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芜缘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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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寄情
    今日是个晴天,加之又无事,裴世羽便出了房门,决心好好逛逛这弄堂。



    看着时挺小的,可谁知绕进去了便再也找不到来时的方向了。裴世羽又怕撞见了什么不该撞见的,急急的往回走着



    误打误撞的,他看到了与这弄堂里格格不入的建筑。老式的弄堂里出现了花花绿绿的颜色,偏又建的十分高;至少在低矮的弄堂里,这个建筑算高的了



    裴世羽又是个好奇的,看见如此奇怪的建筑,便来了兴趣,快步前往



    越靠近那里,便觉得越来越嘈杂,仔细听竟能听出微弱的音乐声



    即将要目睹这个建筑的真容时,迎面走来两个男人,从裴时羽身边擦肩而过,其中一男子对另一男子说道:



    “嗳!琼楼高宇,却比不过这戏院女子风华绝代的姿容啊…“



    裴世羽听完住了脚步,他觉得作为一个读书人,若是出入这些风流阁,岂不是会对不起他十几年的教育。终究他还是只抬头望了一眼,转身抬脚大步离开



    戏院内歌舞升平的景象依旧,穿着鲜艳的女戏子对着下面宾客满座的人们卖力的舞动着衣袖,或又掩面轻笑,或又背转过身留下一个媚眼,就已经赢得了客人们的掌声。



    也能看见好些富家公子往台上扔着些许碎银,只为求得台上的美人朝自己多看一眼,记住他们。



    这些个子的热闹那些做洒扫的女孩们倒是一点不理会,对她们来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套路早已摸透,无非也就是那些,再看也无甚意思,反倒还会被管事的骂。



    一切都是那么的井井有条,各司其职,直到坐在下首看戏的一位宾客砸碎了茶盏,指着一个洒扫女孩骂着:



    “你妈的,我叫你给老子添茶水,换盘点心。怎么?老子在这里花了钱的,还要在这里收你一个小丫鬟的气?!”正骂着的人举手投足都透露出一股粗鲁无礼,五大三粗。偏又这种人财大气粗,一副全世界不能惹他,不然他就要偷偷的教训你,长长记性。



    那女孩被骂的也只能干流泪,她不敢反驳客人,即使她的本职工作是洒扫而不是伺候人,即使她从头到尾都没做错,她也只得低着头微颤着,咬着嘴唇无声的流泪,张嘴说话也只能说出对不起三个字。



    其他宾客有些很认同那位砸茶盏的主的话,既然都来到这里扫地了那就顺便再伺候伺候人,反正又不会少块肉。



    只有极少数宾客觉得不公平,出声维护女孩,却敌不寡众,只得禁了声,互相干瞪眼,说着小话。



    台上起舞的戏子们见状停下来动作面面相觑,最后看事态闹起来了,这才悄咪咪的退了场,逃也似的跑回了自己的房间,紧闭房门。



    “来者皆是客,不过茶盏和姑娘们都是戏院的,谁都不能伤分毫”



    大家听到这句话,纷纷转头去看是谁口出狂言,却只见一位女子款款从楼梯走下,她身上虽也身着艳色的衣裳,却不见得俗气,全身被包裹的只留袖子外那伸出的纤细的手腕,和手腕上反着细碎的光的一串手链,看不起那手链上串的是何物,却能看清耳垂上的耳坠那随着身体的移动摇摆的昙花,纯白到根本不配着衣服,但配在一起,却又是那么和谐。随着耳坠摆动的还有那别在耳后的碎发,脑后的发被随意的挽起,只留了些许掉下来的头发虚虚的搭在肩上,或贴在她白若莹脂的细长的脖子上,叫人移不开眼。



    众宾客皆被下来的神秘女人引走了注意力,就连刚才杂碎茶杯的男人好似也忘却了自己方才的怒火,只睁着眼,嘴巴微张的看向下楼的女人



    “方才杂碎茶杯的…是你吧”她伸出了骨节分明的手,直直的指向了那个男人。



    男人回过神来,愣了一下,随即又反应过来,马上巴巴的凑上来堆起令人反胃的笑说道:



    “美人,你叫什么名字啊,怎么从未见你在台子上跳舞给我们看呢?”



