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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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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老明
    日头快落山的时候,老明开始端着个脸盆大的搪瓷盆子挨家挨户的上门,他佝偻着身子,努力的抬着头。本来他的腰就弯,头又使劲往上抬,远远的看过去,就像是背上长出颗头一样。每敲开一扇门,他就欠着腰说:



    “大姐,娃身子不好,来弄点百家面,给娃压压灾。”



    基本上没有拒绝的,现在不比以前,人们很少有吃不上饭的,即使是村里那几个孤老,把地租出去,一年也有几百斤粮食的分成,一瓢面粉的事儿,大都愿意在自己心上给自己积上德。



    人们都知道老明说的压灾是什么意思,老明是个可怜人,他的儿子顺娃是最早出去打工的,顺娃争气,不仅领了个广西的老婆,甚至彩礼都没给,孙子就抱到了怀里,人们都羡慕,刚跟老明为了争地打过架的邻居也厚着脸上门央老明儿子带他儿子出去。



    “不为挣钱,就指望着他能跟咱顺娃儿一样,自己能把媳妇娃子给我领回来。”



    顺娃儿是个好人,顺娃说:“我跟老弟也是从小玩到大的腚们,我带他出去照应着,叔你们在家也照应着我爹,远亲不如近邻哩。“



    第二年的时候,邻居家儿子回来就上门告诉老明:“顺娃儿没影啦!他跟人吵过架以后就找不到人了,兴许是叫人打死了!我上班忙,也一直没回来跟你报信。



    老明这才一下子瘫在地上,这一年顺娃儿都没有往家里来信,他岁数大了又一个人带着孙子,也没办法去找,央邻居找他儿子打听,也没有一点儿信



    老明这个岁数,兴许是不会哭了,他听到消息以后就背着孙子去了他老婆坟上,在坟头又搓了一个小土堆子,他把两岁的孙子按着跪在小土堆前面,算是磕了头,打那以后老明一下子又老二十岁,本来就背的腰一下子又弯了不少,村里人都说是他自己半夜在家把腰哭弯的。



    村里开始念着他自己带着孙子不容易,也没给顺娃儿和他媳妇儿销户,大队里还是给他分四个人的地,后来队里开会人们就不愿意了



    “那人都没了,还给分地,那要是把他家坟园里的都算上,直接让他当地主算求了”



    队长听了,骂着说:“去你妈的!”



    但是到了晚上的时候还是背了半袋麦上了老明家:“老明哥,也是没办法。“



    后面再分地的时候,老明家就剩了俩人的地,总共四亩五分地,租出去一年能收七百五十斤粮食,要是他自己的话,勉强是够了,可是这不是还有个孙子,头疼发热的都要花钱,所以每年粮食一下来,他就卖个三四百斤,宅子旁边的菜地也卖给了邻居卖了五百块。



    邻居还说:“看他可怜。”



    剩的粮食肯定是不够吃的,所以等日子紧巴的时候,他就端着他家的洗脸盆子去压灾。



    人们也都不抵触,只是热闹了村里的小孩儿,小孩儿们的话题都是一阵儿一阵儿的,老明这个话题已经不知道是哪个小孩儿传出来的。



    那时候已经有外面打了工日子过得好的家庭,家里的孩子从小霸王游戏机上找到了老明的原型。所以有游戏机的孩子叫他哥布林,家里没游戏机的孩子都叫他‘老猫子,老猫子是个什么东西,谁也不知道,反正每个人在小孩儿的时候都是这么被吓过来的。



    大人们听了小孩调侃,也喜欢用老明吓唬小孩子,加上老明老是弯着腰背着孙孙,慢悠悠的晃着,简直就是‘老猫子’的原型,所以他们吓唬小孩的时候就说:



    “再哭,再哭老明给你抱走!”



    那天,老明敲开了陈家的门,开门的是陈家的小儿子栋梁,栋梁一看是老明,嗷的一嗓子就往屋里钻:



    “老猫子来啦!“



    小玲听见动静走了出来狠狠的瞪了栋梁一眼,然后笑着对明说:



    “老明来啦!”



