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眠于黑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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眠于黑夜之中(十——十二)
    (十)天地



    “在那里。”赫尔指着Ⅵ,,冷冷的说道。



    所有的目光一齐打在了Ⅵ的身上,如同千万把利刃一般要将Ⅵ撕碎。但Ⅵ仍然稳稳的坐在桌旁,两手架在身前,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战前,数个雇佣兵团聚集在了崖顶。显然,都是受帝国招募而来的。一时间,崖顶上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斗争似乎一触即发,然而又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制约着各方。



    在战场最后方的一顶行军帐篷中,各个雇佣兵团的首脑聚集在一起,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整个帐篷内的气压之低使人完全喘不上气。终于,有人忍不住率先开口:“我说,虽然不期望你们能够互相信任,但我们现在毕竟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委托失败了,对在座的各位都没有好处吧?”



    这句话像是略微松动了现场的气阀,气压逐渐回升,也有人为这句话点了点头,但依然是一片压抑,头顶的阴云丝毫没有消散的意思。



    “合作。”赫尔突然冒出了一个词,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我们不需要信任,也不需要掌握彼此所谓的筹码,因为我们有共同的利益。或许你们会认为人数过多分散了彼此的利益,关于这一点,我已经向帝国了解过了。”



    赫尔的话完全勾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力,除了坐在最角落处披着兜帽的那人。



    “这么说来,我们拿到的佣金似乎是不一样的。”



    “关于这一点,帝国也给出了解释。”赫尔顿了一下,“以参战人数为准。”



    “啧,完全忽略了其他因素吗?”一人表情凝重的自言自语道。



    “但确实有效,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也就有了合作的基础。”另一人接道。



    未等其他人作出反应,远处的枪声率先响了起来。众人迅速地站了起来,但角落里那人依旧一动不动。



    “内乱吗?”一名男性问道。



    “不,那个方向是崖壁,没有人驻扎,是敌人。”赫尔沉声道,“合作愉快,马尔特先生。”言毕,冲向自己的营地。



    “合作愉快。”众人纷纷散开。



    炮火闪过,生命飞过。



    几天的时间转瞬而过,合作渐渐成型。但是却始终有导致不安的因子存在。



    绞肉机停止了工作,尘埃逐渐落下。



    可现在的帐篷中,各兵团的首脑却如同心梗一般难受。



    “那么大规模的爆炸,是谁干的?”马尔特的脸色像死灰一般难看。战略互通,这是合作的要求之一。然而,如今有人破坏了这一要求。雇佣兵虽然利益至上,但一旦达成契约,绝对遵守契约也是雇佣兵的原则之一。



    场面一度寂静,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阴霾越来越重。



    “啪嗒,啪嗒。”不知是谁的手表仍在不知疲倦的不合时宜的走着。



    赫尔咬紧牙关,似乎做出了什么难以做出的决定。



    对不住了,Ⅵ。赫尔在心中想到。



    “在那里。”赫尔冷冷的说道。



    Ⅵ丝毫不为其他人充满恶意的目光所动,缓缓摘下了头上的兜帽,露出那标志性的微笑。



    “看了一场闹剧呢。”Ⅵ微笑着轻声说道。



    “你刚才才过来,在马尔特说话之前,能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操控战场的,只有你一个人。”一名兵团长说道。



    那名少年的容貌再次从Ⅵ的脑海中浮现,Ⅵ眉头微皱,拼命控制着自己想让自己忘掉那段记忆。



    “你们是在合作吗?反正我看不出来。”即使如此,Ⅵ依然保持着冷静,“东边的兵团,一直在监视着其他人吧?但是很不幸,你的探子,头不知道为什么掉了。”



