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鸦科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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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不是他被困在这里,是怪物被迫同他困在一起
    斧刃以电弧的形式缓缓浮现。



    张量的大衣仍粘在地板上,这件风衣是渡鸦科的标志,如今算是完全毁了,可惜了这么好的衣服,无论是质地还是质量都是上乘……



    一刻也没有为外套的遭遇而惋惜,张量本人站起身来,赤膊,裤子也残破不堪,但比起眼前那些尖啸的怪物,他无疑是这节车厢内最文明的生物。



    虽然电弧扩展了斧子的长度,这把武器仍只能算作短柄斧,但这也足够了:持械和赤手空拳是两个概念,斧子和匕首同样有天壤之别。



    因为力量有限,张量既无法前进,也无力后退,他只能尽可能保持平衡,不断劈砍着近身的怪物,只要砍中“喙”,怪物无一例外都是应声倒地。



    张量已然不敢发动能力,虽然让自己染上甲亢或者杀戮综合征有利于战斗,但他的耳鸣迟迟没有消失,如果强行发动能力,他很有可能立即陷入昏厥。



    在“白光”事件发生的第四年,氰化物大学成立,当时最杰出的超能力研究者欧应万发表了一篇洋洋洒洒的足有三十万字的论文,该论文将人类的超能力分为四类:强化系、操纵系、空间系和异能系。



    在欧应万的论文中,像张量这样能操纵外物、改变物体属性的能力被归为“操纵系”。操纵系能力往往有范围限制,范围越小,能力越强,范围宽泛的反而越弱小(或者限制更多)。



    张量所操纵的事物是“疾病”,触发目标本身患有疾病,否则他发动能力前必须触摸到对方,但此时此刻,面对那些腌臜的、浑身裹满粘液的怪物,张量不愿意冒险触摸它们,只能使用一把冒着电光的高科技斧子搏杀在飞速运转的地铁中。



    那些喷吐粘液的怪物只会蛮干,除了攻击和躲闪并不会执行其它动作,不断有怪物倒下,尸体堆积,逐渐形成了一道屏障,将张量与怪物群隔开。



    万幸的是,这些怪物智力低下,不会采取战术,它们唯一的攻击方式便是用沾满粘液的“喙”胡乱挥舞,哪怕它们当中有任一一员看出张量此刻无法转身,采取包抄的攻击方式,张量都非死不可。



    在长达三十秒的砍杀中,张量右脚旁的手电筒彻底罢工了,加上先前手榴弹爆炸产生的烟雾,怪物们所在的半截车厢陷入了完全的黑暗,此处唯一的光源便是那发出白色荧光的斧刃。



    或许是张量的勇猛让怪物学会了恐惧,也可能是那些怪物并没有夜视的能力,它们的进攻停止了。



    张量喘着粗气,尝试挪动脚步。



    隔着那一堆尸体,怪物们新产生的粘液蔓延过来,浸湿了原本风干的部分,减弱了张量脚下早已凝固的液块的阻力,他得以一步一步倒退着向后方挪动。



    耗费了近三分钟,张量才得以回到没有粘液覆盖、照明正常的车厢,他很清楚,那群怪物随时有可能追上来。



    待双眼适应车厢内的光照后,他收起斧子,掏出一颗手榴弹随时准备投掷。



    就这样,张量保持着神经高度紧张,倒退着,一步步退向后方,当他回到先前那具尸体处时,他发觉自己身上沾连的少许粘液都丧失了粘性,看来他先前的预料只对了一半:这些粘液不能在空气中长时间生效,它们首先会凝固,变得极具粘性,但最终会丧失活性,像风干的鼻涕一样一抹即碎。



    既然皮鞋下方的粘液也不是障碍了,张量转过身,朝着车厢后方小跑起来。



    每跑一步,都会有一阵刺挠的感觉从身前的伤口传来,张量倒是不怕伤口感染,身为鸦科的病魔,他得过少说上百种病,自认为没有哪种病能害死他,但那结痂中的伤口传来一阵阵刺痛,着实让他感到不快。



