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余,你又在读书!”
正在读书的少年哆嗦一下,抬头,看到满脸怒容的夫子,方方正正的国字脸上,两道浓厚的眉毛都快皱成八字了。
原先还有些许窃窃私语的公塾里,此刻寂静无声,同学们都缩着脖子,低头看书,唯恐成了被城门之火殃及的池鱼。
“读书,学习,有个屁用呀?不好好修行,最后还不是一抔黄土?”夫子越说越生气,最后拿起训人用的戒尺,刷的一下狠狠地拍在讲桌上。
“你再看这些没有用的书,敢不好好修行,老子打死你!”
“啪”的一声,震的学生们浑身一激灵,仿佛真的被一尺子打在身上似的。
“老师,我觉得我看的书并不是没有用……”
“你还敢顶嘴?上来!”夫子近乎是在咆哮了。
坐着的学子们心中也大多幽怨慕余。
你干嘛这么招惹夫子生气,老实认个错不就过去了?
慕余走上前去,递出书。
书的封面上只是写着“诸山海奇妖录”几个字,方方正正,书页有些发黄。
“烂书,臭书!”
夫子一把将书丢在地上,越说越激动,浑身颤抖起来,眼睛里竟渗出了些许泪花,“你知道吗?你已经十五了呀,今年再不引灵入体,明年就要被彻底打入凡间了呀。”
所谓凡间,其实就是指凡人聚集居住的地方,虽然修者们大多喜欢于远离人烟的名山大川开辟山门,但也有些例外,例如某些和人间皇朝联系密切的宗门和家族,他们的宗门往往也会坐落在繁华的大城市中,其中某些甚至还广为人知,例如太虚殿,又例如慕余所在的家族,慕族。
只是他们也是以修行为重,虽说会给家族中人都提供一定程度的修行启蒙,但倘若没有天赋的话,也会被毫不犹豫地剔除出族谱。
这便是所谓的打入凡间,家族中人大多将其视为残酷刑罚,可是……
“夫子,我觉得成为一个凡人也没什么不好的呀。”慕余看向夫子,声音并不大,却也坚定。
“什么?”夫子大怒,咬牙切齿道,“你再说一遍。”
“便是说一百遍也是如此,凡人难道……”
“啪。”
一个巴掌重重砸下,直接将慕余打倒在地,鲜红的掌印浮现在脸上,慕余捂住脸,无声地望来。
“我……”夫子打人的手微微颤抖着,嘴唇翕动,眼中掠过一缕歉意,随即又沉下脸来,“我再给你十天时间,如果你要是再不能引灵入体,就不要再叫我夫子了。
走!”
“夫子再见。”
慕余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做了个揖,转身便走了。
“唉。”夫子叹息,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书,放开第一页,李阳。
那是他哥哥的名字,他叫李严。
“同学们,我们接着上课……”
……
慕余走出教室后来到了练功房……
旁边的书斋。
这里是夫子平日里读书的地方。
夫子是吉安有名的儒生,因此被慕家请来当教师,平日里酷爱读书,写书,是爱书如命的那种人,光是他带来的藏书足以把一间房子填满,是慕余最喜欢觅食的地方。
当然,这不是夫子乐意看见的。
于是慕余也是偷偷翻窗进去的。
他趴下来,将自己的身影隐藏在家具和书架间,四肢并用,正要前往他平日里看书的地方时,一双白色的绣鞋映入眼帘。
“李幼薇?”
慕余抬起头,看到了一个高高瘦瘦的少女。
少女眉眼温婉,青丝在脑后盘起,用一根青灰色的发簪固定住,穿着一身黄白色的襦裙,红色的细绳环住纤细的腰肢,打了个蝴蝶结。
尽管如今还未长成,但也是玲珑可爱得紧,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胚子,唯一的遗憾是少女面色略显苍白,而且过于消瘦了。
她撅着嘴,看起来凶凶的,双手环抱胸前,双腿分的很开,嘴唇微分,略带凉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要是想再读书,就从这儿钻过去。”
她指了指裙下。
“好呀!”
慕余大喜过望,四肢并用横冲过去。
可惜少女并未让他得逞。
她“呀”的一声,用手抓住裙子,赶忙退到一边,脸上绯红,“坏蛋,小坏蛋。”
“噗嗤。”慕余微笑,站起身来,毫不在意地向书斋内部走去。
“你都拦了多少次了,哪次成功了?”
“你还说。”李幼薇颦起细眉,跟在慕余后面,“每天上课前爹爹都要我盯紧了别让你进来。”
她虽是夫子的独生爱女,可慕余几乎是天天不落的好嘛?
这要是让夫子知道了不得把戒尺都抽断了?