    老明欠着腰,脸上挤着笑说:“陈奶,娃身体不见好,来要点百家面。”



    陈家的辈分大,五十多岁的老明把三十多岁的小玲叫奶奶,小玲也习以为常,转身就去拿碗去挖面,剩下栋梁怯生生的看着老明。



    栋梁家没有小霸王游戏机,黑白电视也小的可怜,只能只能搜得到两个本地台,基本上就用来看天气预报了,他偷偷的观察老明来想象伙伴嘴里哥布林的模样,想攒些下次伙伴儿间的谈资



    老明看栋梁看他,又挤着笑,他晃了晃背,让背上的孙孙醒来,然后努力的偏着头,朝着孙孙说:



    “娃儿,叫陈爷!”



    孙孙乖乖的叫了一声,随即老明觉得不对“哎呦,要叫老爷哩!“



    这时候小玲端着碗也走了出来笑着说:“哎呦叫啥,这么论都不知道娃儿咋叫我了。”



    老明笑着,把面盆端着又扭头叫孙孙:“叫老儿!”



    孙孙兴是叫的多了,这会儿趴在老明背上怎么都不肯开口。



    老明讪笑着,骂了背上的孙孙一句:“小东西!”然后就准备走:“陈奶,那俺们过去了嗷!”



    小玲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一拍大腿说:“老明,你等一下!”随后就跑到屋里,翻箱倒柜扒拉出来了几件小衣服。



    “栋梁小时候的,现在也用不上,拿回去给娃儿穿。”



    那时候的农村人哪里会说谢谢,兴是听了他儿子在外面学的新鲜词,老明顿时千恩万谢,不住的跟小玲说谢谢,小玲笑着,把老明送出了门。



    栋梁一直倚在门口看着老明背着孙子走远,过了会儿才跑到小玲跟前说:“妈,原来哥布林是这样的,看着也不害,他们都说游戏里哥布林害哩很。”



    晚上保国回来的时候,远远的看见栋梁在院子里弹玻璃球,隔着老远就开始喊:“栋梁!你看!”



    栋梁抬头,看见他手里提溜着的斑鸠。



    “晚上吃肉啦!”



    栋梁头也不抬:“我不吃,斑鸠身上都没肉,有啥吃的!”小玲听见保国喊,出来说:“这不是造业?总共没有二两肉能尝出来个啥?害些性命。”



    保国也不说话,笑嘻嘻的拿根细绳子拴着斑鸠的腿,交给栋梁玩儿。栋梁玩儿了一会儿,趁着保国不注意,解开斑鸠脚上的绳子,就势往天上一扔,那斑鸠扑的一下子就走了。



    保国看了,急得冲上来就要抓,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斑鸠眨眼就不见了。



    他是个害性子,尤其是把乌儿看的重,什么鹌鹑、八哥、叫天儿(云雀),都捉来养在笼子里,他出去干活的时候,小玲要是哪天忘了帮他喂鸟,他的嘴都会顺的像头驴一样。



    但是栋梁放了鸟,他只是压着性子骂了一句:“憨家伙!”



    小玲吃了儿子的醋,也骂他:“啥东西!”



    等到庚庚放了学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夏天的时候,就晚上这顿饭最舒服,一家四口人围着院子里搭起来的青石板,趁着晚上起的风,开始大快朵颐。



    那时候吃饭没有那么多规矩,保国和小玲坐在小板凳上,庚庚个子已经不低了,就蹲着,栋梁站着,吃口饭就紧赶着在院子里溜一圈,保国小玲聊着天,不时地扭头骂他一句



    聊着聊着,就说起了老明。



    保国说:“上学的时候,他还帮我打过架哩!“



    小玲说:“你放屁,人家老明大你十几岁,人家能跟你一起上学?”



    保国听了,脖子一梗说:“我记得清楚,那时候下了晚自习,村东头谷培林抢我饼子吃,就是他帮我打哩!”



