每个音乐家的故事都如此地相似,他只是在眼前人的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决定了,前路有障碍,我来帮你推开!
迈不过去的坎,我背着你爬也得爬过去!
命运想要扼杀你,我带着你逆天!
罗曼从未如此这般愤怒过,内心也从未如此坚定,哪怕是当年父亲用砍柴斧将他的小提琴一下一下劈地粉碎时也从未像今天这般决绝。
命运总是对以热爱怀抱生活的人如此不公,既然如此、
你我帮定了!
暴雨如注,雨中,一个黑色的人影向着天空发出嘶吼,很快便被淹没在接憧而至的雨声里,但他仍旧不断地这样做着,以宣泄自己的情绪。
麻布被打得从身上滑落,露出下面干瘪的骨架,而在这样一具随时都可能散架的身躯里,却住着一个强大的灵魂。
罗曼捡起损坏的小提琴,略微拨弄调整,来自17世纪的惊世绝响便再一次在这片土地上重现,锐利的音符轻易就破开了雨丝的阻拦,把来自一位传奇提琴手对后人的勉励和关怀散播开去,很远都能听到…
年轻人的房门被一把推开,他慌慌忙忙跑进雨中,想要寻找乐声的源头,可四面八方的雨混乱了他的五感,直到跑得精疲力尽也没能找到。
他失魂落魄地扶依着罗曼方才伫立于旁的路标牌,雨水顺着前额淌下,他不自禁地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