“那你有跟夫子说我天天都能进来看书吗?”慕余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
倘若让夫子知道的话慕余指定是讨不到好处的,可李幼薇大概也得吃些苦头吧?
果不其然,李幼薇狠狠地瞪了慕余一眼,“你还敢笑?”
她自然是不敢的。
慕余大大方方地来到一张书桌前,上面摆放了一本翻开的书,是“诸山海奇妖录”。
“你也看这一本?”
慕余微愣,“不腻吗你?”
李幼薇是个文静且内向的女生,或许是由于自幼体弱多病的原因,比起出去玩她更喜欢安安静静地一个人看书,而且这姑娘从小到大口味都是一个样的:妖精。
当然了,慕余是个唯一一个会和她一起看书的人。
不是因为她接纳了慕余,而是因为慕余脸皮太厚,她赶不走。
正如现在,李幼薇抿着红唇,面无表情地看着慕余大大方方地占据了她刚刚坐过的地方,拿起了她刚刚在看的书。
“坏蛋,出去修炼呀!”她来到慕余身边,双手用力推着慕余的肩膀,想把他推开。
可惜少年稳如泰山。
反而疏于锻炼的她不仅没能将少年赶走,反而把自己累的气喘吁吁的。
“坏死了,我讨厌你,我要跟爹爹说。”少女一扭头,辫子甩过慕余的手背,带来一阵微痒的触感。
可是造化弄人呀,夫子在外责骂于他,他却在这里戏弄夫子的女儿。
这般想着,少年抬头看去,却见少女已经坐到另一张椅子上了,她挪过一本本子,上面满是隽丽的字迹和惟妙惟肖的画。
在来之前她原来是在抄书?
慕余看了一会儿书便失了兴趣,这本书他已经看完了,里面的内容倒背如流,实在乏味。
他默默站起身,环顾房间内摆放的各种书籍,想找一本没读过的书。
可惜,并没有。
慕余喜欢读书,可惜单纯读书并无用处,读过便忘,再拿起来又有印象。
这好像都进去了,可是当考试的时候又往往记不起来。
于是慕余觉得应该背书,每一本读过的书他都要死记硬背下来,然后定期再默写一遍。
他很喜欢这种感觉,这应当把书都读进去了吧?
他这样子想,可是又好像没有,书在脑子里,可是他并不怎么理解。
于是他走进了死胡同,不知道怎么办。
慕余看着手上的书发怔,却感觉脸颊微凉。
扭头看去,是李幼薇,她一只手拿着一盒药膏,另一只手手指沾了些白色药膏,正往慕余脸上抹。
李幼薇脸上微红,有些害怕慕余又要嘲笑她。
可是慕余只是挑一挑眉,便转过头去了。
李幼薇用药膏在巴掌处均匀涂抹,然后又坐了回去,双手托腮,看着慕余,“这是我爹爹打的?”
“对。”
“呃……”李幼薇犹豫了下,说:“你不要怪他……”
“我知道,夫子是好人。”
夫子是个古板且严肃的好人。他虽说对教过的学生要求都很严格,但其实打骂真的不多,而且还面恶心善,每逢遇到学生生病有事等无法上课,他都会在后来挑个时间再给那个学生补习。
虽然凶巴巴的很像讨债的就是了。
除了慕余。
因为慕余是唯一一个当面说不想修行的,这也是夫子唯一的逆鳞。
其他的都可以商量,不修仙,没得谈。
沉默了一会儿,李幼薇突然出声:“要不你试试看能不能修炼?”
“我其实并不是不想修行,而是不能。”但慕余出乎意料地答应了,“我不信你看。”
他来到房间内摆放的蒲团上坐下,五爪朝心,这是打坐修行的标准姿势。
九州之上的修行法门千奇百怪,但归根结底只有一句话:夺天地之造化。
而最简单的天地造化便是那游离于天地间近乎无穷无尽的灵气。所谓的引灵入体就是这么简单,感知,纳入体内,炼化为灵力。
没了。
可惜简单不代表容易办到。
慕余心中默念夫子教授的口诀,双眼紧闭。
他心中的念头向来既多又杂,而且生生不息,这是修行者的大忌,唯有在读书的时候才能专心一二。
慕余强行压下心中杂念,但这并不容易。
也不知过了多久,反正他觉得很久了,久到他都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了。
突然有诡异的声音在心中响起。
“徒儿,……”
声音初听嘶哑噪杂,可后面却是越来越轻,难以听清,随即一个苍老诡异的身影开始浮现在慕余脑海之中。
他表情扭曲,面目狰狞,浑身上下血肉模糊,爬满了白色的蛆虫,伸出血淋淋的手,仿佛是要来抓他。
一股恶心的腐臭味涌上心头。
“哇!”
慕余再也忍不住,捂住嘴巴直接冲到窗边,探头,疯狂呕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