    小玲转头看着庚庚说:“你看,你爸天天说他上过五年级,结果到现在三十多少岁了就会写自己名字,估计别的字也就认识个麻将上的万,查数估计就能查到十二。”



    庚庚问:“妈,为啥是十二哩?”



    小玲说:“人家查十三查的都是扑克上的K。”



    庚庚听的咯咯笑,保国跟斗败的公鸡一样,憋了会儿也笑了起来



    笑了一阵儿,保国说:“你看,亏得没听你的让我出去打工,老明们顺娃儿出去了,结果呢?”



    保国比了个没有了的手势,小玲看了看,没说话,转头就骂栋梁:“你给我过来吃饭!你过来不过来?一会儿鞋底子就扇你脸上!”



    日子过的飞快,老明照常要着面给他孙子压灾,孙孙很快学会了自己走路,小嘴也极甜,老明教他认的人他一遍都能记住,见了人就含糊不清的叫:“爷、奶、叔、婶,伯、娘。”



    人们被老明讨的烦了,慢慢的都不太待见老明,连带着也不太爱搭理这个小家伙,小家伙还不会看脸色,还一直是见人就叫。



    小玲后来说:“看他那个可怜样子就想掉眼泪,其实一直吃百家饭也能养活大的!。”



    那年冬天,闭塞的村子收到的消息,像是池塘里掉进了一座山。



    家家开始煮白醋,有煮来喝的,有擦身子的,有泡澡的,还有给堂屋财神爷面前供着的,没有白醋,就用老陈醋,没有老陈醋,就用白酒。



    队长冒着大雪,敲着锣喊:“非典来啦!”



    敲到老明邻居家的时候,老明邻居还出来问:“非典是个啥官儿?”



    队长说:“啥官儿,反正比队长大,书记都亲自迎接哩!



    老明邻居说:“求,大过年哩,来扰民!”



    队长还是那句话:“去你妈的!”



    傍晚,趁着还有日头的时候,村里的劳力们都拥到了队长家里,队长看人们稀稀拉拉的来的差不多了,就清了清嗓子,啐了一口后又慢悠悠的点了根烟,这才说



    “谁家,有外地回来哩,有见过蛮子哩,有头疼脑热,特别是咳嗽哩,都抓紧往我这儿报!要是逮住谁家不报,你们自己就想吧!”



    老明邻居喊了起来:“队长队长,举报有奖没?”队长说:“奖个球,给老明孙娃奖给你。”



    劳力们开始跟妇女一样哄笑起来,老明邻居家的儿子,在村里说不来媳妇儿,出去打工能打出来一勾子债,他做梦都想抱孙子。



    邻居脸上挂不住,嘿嘿的笑了笑,转头找了找老明的位置,狠狠的剜了一眼。



    老明也没说话,天儿太冷啦!他把孙子裹在儿子的破袄里,紧紧的抱着。



    队长说:“好了,没球事儿都早点回去睡觉,要是上面有人下来问,我可是给你们开过会哩。”



    人们很快就散了,保国回家跟小玲说:“老明要给孙娃儿送给邻居哩。”



    小玲说:“你放屁,那是个啥好东西?成天开会,回回啥有用的都听不来!



    第二天,栋梁还在睡觉,庚庚就去给他摇醒了,冰凉的手伸进被窝里,栋梁冰的嗷嗷乱叫。



    “姐姐你干啥!”



    “赶紧赶紧,起来看非典,非典来了!”



    栋梁一骨碌爬了起来,看西游记都没有这么积极,套上衣服就跟着庚庚跑了出去。跑着跑着,就跑到了老明家栋梁说:“姐,这不是老猫子家吗?”



    庚庚说:“是哩,非典就是上他家了。”



    姐弟俩看了一圈,看见保国小玲已经在看了,快快的就跑过去拉着小玲的衣裳



    庚庚说:“妈,非典哩?”小玲说:“别说话!你看。”



    老明邻居正领着队长敲老明家的门,队长披着个军大衣,敲得有些不耐烦。



    队长说:“你驴求日哩,人都不在屋,你说人家咳嗽哩不行。”



    老明邻居吓的缩着脖子,也不敢看队长,上去哐哐砸门



    “老明,我知道你在家,人家都说非典厉害哩很,你要是藏起来,连累住乡亲们,你娃还想吃百家面?”