    众人一片哗然,但很快又因Ⅵ的话而安静下来。



    “你们也别现在在这里同仇敌忾。除了赫尔,多多少少都有点小动作吧?”Ⅵ的语气中似乎出现了少有的怒气,“表面上虽然利益一致而理所应当的进行合作,但都认为自己少出点力没什么大不了的,反而处处给未来可能成为敌人的友军使绊子。如果因为这种令人发笑的原因而导致委托失败,那你们,将会沦为雇佣兵史上最大的笑话。”



    太阳完全落下,只余天边一丝淡淡的红光,像是地平线在燃烧。



    帐篷内油灯的火光跳动着,映照在众人的脸上,忽明忽暗,驱不散脸上的阴霾。



    “Ⅵ,在这里将自己置于道德上位的,是你才对吧。”马尔特沉声道,“难道说,你就敢保证自己什么都没做吗?”



    “哎呀,恼羞成怒后反咬一口呢,马尔特先生。”Ⅵ依旧毫不慌乱地微笑着,“我u不相信任何东西,包括利益。所以,我的答案是——”Ⅵ的笑容更盛,在怀中悄悄摸出遥控器,在按下的同时说道——



    “当然做啦!”



    一声爆炸声响起,帐篷的承重柱被炸断,顺着炸弹的余波轰然向四周倒下。在平坦的崖顶上,除了头顶深邃的夜空,便是周围已对准众人的枪口。



    “放下武器,抱头蹲下,你们已经被包围了,你们的一切布置早都被控制住了,不要妄图挣扎,否则,我可不保证你们的性命。”Ⅵ微笑着,指挥手下缴了他们的械。



    “Ⅵ,你这是干什么?”赫尔问道。



    Ⅵ走过去,蹲了下来,双手托起赫尔的脸:“不用怕哦,我不会伤害你们的。”



    赫尔猛地想起三年前在货车上的那一天。



    ——一把匕首停在了离Ⅵ的脖子不到一厘米的地方。



    ——如果因为你导致任务失败,我保证,第二天你的名字就会从悬赏名单上划掉。



    世事无常,人与人所扮演的角色总在互相转换。



    突然之间,数个照明弹从空中爆射而出,划过天际,飞艇战群显出轮廓,崖顶亮如白昼。



    ————————————————————————————————



    (十一)兄妹



    “哥哥,我们要去哪里啊?”小女孩趴在木板车里,用天真无邪的语气问道。但似乎是命运的玩笑,竟让这样一个纯洁无邪的小女孩有着灰白色的头发,仿若地狱中初生的恶魔一般。



    少年确认了一下行囊,坐到马车夫的座位上,用一种宠爱的语气说道:“我们啊,要去一个安全的、没有痛苦的地方,去一个人人都能吃饱的地方,去一个、没有人把小娜当作怪物的地方。”说着,少年猛地一使劲,马车便趁着晨曦奔驰而出。



    那是太阳升起的地方,那是太阳落下的地方。



    随着马匹的奔驰,眼前的景色不断转换,很快,舒适的景色便消失在天际。



    “今天晚上还是野菜吗?”克里斯汀娜一边尝试着把火生起来一边问道。



    “嗯。”克里斯雷恩简单的应了一声,继续着手上的活计。



    “哦。”克里斯汀娜叹了一口气,像是期待落空的样子。



    克里斯雷恩明白妹妹的意思,但罐头是绝对的应急食品。雷恩望着一脸无趣的盯着火堆的克里斯汀娜,似乎察觉了什么。



    “呐,小娜。”雷恩叫道。



    “怎么了?”克里斯汀娜转过头去。



    “你是不是变了?”雷恩小心翼翼的问道,“你似乎不怎么愿意说话了,总是很没精神的样子。”



    “噗。”克里斯汀娜不禁笑了出来,“你这是什么问题啊,怪不得原来在村子里的时候没有女孩子愿意和你说话。”克里斯汀娜顿了一下,又说道,“不过呢,我也只是厌倦了这种生活而已。哥哥,什么时候,我们能有个家呢?”



