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膑显然没有想到,惠王会如此相问。他立即心神流转,虽仍未解其中深意,但不出半刻,便又面色自然胸有成竹道:“兵者,治军,权谋耳。晓兵可以通国,反之,通国亦可晓兵。所谓,治军者,在于精兵。何以练兵,在于军纪提士气,铸军魂,其间辅之以战火淬炼,兼之以大胜连绵,昔年,吴起训武卒与诸侯连年大战,未尝败绩,便为良证。而所谓权谋者,在于广庙算朝堂,因时制敌。孙子曾云:‘上兵代谋,其次代交,其次代身,其下攻城。’借朝堂之力,不战而屈人之兵,亦为上策。故为帅者,当善天时,晓地利,揣敌之短长,不动则已,动则力求完胜,此所谓因时制敌也。
昔年,孙子析呈楚之势,于河驻兵,后四战四胜,一战而惊天下,后有上将军假意渡河,奇袭后阴,遂破奉都,复河西,此皆因时制敌之功也。通此二条,则可以纵横天下矣。”
惠王此刻已面露惊叹之色,虽早已有所准备,但还是没能想到,一个年轻人竟能对贞兵事也能有如此独到之见解。至此,惠王也下定决心,“先生,请领我国丞相一职,与上将军共事事兵事,如何?”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没了声音,孙庞二人皆是一惊,孙膑欲言又止,看向庞涓,不知如何是好,侍立在一旁的庞涓也赶忙上前说道:“君上,不可,万万不可呀!”庞涓脸上的神情不知是担心还是惶恐,“自春秋以来,诸国皆无此等先例,岂可因我师弟破戒!若如此,如是真无法服众,则恐国人议论,领将是寒心呀!”孙膑虽没有说话,却也跟着微微点头,表示附议望向惠王。
惠王见又不得不深忖片刻,终地决定道:“那..……好吧。那先生就先暂领我国客卿职位,在立功之后,再做打算吧。来人!此客卿黄金千镒,金印一颗,上好府一座。再从内府中选出两件珍宝送至客卿府上。”语罢,便有一侍女持铜盘,飘然而至,端来千镒黄金。
“谢君上恩赐。”孙膑不卑不亢,惠王紧紧握住孙膑的手,畅快地笑着:“得先生此般大才,实乃为国之幸也。备酒,今日我当与先生畅饮。”说着便拉着孙膑向屏风后走去,一旁的庞涓也连忙跟上。
是夜,大殿里觥筹交错,三爵时而相碰,时而两爵,又恰一爵独饮,三爵各饮,直至深夜方休。
自行宫而归,孙膑别离庞涓,言欲先行前往府邸清理,以便日后诚邀庞涓光临,于是,庞府之中就只留下庞涓一人了。
寝室内,庞涓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安眠。今日之事,实在是令他大为震惊,他没有想到,不过只是暂别了区区十年,孙膑的学问,便已到达了此等地步,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孙膑甚至已经超越了他;并且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师弟初到魏国,尚未立功,便已得到了君上的青睐,差点被授予丞相要职,这也让他不得不感到一丝从未有过的惶恐。
看到师弟已如此优秀,身为师兄,庞涓不由得回想到当年与师弟同门修习的场景。那时,师弟因为年幼不谙世事资历尚浅,常常在课堂上回答不出老师的问题,急得满脸通红,有时甚至还因为此事偷偷躲在被窝里哭泣。当时的自己身为师兄,自然也同样承担着教导师弟的责任,可现如今,师弟已学有所成,好像也的确不需要自己这个师兄的教导,想到这儿庞涓不禁觉得有些许失落与自豪。
不对,庞涓摇了摇头,可是师弟这颗新星又太过亮眼,几乎将自己的所有光芒都尽数遮盖。如今,师弟没有当上丞相还好,可倘若日后再立功勋,当上丞相,那君上对自己的目光岂不是会再少一些?那再假以时日,自己又是否会彻底淡出君上的视野?成为那些曾被我踩在脚下的人一样……那我这十几年来所建立的功业又算是什么,又算是什么!我如今所拥有的一切岂不都要化为流水?不,不!不行,绝对不行!
庞涓从座上猛然跳起,自卧榻而下,于油灯前来回踱步。
莫非,当真要我——庞涓突然停下脚步
可,可是,那可是我师弟呀!自儿时起除老师之外与我最为亲近的师弟呀!我与他就如同父异母之兄弟,这二十几年来的朝夕相处,我又岂能……
庞涓眉头紧锁,又瘫坐在卧榻之上,看向案上照亮整个房间的灯火灼光。
难道,我当真要为师弟让道……不,我绝不承认,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从古至今又哪有此等道理!我为魏国游历奔走,征战十载,立下赫赫战功,受众人敬仰。要让我,为一个初来乍到的小辈让道?
庞涓双拳紧握,背于身后,抬头仰望,可还是长叹一声:“哎……天呐!”
这晚,庞涓房中的灯火一直未灭——
次日,天将启明时,庞涓眼圈微醺坐在床上,房中油灯已被庞涓掐灭。自房内走出,庞涓已经有所决策,就像当年离开之时一样……
“先生?先生!”几声叫喊将孙膑拉回了现实。一抬眼,便见早已站在自己身前的齐威王正满脸陪笑。见是威王亲临,孙膑急忙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奈何他的双臂已无法撑起他的残破的身躯,不得已倒在了地上。威王赶紧将孙膑扶起,口中不断说道:“先生不必,无碍,无妨,先生无需多言。”
威王将孙膑扶回轮椅上,紧紧握住他的手,表情热情而诚恳。
“先生,魏国大军已破邯郸,旬日便到至边境。虽已定国策,因齐心中依然惶恐,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孙膑稳下心神,听闻此语淡淡一笑,随口便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耳。”
威王一听仍不得解,便松开手,端庄了神色,躬身一礼道:“还请先生明示。”
孙膑坦然笑道:“两军对战,首在良谋,次在精兵。齐技击之士,注重的是个人对于武器的使用与战场厮杀的技巧。虽说不如武卒精锐,可亦天下难得一见的精兵。铺之以奇谋,当纵横于天下!”
威王听完点了点头也顺势笑道:“先生所言甚得寡人所念,以寡人之见,此奇谋者也非先生莫属。寡人欲以先生为帅,上将军为将,不知先生是否愿意呢?”
孙膑微微一愣,双眼间略微流露出对威王如此器重自己的感激与惊讶,可记忆中的苦楚与感慨又好似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自己——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片刻后,孙膑拱手谢道“臣本布衣,倘若为师,一则身有残缺,恐令世人轻齐;二则坏国家法度,恐令将士寒心。以臣之见,当前以上将军为帅,臣来佐之,甚好。”
威王思忖片刻,也答应道:“然!那就依先生所言。”威王满脸欣喜,孙膑则别过头去,脸色略沉。
“理当如此。”孙膑坐在轮椅上,举目空望,却见不到那另一人,那原对自己无比重要的,另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