    这样别别扭扭地跑了快半分钟,张量遇到了第一扇锁住的门。



    看着那门,张量不禁陷入了自我怀疑,因为这样的措施显然拦不住他,但能不能拦住那些智力低下的怪物还不好说。



    “如果仅靠关门就能拦住那些怪物,那我岂不是白受了这些伤……”张量嘴里念叨着,轻挥斧子劈开门锁,门后并没有人,后续的两扇门也是如此,但当他准备劈开第四扇门时,门却自己打开了。



    “快进来!你后边还有人吗?天哪……”



    看来张量此刻的形象吓到了开门者。替张量开门的人头发斑白,面有皱纹,已经算不上年轻了,他穿着地铁站的制服,看来是地铁上的工作人员。



    这节车厢内只有他一人,待张量颤巍巍走进后,男人立马关上门,然后顺着门缝向外看去,似乎在等待其余幸存者。



    “后边没人了,”张量一屁股坐在座位上,考虑着下一步该如何行动,“你们有报告吗?”



    听张量这么说,男人也没有必要继续观察了,他抹抹额头上因紧张导致的汗滴,坐在了张量旁边,“如果你是说向飞鸟科报告的话,我想,他们大概率报告过了……你确定后面已经没人了吗?”



    “如果你是指活人的话,我猜大概率是没有了。”即便事态不容乐观,张量仍保持着黑色幽默,这是他九年里学到的第一件事,要么被压抑的事态逼疯,要么学会用压抑的事态逼疯别人。



    当然,张量并没有那么歹毒的想法,他仅仅是开了个小玩笑,很快又回到了正题上,问道:



    “你为什么待在这里?你在等其它幸存者吗?”



    那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竟然掩面哭了起来。



    张量没有发问,而是等那男人冷静下来后,用最平静的语气说道,“我是渡鸦科四队成员张量,我可以保证,你暂时是安全的。现在,告诉我,这辆地铁能不能从这一端停下来?我记得地铁两端都有控制室。”



    听到前半段话,那男人的目光亮了起来,他对上张量的双眼,随后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张量的武装带上,那些武器似乎坚定了男人对张量的信任。



    “先生,是这样的,”男人说话时仍有一点抽噎,“地铁随时可以停止,但问题在于……”



    说到这里,男人卡住了,就像一台老旧的磁带播放机,他迟迟不肯说出目前残酷的处境,就这样踟蹰了几秒钟,伤心的男人才继续讲道,“……我和同事尝试锁住这一端的车门,希望那可以阻止怪物攻击我们,可当我锁完最靠前的几扇门返回,却发现后方的门已经被锁住了,那几扇门的钥匙我分给同事们了,现在我被困在这里……你也是。”



    “什么?!”听到这样的恶行,张量有些愤慨,“他们是故意留你在这里的吗?这是谋杀!”



    “不……我想没那么严重,”男人替同事们辩解道,“他们可能只是太害怕,忘了等我回去,毕竟看到了那样的惨况,任谁也无法保持冷静吧……”



    “是吗?什么惨况?”张量继续问道,他惊叹于在生死攸关时,眼前这弱不禁风的男人居然还能替同事讲话,真是世所罕见的度量。



    “我们是从前面几节车厢逃到这里的……”男人可怜巴巴地望着张量,讲述起来,“怪物是从车头钻进来的,当时车从D市开出来,已经行驶了快半个小时……或许没那么久,但我记不清楚了……”



    “没关系,你只管讲好了,细节不重要。”张量鼓励他道。



    男人沉痛地点点头。



    “没人知道怪物为什么要攻击地铁,我们只听见有重物落在了驾驶室顶部,这样的声音是很不寻常的,司机决定在下一站停车检修,但已经来不及了。



    不知怎么,驾驶室上方的天花板裂开了,一堆绿色的软肉——就像蛤蜊的肉那样,只不过是绿色的——从裂口处钻了进来,很快就压住了司机和另外两个同事。



    我和剩下的同事都吓坏了,司机只被压住了一条腿,还能动弹,我们便拉住他的手,将他拽了出来,剩下的两个同事……我们实在没有办法搭救……



    先跑出驾驶室的同事立即告诉乘客们有怪物,大家都一股脑地往后跑,车上人原本就多,幸好还没有到人挤人的程度,这时候,驾驶室开始往外涌出奇怪的液体,我害怕极了,扶着司机就要逃跑,但司机突然想起,钥匙还挂在驾驶室里……”