    雷恩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站起身来,走到妹妹的背后,摸了摸她的头,从背后抱住她。



    “哥哥?”克里斯汀娜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没什么。”克里斯雷恩低声说道,“小娜,我保证,我一定会找到一个地方,一个、能被我们叫做家的地方。”



    “嗯。”妹妹点了点头,靠在哥哥身上。



    “哪来的贱民,还敢反抗!”



    “呸,下等民族!”



    雨淅淅沥沥的下着,一只脚狠狠地踹在了少年的腹部。少年一只手紧紧的护住怀中的东西,另一只手努力伸出,想要拿起近旁的刀。小混混中的一人见状便毫不留情地踩在了少年的手上,一边捡起那把刀,假装仔细地看了看,奸笑道:“怎么,想要这个?那就——”



    小混混话还没说完,忽然身体一震,向一边倒下,暗红色的血液缓缓在地上蔓延开来。背后,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少女。



    “怎么回事,你怎么——”为首的那人不仅叫出声来,却看到一旁早已倒下的用来看守少女的那人。



    “都给我去死!”少女发怒了。为首的那人骇然发现,少女的嘴角勾勒起了一抹使人寒意直逼脊背的微笑。



    大腿忽然传来一阵剧痛,那人低头看去,只见一柄被鲜血染红的刀刃正从自己腿中拔出,鲜血化身为顽皮的孩子,止不住地往外跑。



    “啊啊啊!”那人慌忙捂住了腿上的伤口。趁着这个机会,少年从地上爬了起来,迅速避到一旁——少女猛地将那人撞倒在地,手中的短刀深深的刺入了那人的脖子。几声呜咽之后,那人便没了动静。



    少年立马向四周看去,可另外几人早已逃走。少年见状,松了口气,另一只手从怀里拿了出来——只是一个罐头。



    “为什么?”少女突然问道。



    “什么为什么?”少年皱了皱眉头,“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这么简单的道理,你应该明白。”



    “笨蛋!谁在乎这几个人了!”少女大喊着扑到了少年怀,泪水不住夺眶而出,“一个罐头而已,给他们不就好了吗?”



    “可——”



    “为什么要冒着受伤的危险?爸妈早都不在了,如果你再,如果你再。。。”少女呜咽着,说不出话来。



    少年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闭上了嘴,紧紧地抱住了少女。



    半刻之后,少女渐渐平静下来,却只听到一句话:



    “因为小娜不是最喜欢这个嘛。”



    少女身体一震,将面前的人抱得更紧了。



    “三个月了啊。”克里斯汀娜站在伯尔兹镇郊外的农场旁,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自言自语道。



    天色略有些阴沉,风时起时落。



    “小娜姐姐,什么三个月啊?”12岁的格拉跑到了克里斯汀娜的身旁,问道。



    克里斯汀娜转过头,笑了笑,说道:“没什么,只是在想,哥哥他已经三个月没有任何消息了。”



    “为什么啊?”



    “不知道,但他临走前也跟我说过,可能会联系不上他。可能是,接了什么保密性比较强的委托吧。”克里斯汀娜转过身,准备回到农场中。忽然,不远处传来了一起爆炸声。克里斯汀娜心头猛地一惊,连忙拉过格拉向着农村跑去。还未等她开口,密集的枪声便响了起来。



    “小娜姐姐,怎么——”格拉惊慌失措的叫道。



    “别说话,赶紧躲到农场里!”克里斯汀娜一边喊一边朝着农村狂奔,“啧,怎么偏偏遇上了这种事情。”



    没过多久,两人回到了农场的主屋之前,然而,呈现在他们眼前的,却是即将成为一片废墟的火海。



    “怎么会——”格拉欲言又止。



    一串流弹击打在地上,克里斯汀娜连忙拽过格拉,朝另一边跑去。



    找个地方,找个地方,找个,找个安全的地方。



    哪里,哪里,我能去哪里啊?!



