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渚所居住的公寓楼附近,有一个设有小型人工喷泉的公园。
渚有一个习惯,就是把一本轻小说放进包里,然后去公园像仪式一般地静静阅读。
是的,渚从本质上来看就是一个阿宅。
这一点可以从渚那稍显凌乱且几乎可以遮蔽整个额头的头发可以看出。
虽然渚的父母已经说过要好好打理自己的头发,但渚依旧觉得那是一件麻烦的事情,所以就选择性的忽视了。
因此,渚的父母也没有再次提起过。
公园距离公寓楼不算太远,若是当作假日散步的话,也不算是件坏事。
「为什么你会来满是落魄普通人闲逛的公园里读书呢?这可不像有钱人畔柳君的作风啊。」
但是星菜坐在长椅的旁边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即便是休息日,她也会穿着深蓝色的校服外套和格子裙,并且带着女式领结。
渚之前就问过她,「为什么在休息日还穿着校服?」
星菜则是一本正经地回复他:
「除了这个,我没有其他可爱的衣服了。」
她家到底是有多穷啊。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去你家找你人不在,妈妈说你八成在这里。」
「你什么时候开始称呼我妈为妈妈了?」
就现实而论,渚的妈妈成为星菜的婆婆的概率基本为零。
尽管渚的父母明显已经公认星菜是自己儿子的女朋友,但他们完全是被她那如同瓷娃娃一般美少女面容貌骗了。
不,甚至不止容貌。
因为星菜的智商很高,所以像渚父亲那样的人似乎已经完全被迷住了。
「言归正传,你为什么要在公园里看书呢。为什么?」
「不要拉我袖子。你是什么小孩吗?」
星菜用她的小手揪住渚的衣袖。
渚只好将书签放进书里,然后合上书本,开始应付星菜。
虽然渚不觉得这种事情有什么值得问的就是了。
「难道我就不能在公园里看书吗?」
「在家读不是更好吗?」
「在自己房间的话就无法集中注意力。不过看教科书学习的话还是家里比较好。」
渚觉得在阅读书籍时,某种仪式或者是例行程序是必要的。
这是为了提醒自己,现在要开始读书了,而不是闲散地读书而已。
虽然渚现在看的书本就应该以一种比较放松的姿态来看。
每次阅读前,渚都会先去散步以提高注意力,然后在公园的长椅上翻开书本的第一页。
此外,他还会给自己强加一个不看到最后一页不许动的限制。
只有这样,像渚这样没什么耐心的人才能够把书读下去。
即使这样的行为在外人看来完全就是没事找事,但渚依旧把它奉为信条。
「你对那个混合着丁香花和桂花的室内香薰味的房间哪里不满意?请让给我一角吧。那么大的床,一起睡不好吗?」
「你有在听人讲话吗?」
渚并不是对自己的房间不满意,而是不完成例行的程序就无法读书。
床之所以很大,完全是因为渚的块头很大,仅此而已。
并没有可以再塞入一个星菜的空间。
「我刚才进了你的房间,漫无目的地在你的床上滚了一会儿。我把全身紧紧地贴在了上面。畔柳君回家睡觉的时候,应该可以闻到淡淡的少女的味道。你可以尽情地闻哦~」
(别让她进我房间啊,妈妈。)
对此,渚把手掌贴在额头上。
星菜正在逐渐侵入渚的私人空间。
「不管怎样,我现在要读书。没时间陪你玩儿。」
「你在看什么书?」
渚把封面拿给她看。
那是一本现在市面上卖得很火的恋爱轻小说。
渚还是挺喜欢这个这个作家的。
「竟然是典藏版,可恶的有钱人!」
渚在星菜的抱怨声中,再次打开了书本。
渚必须在今天之内把这一卷给读完,毕竟再过几天可就是新一卷发售的日子了。
他可不想有新书拿着不能看。
那可是很痛苦的。
「今天没时间陪你玩。有话等我看完书再说。」
「没关系。我也在一旁看书。」
这么说着,星菜拿出了一本封面已经破旧不堪的漫画,看来书本的前主人不是很爱惜。
渚不知道星菜是从哪里的二手书店淘来的这本书,上面还胡乱的贴着写有50日元的贴纸。
(连100日元都不要吗?)