    说到这里,男人晃了晃手上拎着的一大串钥匙,“因为乘客都在往后部移动,最后一节车厢的同事们肯定出不来,他们的钥匙是指望不上了;为了取这些钥匙,司机非要返回,我只好扶着他往回跑,但那些液体正在……似乎是……在凝固,我们不敢上前,这时候,之前被那些软肉掩埋的两名同事从门里爬出来了,他们身上都裹着一层粘液,我们没能看清,但其中一人抓着钥匙,似乎已然奄奄一息,另一个……天哪……先生,你不知道,另一个已然不是人了。”



    “不,我知道,”张量打断道,“他多半是被怪物控制住了。”



    男人流露出佩服的神色,“是,正是那样!你见过就应该知道,实在是骇人听闻,我们当时吓坏了,司机刚接过钥匙,那个被怪物控制的同事便发了疯似地攻击司机,他用脑袋猛撞司机的肚子,司机倒在了地上,剩下的人……都害怕极了,我抓起钥匙就和他们一起逃命,可怜的司机……他当时兴许还活着……”



    “可怜的司机,他已经牺牲了……”张量想起那具腹部受创的尸体,无奈地摇了摇头。



    “就是这样,先生,最后的结果就是我们被困在这里了。”男人越说越激动,似乎又要哭起来。



    “冷静,”张量尝试安慰他,“到达最近的站点还需要多久?”



    “先生,大概半小时,或许二十分钟,我不知道,我身上没有表……”



    张量这才想起自己忘了将大衣中的呼机取出,“该死……”他一拍额头,“我把通讯工具落在车头了,现在没法得知本部是什么打算。”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先生?”男人忙问。



    张量思索了一番,反问道,“你会用枪吗?”说着,他拍拍腰间的手枪。



    男人连忙摆手,“不不不,不会,枪这种东西,我摸都没摸过。”



    “手榴弹总会用吧?”张量松开右手,露出那发破片手雷,“我还有两发,你拿一发?”



    男人嘴唇微动,但最终没有拒绝,他接过手雷,望着那弯曲的保险,他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来。



    “好了,现在,听我说,”张量重新握起斧柄,抖擞精神,“你和我去前面几节车厢蹲守,如果我觉得自己打不过那些怪物,我会给你信号,到时你就投掷手榴弹掩护我,这要求你能做到吗?”



    听了这段话,男人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先……先生……我只是一个乘务员呐,我们待在这里不好吗?我想这些门还算坚固……”



    张量叹了口气,“你看,这些门拦不住我,自然拦不住怪物,”张量没有撒谎,如果司机的死是怪物的攻击造成的,那么这地铁上孱弱的车门想必无法承受同样程度的撞击,“听着,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但那不重要。



    我不能欺骗你说,我们一定能活着走出这辆地铁,那不是我的风格,但我可以保证,如果我会死,那么我一定会死在你前面。



    现在,就在我们说话时,怪物很可能正向我们赶来,那不过是一些软体爬虫,子弹和爆炸都能奏效,这一点你大可相信我。



    但手榴弹的爆炸需要空间,仅一节车厢不足以腾出安全距离,如果我们待在这里,子弹又无法击退怪物,那就没有退路可言;可如果你像个战士一样和我同行,我们就能利用手雷,且战且退,活下来的可能性就会更大。



    我无论如何是要向前的,如果你和我死在一起,飞鸟部最终会知道,那么你就是烈士,你的妻儿会得到很好的赡养;如果我们活下来,你就可以回去亲自告诉你的子女,你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张量说完时,那男人已经热泪盈眶。



    “所以,你意下如何?”



    在情绪的鼓动下,男人攥着手雷,坚定地点了点头,于是张量不再废话,他让男人打开车门,二人向着前方缓步行进。



    经过五节车厢后,张量远远望见了司机的尸体,他挥手示意男人停下来。



    “这里就够了,”张量用右手握着枪,另一只手则按在子弹袋上,做好了充分的射击准备,“你还有什么问题要问?趁现在还有时间……”



    “有的,先生,你能否分我一把匕首?虽然枪我是不会用的,但……”



    没等男人说完,张量便用左手轻按住他的嘴,示意他保持安静。



    “退后,”张量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递给男人,并用他所能发出的最低沉的声音警示道,“它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