    她退后了一小步,换上了客气且冷漠的笑说道:



    “我不叫美人,我叫抚因,我从不在这里展示才艺,若你想看,可以来包间找我,不过价格呢,要比你在下面看的贵,若是你出的起这个价格,也不至于委屈在这里嘈杂的环境享受了。可是眼下,你不仅毁坏了我戏院的财物,连带着也羞辱了我戏院的女孩”说罢揽过刚才被骂女孩的肩膀,女孩发觉后狠狠的抹掉了眼泪,缓缓抬头,直起了她的腰。



    男人看见抚因居然比那个女孩更加无理,更加咄咄逼人,也不再管她长的有多美丽动人,指着抚因的鼻子就又开始骂起来:



    “你个小贱蹄子,是不是没人教训你你就不知道到底谁大是吧!你现在求我,明天我就不让你滚出戏院,让你做我小妾!”那男人说道最后还得意的笑了起来,似乎对这件事已经十拿九稳了。



    抚因听完,不屑的冷哼一身,说道:



    “我们戏院从不欢迎不讲理的人,这里一切做洒扫的姑娘都只是做洒扫的,我们这里没有伺候人的服务。茶水就放在桌子上,点心在旁边柜子的盘子上,完全可以自己来。况且,我们这里没有伺候人的姑娘,谁生来都不是伺候人的,大家都只是在这里谋生罢了,为何要将话说的这样难听!”抚因像是气极了,说话时的身体也忍不住抖起来,搂着那位姑娘的手也紧了些,而另一只手也捏紧了拳头,用力到血管有些微微凸起。



    “抚姐姐,茶杯的钱我来赔,他说我…我不介意的,你不要再同他争吵了…”那姑娘像是忍了很久,泛着泪的眼睛跟抚因对上,眼里是满满的哀求和惧怕。



    抚因闭了闭眼,后又说道:



    “我不为戏院谋生的姑娘们维护,日后便会越来越多人肆无忌惮的这样做。你知道的,我们这里是有专门的警察看护的,你若不想被老板娘知道,不想被警察知道,赶紧赔了茶杯钱,道歉,然后滚蛋!”抚因这话像是对砸茶杯的人说的,像是对所有戏院的姑娘们说的,像是对在场宾客的一种威慑。



    那男人明显怕了,啧了一声,从兜里甩出一叠钞票,甩了甩衣袖大步离去。



    抚因见他走了,马上对着剩下的宾客们说道:



    “大家伙想看的留下了继续看,不想看的就回去,我再让姑娘们来。”



    众宾客听到这也无心再继续看下去,留下银子,出了戏院们。



    抚因怀中的姑娘挣脱开怀抱,后又把头低下,身体抖的像风中摇摇欲坠的雏菊,开口便是带着有些哭腔的小声嘤咛:



    “抚姐姐,我…我把客人们都赶走了是不是…是我让客人们没了兴致的,你说..你说…我刚才答应给他端茶递水是不是…是不是就不会这样啊”说道最后,姑娘终于忍不住了,放声大哭起来



    抚因见状急把她揽进怀里轻拍着她的背安慰道:



    “你没做错,虽为姑娘身,也不要舍弃自己的尊严。我保证,以后不论是你,还是任何姑娘,我一定会站在你们的前面的…”



    在一旁默默洒扫的姑娘们看到了这一幕,纷纷露出欣慰的笑说道:“抚姐姐就是好啊,她当咱们戏院的头牌,我是一点意见也没有啊…”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时,抚因才反应过来,原来不知不觉,已经午时了。