    屋里很快传出老明孙子的哭声,像口破锣一样,一听就是咳得倒了嗓子。



    不一会儿,老明家的门口就伸出来一颗头,老明看着队长,赔笑说



    “娃昨天晚上冻感冒了,哪儿有啥非典!”



    队长没说话,掏出来一根烟点上,老明邻居脸上已经藏不住的开心,推开门就往里进。



    “我瞅瞅,叫我瞅瞅是不是真感冒了,”



    人们看见门开了,一伙子都拥了进去,栋梁也凑热闹,撒开小玲的衣裳就跑了进去,小玲没办法,也跟着进去。



    一进去,就看见老明邻居揪着老明孙子的脖领子揪了出来,



    老明小孙子脸憋的通红,扯着嗓子嗷嗷的哭,拳打脚踢的挣扎着



    E明邻居一脸笑:“嗓子都成这了,还在说是感冒了,我们要是再不管,娃再咳嗽,把肠子都咳出来了。”



    人们难得见老明发火,他上前一把夺过孙子,狠狠地推了邻居一把。然后就什么话也不说,抱着孩子蹲到了地下。



    小孙子也非常懂事儿,到了爷爷的怀里,慢慢就不哭了,一声一声的抽搭着



    老明邻居说:“队长,你看咋办,”



    队长把烟屁股扔到地下:“咋办,隔离!”



    老明邻居说:“隔离好,隔离好!”



    老明说:”隔离就隔离吧,反正平常都是我们爷儿俩过日子。“



    老明邻居说:“想的美,隔离就是得分开,你一个地儿,你孙娃儿一个地儿,我们娃在外地打的电话,人家大城市都这样。你说哩,队长”



    队长瞪了他一眼,又扭头看老明:“老明哥。不行你去住麦场,叫娃儿住家里,我找人给他送饭。”



    老明一下子就毛了,一向声音都很小的老明突然就吼了起来:“你别叫我哥,你是我哥!娃儿不美着哩,给他一个儿放屋里他咋活!”



    老明只能讲出这么简短的道理,吼完了以后,把脸埋在孙子的怀里,任凭队长和邻居再怎么说,一声也不再吭。



    要不说还是老明邻居拿他拿的死,老明邻居说:“老明,斤队长话,我给你三百斤麦!不是你要真是啥非典,咱们队上人都安生不了,大过年哩,你说呢?”



    老明半天没声,围着的人们都有些无聊了,开始在老明家的院子里聊些闲话,正闹哄哄的时候,老明突然说:



    “行,你给我三百斤麦,我去住麦场。”接着,又转头问队长:“我娃咋整?”



    队长说“老明哥,我也给你二百斤麦,一会儿我就给你背过来,娃子就让邻居照护着吧,也方便!”



    老明邻居说:“远亲不如近邻哩,我给你看,我给你看。”



    见事儿解决了,人们就都散了,小玲回家以后,拿肥皂给栋梁和庚庚洗了个遍。



    老明是晚上去麦场的,他哄睡了孙子以后,仔仔细细的把孙子的被子掖好,等着邻居跟队长都把麦送了过来,他又摸出来二十块钱给邻居



    “你可把娃给我照护好哦!我就指他了。”



    老明邻居说:“哎呀老明哥,我就喜欢小孩儿,你放心!”



    他把二十块钱塞进了兜里,摸出来根烟给老明。老明本来是抽烟的,顺娃不见以后,他就不抽了,这时候他接过来烟,看了队长跟邻居一眼,拿起矿灯,抱着个破袄跟个破被子出了门。



    那天晚上那叫一个冷呀,天才刚擦黑,雪就下的漫过脚脖子,老明走在路上,时不时的能听见雪压断树枝子的声音,晚上黑的没有一点光亮,村里的狗都不愿意叫,老明为了当电,矿灯也是开一段关一段,他只能听见踩在雪上嘎吱嘎吱的的声音,走了一会儿,他索性趟着雪走



    “反正鞋子总要湿!”老明嘀咕



    老明又想起来家里多出来的五百斤麦,他想过两天就上街上给它卖了,好好给娃包顿饺子。矿灯扫到麦地的时候,老明看着棉被一样厚实的雪,顺嘴就说:



    “瑞雪兆丰年啊!”