但是,如果渚这样说的话,星菜肯定会露出可爱的小牙齿然后暴跳如雷,所以渚不会说出口。
而且,星菜还有可能摆出一副像是在说有钱人懂什么的表情。
「殺害されたのは八木紫織28歳...」(被害人八木紫织,28岁。)
星菜念出了漫画中的一句对白。
准确来说,应该是学着声优那样去配音。
因为该漫画在已经被动画化,而且星菜在白天来渚家里时,渚有时也会用电视放给她看。
所以星菜还是很熟悉各个角色的声音。
尽管这一听就是一个男性警员的台词,但她依旧配得惟妙惟肖。
说不定,星菜有成为声优的天赋也说不定呢。
「总之,像我这样的穷人就在一边看从二手书摊买来的漫画就好了。有钱人的畔柳君就好好享受你的典藏版轻小说吧。」
渚再一次翻开读了一半的轻小说。
毋庸置疑的是,星菜配得非常好,至少漫画中的女性角色是这样的。
光在一旁听着,渚都能够还原出大致的情节。
星菜在看的这卷漫画,渚自然也是有的,甚至是买了一整套放在家里进行收藏。
渚甚至在想星菜为什么不来找自己借,他肯定会二话不说地将书拿给她。
「畔柳君,去买冰激凌。」
「自己去。」
「我一个买50日元二手漫画的女生,你觉得我掏得起300日元的冰激凌钱?」
「连我的钱包都才值330日元。」
星菜低声补充道。
(......钱包是什么只值330日元的东西吗?)
没办法,渚只好从随身携带的钱包里拿出了钱。
「给你1000日元,去买喜欢的冰淇淋吧。顺便帮我带瓶饮料。」
「你喝什么?」
「可乐。」
「剩下的你留着吧。」
这么说完的渚重新将视线投向轻小说,而星菜则是像个孩子似的「哇」地叫着跑去了附近的小卖部了。
感觉有些饿了,是不是也应该要一份冰激淋比较好?
算了。缺失的糖分就用可乐来补充吧。
渚合上轻小说,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轻轻按压着鼻子和眼角之间的睛明穴。
*
「呀,让开,鸽子们。」
星菜恐吓着小卖部附近的鸽子们,使它们纷纷飞了起来。
那家伙真是个孩子。
星菜顺利地拿到自己的冰淇淋后,又在附近的自动贩卖机里拿起了渚的可乐,朝这边走来。
是美少女啊。
这样看去,真的是美少女啊。
如果只看外表的话。
「有鸽子呢。」
这里是公园,有鸽子也很正常。
星菜坐在渚的旁边,就仿佛那是他的固定位置一般,然后一边舔着冰激淋,一边看着鸽子。
那只是一些普通的家鸽而已。
「刚才有两只在深情拥吻,我就忍不住打断了它们。」
干嘛要干这种事呢?
一般来说,为了不妨碍它们而绕路走才是正常选择吧。
这人真没爱心。
「鸽子们会接吻的吗?」
「是给爱求饵吧。」
雄性给雌性喂食。
这是为了与雌性维持配对,是为了给雌性营养,也是为了炫耀自己的捕食能力。
生物学上是这样总结的,但称之为单纯的爱应该没什么问题。
毕竟,无论雄性带多少食物作为礼物,雌性却全部拒绝的情况并不少见。
在那种情况下,被忽略的雄性就会把那份礼物叼在嘴里好几个小时。
实在是悲惨。
「原来如此,那两只鸽子是一对啊。」
「应该是。」
即便如此,那看上去也是一个激情的吻。
它们互相叼住对方的喙,不让对方离开。
渚和星菜一起享受着简易的观鸟活动。
作为放松来说刚好合适。
「畔柳君,鸽子爬到了雌性的背上了。」
「......」
那当然,雌性接受了求偶行为之后,是会交尾的。
虽然这样说然后让话题结束,但是在星菜面前,渚觉得实在是有些难以启齿。
这句话渚可以平静地对任意一个女性说出来,但星菜似乎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让渚说不出那样的话。
「连鸽子都在尾交,我和畔柳君却不交尾。真是不可思议。」
看样子渚的烦恼完全是自作多情。
这家伙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渚看着自己手里的可乐。
「不给我吗,那个可乐。」
「不给。」
星菜是出于什么心思让渚将自己的可乐给她的,这一点显而易见。
渚也明白她的心思,无可奈何地将可乐一饮而尽。
渚本来是打算一边看书,一边小口小口慢慢喝的。
可乐一饮而尽的滋味并不好受。
可乐里面富含的二氧化碳让渚很难受。
在打了几个嗝之后,才稍微缓过来一点。
不止如此,这样下去的话,还能不能好好看书都成了一个问题。
渚的预感确实没错。
「畔柳君——畔柳君——」
星菜用食指戳着渚的侧腹。