    她看着已经情绪稳定的姑娘继续做着洒扫,落了眼眸,紧了紧披风,又上楼了。



    另一边,裴世羽同魏滋聊天时问起了这所戏院,原来这里说是戏院,倒不如可以把它理解成弄堂里的风流地,像外面那些有名的酒会和风流地他们去不起,只好来这寻寻存在感了。



    魏滋笑着打趣他道:“怎么,想去啊?我带你去呗,反正像我们死读书的读了十几年,还没开过荤呢“



    裴世羽像是听到了什么牛鬼蛇神一样抗拒的摇了摇头道:“不要不要,咱们为人正直,又是接受了教育,怎么能…出入风流场所”



    魏滋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道:“诶诶,只是去看姑娘们跳舞听曲啥的,怎么被你说成十恶不赦的事了。不过呢,我去听过一次,姑娘们那唱的…好似是冬日撕裂开的一束暖阳打在身上,感觉全身的郁结在此刻都被化开了…”



    裴世羽有些犹豫,毕竟他看到好友描述这歌声多么多么的好,自己也想去听听,感受一下,是否会有暖阳般的暖意。可心里还是会有顾虑。



    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给他的启示是不能偷尝禁果,喜欢近美色的男人都不是真君子。



    不等他拒绝魏滋,魏滋便拉上他的手腕向后对裴世羽投像一个狡黠的笑道:“裴公子,与其在这里肖想,倒不如我们去一睹呐!”不等裴世羽挣脱开,魏滋已经拉着他跑了起来。



    他们二人穿梭在弄堂里,打头的魏滋时不时向后劝说着裴世羽去;在后的裴世羽露出无奈的神色,一边被迫跟上魏滋的脚步,一边又要忙着挣脱魏滋抓着自己的手。



    二人手忙脚乱的终于到了戏院门前,如果说裴世羽只是远远的看着戏院的外观,那他现在站在了戏院门前,清楚的看见了里面的景象。确实是同魏滋说的一样,歌舞升平,意境流转,瑰丽绝伦,热闹非凡。



    裴世羽愣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敲击着他的思想,打开着他的所见所闻。可他不会叫人察觉出来的,默默收了些许震惊的情绪,复又开始尝试逃走,却被魏滋再次抓住,他笑道:“你瞧,这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啊,进去呗,没事的”



    “魏滋,我们回去罢,这不是我们该去的地方…”似是裴世羽自己觉得自己的劝告相对于魏滋而言太过苍白无力,只好对着魏滋生气起来,冷着脸叫魏滋放手。



    “哟,生气啦,我给你打包票,这里绝对有你喜欢的姑娘,绝对!要是没有,你再来同我生气罢!”魏滋笑的更开心了,拉着裴世羽就往里面冲去。



    裴世羽被带进了戏院里面,不过一会就有人来询问:“两位客官是一楼还是二楼啊”



    看到自己已经被拽进戏院,裴世羽只得无奈妥协。



    忽地,似是什么感应被触发,促使裴世羽抬头,正巧撞进了一双带着些许好奇和审视的杏眸里。



    裴世羽从未见过如此妹的女子,五官明艳大气,惊鸿艳影,浓艳的妆容倒并不显的俗气,倒还添了些许仙姿佚貌,叫人移不开眼,想再多看一眼。



    抚因显然也是同楼下的裴世羽对上了视线,只一身深色大衣,直直的垂到膝盖,修长且笔挺。浅灰色围巾只露出了他玉质金相的容貌,一种书生文墨的感觉。



    抚因十几年来第一次见过一个完全不同于世俗的人,他的眼神里处处透露出清纯且不然一点杂质。一点也不像那些经常来戏院的那些大腹便便的男人们一样,倒像是…一位书生“



    一个站在楼梯上,向下望着;一个站在下面,向上看着。二人就这么对视着,妄图从对方的眼睛里了解彼此。



    裴世羽回过神,忙扭开头,耳朵不知是被冻红还是害羞,竟是红透了。



    抚因敛了眸,转身还是上了楼,站在二楼瞧着裴世羽,自己的头一下子忽然疼起来,又很快消失。抚因也只是难受的皱了皱眉,再没有什么反应。



    裴世羽反应过来后发现魏滋只顾着同刚才询问他们的姑娘聊天去了,抓着自己的手腕没有这么紧了,忙扯开他的禁锢,作势要逃。魏滋发现了要逃走的裴世羽,又要上前拉住裴世羽。谁料裴世羽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打开了他抓过来的手,逃也似的跑出了戏院。