    克里斯汀娜在一片战乱与火海中四处狂奔,身边的格拉早已不见踪影。



    “小娜?!”一道诧异的声音传来。克里斯汀娜转过头去,大脑仿佛被狠狠的敲了一下——是哥哥。克里斯汀娜的大脑“嗡”的一声炸开。



    克里斯汀娜一时愣在原地,不知该干些什么好。克里斯雷恩朝着妹妹使劲地挥了挥手,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些什么。可下一秒,数枚子弹击穿了他的胸膛。



    “哥哥!”克里斯汀娜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下一瞬反应了过来,不顾危险向雷恩跑去,等待她的却只有一具即将离去的躯体。雷恩看见了跑到自己面前的妹妹,露出了似乎是欣慰的笑容,艰难的抬起手来。



    “小——”克里斯雷恩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气息如同风箱一般粗重。他眼中的光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浑浊与黯淡。



    风过荒原,吹散了尘埃,吹散了灵魂,吹散了,家。



    泪水顺着面庞流下,却又在颊边消失殆尽。



    过于真实的世界,带不来所谓痛哭流涕的悲伤,有的只是喧闹和寂静。真正的悲伤,是哭不出来的。



    失去了想守护的东西,所余下的只有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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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心声



    “爸爸,外面是什么样的呀?”我曾这样天真地问过父亲。



    父亲是一名雇佣兵,但是呢,却与长大后的我,截然不同。身为一名雇佣兵,他拥有家庭。若不是生活所迫,大多数人又怎会选择成为佣兵?收入固然高,但风险也是成正比的。然而,最关键的是,成为一个雇佣兵,就意味着背负上金钱至上、漠视感情、忘恩负义的标签,无论你是不是这样的人,有没有这样做过。



    谣言是可怕的。久而久之,连你自己也会相信。



    从小,我就对父亲那个对我讳莫如深的世界极其感兴趣,然而父亲却没透露过一言一句。



    “你爸爸是干什么的?”经常有同龄人这么问我。



    “雇佣兵。”我骄傲地抬起头来,丝毫没有发现他们看我的异样的眼神。很快,便没有人再同我说话。



    我害怕极了,没有人愿意同我说话,我孤独无助,不止一次的捂住自己马上要哭出来的表情。我也哭着向父亲倾诉一切,然而父亲什么都没说,只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现在,我明白了。



    朋友们异样的眼神中,是恐惧、蔑视、嘲笑。



    父亲的眼中,是自责,是无奈。



    我讨厌父亲,为什么偏偏要去当雇佣兵,为什么偏偏不告诉我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为什么要让我一无所知?



    我在这一切中,恐惧着父亲对我的“不信任”。我哭着向父亲喊着一切,喊出我自己的心声。



    待我平静之后,父亲将我带到了家旁的小路上,指着路旁的一株野草问道:“这是什么?”



    “草。”我赌气般的想也不想的回答道。



    “那如果我告诉你,这是一种很珍贵的药材呢?”



    “啊?”我好奇地蹲了下来,仔细的观察它。



    父亲看见我的反应,兀自叹了口气,摸了摸我的头:“这就是为什么,我什么都不告诉你。”



    听到这意料之外的话,我抬起头来疑惑地望向父亲。



    “赫尔,你记住了,我之所以不告诉你外面的世界,并不是因为我小气、害怕、不信任你、或是其他什么理由。而是因为,赫尔,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你的世界是你自己的。每个人对于世界的看法都是不同的,我对世界的看法只是我的主观想法,而我的主观想法只会妨碍你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让你看到的只是我眼中的世界,而不是真正的世界。”



    我一脸茫然的望着父亲,但父亲却没有再说什么。



    阳光下的昔拉显得如此欣欣向荣,充满生机,与其真实的面貌讽刺般的相悖。



    “Ⅵ,我所看到的你,从来都不是真正的你,但它们更多地反映了我,反映了,我是如何看待这个世界的。”谢拉格走后第二天,赫尔躺在病床上如此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