在这种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选择无视。
「嘛我也是个有节操的女孩子。」
星菜伸出手指,抚摸着渚的腹肌。
渚选择无视她,翻开轻小说,毫不动摇地看起了书中的插画。
无论如何,渚都已经无法正常应对星菜那种邪恶的眼神迷离着,并试图用手指在他的皮肤上划过的动作了。
那双蛊魅的眼睛里仿佛出现了爱心,夹在小虎牙之间的小舌头像蛇一样微微露出。
脖子细得好像一碰就会折断似的。
那柔顺的长直发也散发出一股令人陶醉的味道。
虽然可以隐约闻到焚烧在渚房间内的丁香花和桂花的香气,但更多的是乳白色的少女的香味。
「来接吻吧,畔柳君。当然是像各自那样的激吻。」
渚无视了星菜的申请。
他只能这样做。
他没有权力接受她的接吻申请。
「嘿嘿嘿!」
星菜啪啪地拍着渚的胳膊。
星菜有个毛病,就是有时候会无谓地亢奋到停不下来。
但遗憾的是,渚不得不承认——这种恶习放在星菜身上也算是种魅力。
渚对她毫无意义地兴奋起来这件事本身并没那么讨厌。
渚叹了口气,静静地将书合上。
「不要无视我啊。高贵的你要沉迷在幻想文学之中,不来回应我这样一个美少女的接近吗?」
星菜是一个怕寂寞的人,她讨厌被人无视。
渚只得开始认真对待。
「羽间,我不打算和你交往。」
「我知道,之前被你拒绝过了呢。」
是这样的。
星菜曾经以交往为前提向渚表达过爱意,但是被拒绝了。
至于原因,现在说也没什么意义,而且更不应该在这里说。
更重要的是,星菜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交往请求被拒绝了这件事。
「你为什么要和一个不是恋爱关系的男人接吻?」
「因为鸽子在接吻。作为人类,我必须向那些畜生展示爱情的美好。」
星菜指着鸽子。
两只鸽子也看向这边,咕咕叫着。
「诶诶......」
渚和星菜并没有交往,只是普通的同班同学。
但不管怎么说,鸽子就像是在炫耀似的在接吻,那我们也应该接吻。
不能让区区鸽子给小瞧了!让它们来见识一下人类的美好!
星菜若无其事地说着这样的话。
星菜的脑子是不正常吗?
不,渚已经很清楚她确实不正常了。
「你和谁都能做这种事吗?」
「不,幸运的是有畔柳君在我身边,其他这世界上所有的男人在我眼里都不如畔柳君呢。」
星菜啪啪啪地拍着渚的身体。
「而且你有钱!男人就得看经济实力!没有钱的家伙是不会被当成人的!」
「那又不是我赚的钱。」
的确,渚的家里比较富有,但那也只是渚的父母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而已。
渚完全理解自己的父母给了他一个很好的环境。
但是,并不是他自己赚来的那些东西,无法肯定自己的自尊心。
「有钱能使鬼推磨。砰——!砰——!」
虽然这样的烦恼是无穷无尽的。
不过,看着指着那对鸽子连呼「去死!去死!」的明显已经不配做人的星菜,渚已经不想说什么了。
「可恶,那群鸽子为什么还不去死。我是穷人所以没办法杀死鸽子吗?请有钱人畔柳君办了它们。」
「就算换我来,它们也是不会死的。」
确实是有『有钱能使鬼推磨』这样的说法。
但那只是谚语。
这种事情星菜也应该很清楚、
「好了啦,试试吧!砰——!」
「你和那鸽子有仇啊......」
那对鸽子和睦地咕咕叫着。
或许是出于心理作用,渚觉得星菜现在的眼神非常可怜。
「已经无路可退了。要么畔柳君和我接吻,要么那对鸽子就得死。现在要进行命运的选择了。只有这样做,我才能在那对鸽子面前保住作为人的尊严。请理解,亲爱的。」
星菜是从什么时候被逼到这种地步的呢。
渚觉得很悲伤。
难道是星菜只是去了趟小卖部买了冰激淋和可乐,就创作出了这样悲伤的情节吗?
难道是从钱包里消失的那张1000日元的纸币的罪过吗?
当然这些都是不可能的,单纯是星菜的脑子是不正常而已。
这样一来,星菜是以年级第一的成绩为傲的特待生这个事实就变得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了。
事实证明,这个年级所有人的智商都不如星菜。
这实在是令人悲伤。
「不管怎样。」
差不多不能继续嬉皮笑脸了。
虽然渚今天必须完成看书的任务,但如果不能实现星菜的愿望,那这场骚动将不会停止。
渚必须给出一个满意的选项,给她一个结局。
是接吻?