    魏滋看没能成功留下裴世羽,忙急急的同那姑娘说不用了,出去追人去了。



    抚因见他跑了,而且跑的又那样快,那样狼狈,不由的笑了。



    连她自己也发现,这笑确是发自自己内心的,好似有什么隐含的情谊隐隐要显现出来,最后却还是被迷雾笼罩下去,叫人瞧不了个真切。



    就在她要回房时,倏的看到了一楼地上的一个钱包,她怀疑是他掉的,但又恐别人拾去,焦急的提着裙摆踉跄的小跑下楼梯,悄悄捡起,又四处张望几下恐别人发现了,确认无人后才放心下来,握着那钱包,再用宽厚的衣袖遮挡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秋霜站在远远的地方,她也看到了那钱包,本来她想捡起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钱然后占为已有,不料被抚因抢先,自然也就目睹了全过程。



    秋霜不满意到了极点,不仅仅是因为这个,也因为抚因是戏院的头牌,处处比自己压一头,明明自己根本没比抚因差多少,明明她都已经这么努力了,明明她已经屡次得到老板的嘉奖,为什么自己还是没有当上头牌。因为有抚因在。



    秋霜并不能明里报复她,或者取代她让自己当上头牌。如此,她也只能绞着帕子,在暗地里骂骂抚因。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抚因的把柄在秋霜手上,到时候她再告到老板那里,污蔑抚因偷拿客人的钱包,到时候证据在手,直接就坐实了她的罪名。等那时候,自己荣华富贵之路的唯一绊脚石被清除掉了,还会有谁敢拦她。



    她的美梦倒像是想入迷了,连身旁打扫的姑娘斜睨了她一眼她都没察觉到。



    抚因拿着钱包回房后,颠了颠钱包的重量,确认里面有些银子;再一摸,应该有几张票子。抚因并不像占为己有,但同时又不想上交给老板。于是她便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交还。



    可是抚因连他姓甚名谁,居所住址都不知道,而且自己根本出不了戏院门,又该怎样去将着钱包还给他呢。



    这个时候,门外响起了敲门声,进来的俨然是红豆。她看到抚因愁眉苦脸的,遂道:“抚姐姐,你又在想什么。”



    抚因看了一眼红豆,又看了一眼钱包,最后还是选择把她遇见了裴世羽的事说给红豆听了。要知道,在戏院里,除非你被人赎出去,不然是不得与外男有染的。



    红豆听完后想到一件事,道:“我听说有些人会把自己的身份证件什么的放进钱包,要不…抚姐姐你打开看看?”



    抚因知道不能随便打开别人的东西,在打开前她在心里道了一万次的歉,才缓缓打开。



    如红豆说的没错,钱包里确实是有一张身份证明,上面赫然显示的是裴世羽的名字,照片,以及工作地点和住址。



    红豆看到真的有,便惊喜起来:“抚姐姐,你看你看,这不是有嘛,这样你就不担心怎么换给这位…这位裴公子了。”



    而抚因只是看着证件上的照片喃喃道:“大学图书管理员…原来真是个呆呆的书生…“



    红豆不解,凑近了些去看那张身份证明上的照片,竟吃惊道:“抚姐姐,这裴公子,生的是这样好看啊,咱们这戏院,居然也会迎来如此俊朗的男子…红豆是第一次见能与抚姐姐你容貌相匹配的…”红豆也看的愣神了。



    抚因偏头看向了一旁呆坐一脸花痴样的红豆,点了一下她的脑门道:“这样花痴,到时候容易被人骗走!”



    红豆一听就不乐意了,忙反驳道:“永远不会被骗走的,红豆要和抚姐姐一辈子在一起!”



    抚因又笑了。



    但抚因始终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看到裴世羽是头会忽然疼了一下,些许是自己没休息好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