还是杀掉鸽子?
虽说是有『三千世界鸦杀尽。与君共寝到天明』这样的民歌,但渚并不打算和星菜睡觉。
所以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渚用手指作枪,嘴巴发出发射的声音。
「砰——!」
渚做出射杀鸽子的样子。
而那对鸽子毫不在乎地咕咕叫着。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谚语并不能简单适用于现实。
这一点在眼前得到证明。
「满足了吗,羽间。」
为了观察少女的侧脸,渚转过头去。
而星菜「嗯——」了一声,可爱地歪着头。
「没死呢~」
「怎么可能死啊、」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不过,星菜有些满足了。
「嘛,就这样算了吧,我也看到了畔柳君淘气的一面。畔柳君也是因为目击到了我淘气的一面,所以才露出笑容的吧!」
「这叫淘气吗?」
看星菜露出可爱牙齿的样子,渚倒是觉得她是真的对鸽子露出了杀意。
话说,她的眼神明显就是认真的。
为了不让各自夺走自己的尊严而进行抵抗,真是个可怕的家伙。
「畔柳君,借你的手用一下。」
「......倒是无所谓。」
渚默默地服从。
渚伸出右手,手指摆出手枪的造型。
「好吧,这次我就原谅你了。」
星菜轻轻吻了吻渚的右手。
那双嘴唇的柔软与弹性,和棉花糖的触感差不多。
渚一言不发地收回右手。重新开始看书。
*
和星菜分开数小时之后,在渚家里。
渚和父亲坐在餐桌前进行交流。
「你今天又到外面去看轻小说了?」
「嗯......」
「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了,那种东西没什么营养的,要多读些名著......」
渚的父亲热爱文学,但不喜欢渚看的那些。
虽然也不说是全部禁止,但只要被发现了肯定少不了一通念叨。
渚的父亲是个不折不扣的福泽谕吉的信徒。
这一点从悬挂在客厅里的书发法帖装饰可以看出。
上面写着『天不生人上之人,也不生人下之人。』
不光如此,他还把序文全部写了进去。
其长度足足覆盖了整面墙。
「人们生来并无贫贱富贵之分,唯有勤于学问,知识丰富的人才能富贵,没有学问的人就成为贫贱。」
渚的父亲继续引用着福泽谕吉的「劝学篇」的序文部分。
即使与自己相对的人出身贫困,渚的父亲也不会蔑视。
他只会以左右人们获得金钱或维持富裕能力的「学」来进行评价。
他一味地蔑视和憎恨那些有机会学习却依旧不学无术的人。
他明显地瞧不起社会上流行的「父母扭蛋」的借口。
曾经有一次,渚还听到过这样低俗的言辞。
「就一辈子用那种人渣本渣的言辞当借口,在社会底层阴暗爬行吧。就祈祷等待着天上会掉馅饼吧」
不管怎么说,总有更好的说法吧。
就算是在富裕的现代社会,也清楚地存在着这样的认识:教育机会的不均衡是为了让人理解在年轻时积累学识是多么的重要。
渚的父亲应该也明白,如果真的没有得到父母的眷顾,那也会无能为力。
不,也或许正因为是这样。
渚的父亲很喜欢星菜,因为她在渚就读的重点学校里是年级第一名,同时也是免除学费的特待生。
星菜尽管出身与母亲相依为命的贫困阶层,但却自学到了很多知识。对此渚的父亲是赞不绝口。
明明对星菜赞不绝口,却并不会怎么表扬渚。
「好了,不管怎么说,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你可以回房睡觉了。你要喝酒吗?」
「怎么能若无其事地劝未成年喝酒啊。你的脑子是怎么了?」
渚父亲推荐的是装满威士忌的琥珀色液体。
渚坚决表示拒绝,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充满丁香花和桂花的室内香水味。
「......」
渚保持着沉默,没有说话。
一看手机,全是星菜用渚父亲送给她的智能手机打来的电话。
渚选择无视它。
距离睡觉还有一段时间。
但渚已经累坏了。
身高175cm的强壮身躯躺在床上。
床上散发出乳白色少女的香气,那是渚单方面视为竞争对手的星菜的香气。
因为经常被父亲拿来作为比较对象,渚不自觉地也将她当作了竞争对手。
渚抚摸着白天被吻过的右手背。
被星菜的香气包围着的渚轻轻闭上了眼。
渚对她抱有的情感,有一种无药可救的复杂。
而星菜本人并不知道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