    村边麦场的小屋,是个土坯房,老明进屋的时候,坏了的坏了的窗户还在往哩呼呼灌风,他费了半天劲,才用个塑料布袋把窗户堵上,又从外面麦秸剁里,扒拉了一大片干麦秸铺在地上,老明躺在麦秸铺成的床上,盖着破被子,被子的上的洞又拿破袄子盖上。



    没有了孙子,他一下子很不习惯,他已经习惯了天天抱着孙子睡觉,只剩他自己躺着的时候,他就开始胡思乱想,他想起来自己的老婆,操劳一辈子得了个害病,连顺娃结婚都没看见,他想起来顺娃,顺娃是个孝顺娃儿,从小就体谅他,八九岁的时候就帮着他拉架子车。他不敢想深想顺娃,越想他心越疼。他又想起来自己的儿媳妇,想了想,他又嘟囔:



    “咱不能怨人家,咱还要谢谢人家,给咱留了个孙娃。”



    想着想着,老明就开始哭,哭的他背疼,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老明早早的就醒了,他啥也没干,瞪着眼睛发呆,呆了一会儿,他实在是想自己孙子,就开始慢慢往家走。



    老明想:“我就远远儿哩望一眼,看看我娃吃没吃上饭就行。”



    下着大雪,人们都躲在屋里,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走着走着,老明就走到了家门口。



    “回都回来了,我去看看我娃,娃没听哭闹,估计睡着哩!。”



    老明推开门,看见院子中间格外高的一堆雪。老明想:“啥东西刮院子里了!”



    他拎着院门口的笤帚,就去扫。



    扫开上面的雪,老明看到了精屁股趴在地上已经冻的青紫的孙子。



    老明一下子瘫在地上,他想喊,却怎么也发不出来声音,他想把自己衣裳解开,手也软的没有一点力气,发发狠扯了半天,才敞开了怀。他把孙子紧紧抱在胸口,裹起来衣裳就往灶火里爬,爬了半天爬到了灶火里,就着柴火堆就点起了火。



    火一下子就着了起来,房顶的雪开始融化,蒸起一片水汽。



    有早早起来吃了饭准备去打麻将的人,远远的看见老明家的房子,就开始喊:“着火了!着火了!”



    劳力们拎着桶,很快又拥到了老明家。



    保国是最先到的,本来他也想偷偷去打牌的,他冲到灶火里,看见老明抱着孩子蹲在火堆旁边,火都快烧身上了都不动,他赶紧把老明抱了出来,人们拎着水就开始灭火。



    火很快就灭了,人们开始回过头看老明,脾气不好的人,开始骂老明,怪他不注意安全。



    人们吵闹了一会儿,见老明一句话也不说,就抱着孙子瞪着眼睛,慢慢也都不说话了,稀稀拉拉的开始往出走。



    保国走之前说:“老明,快回去,别冻着娃!”老明还是没说话,等到保国要走的时候,老明突然开口了:“陈爷,你替我谢谢陈奶,就陈奶心最好,老是给娃衣裳。”



    保国说:“行了,快回屋吧!”



    人们都散了以后,老明邻居跑着去找队长,找了一圈,在茶馆找到了他,老明邻居说:



    “队长,老明隔离一天就跑了,你不管管!”



    队长应该是刚赢了钱,嘴里斜叼着一根烟,眯着眼睛头也不抬说:“你这货,老在这儿捣些啥!人家屋都着了,你也不落忍!”



    说着,队长把麻将往桌子上一拍:“三饼!”



    说来也邪门,茶馆里从来都没有过一炮三响,人们一下子围了过来。



    队长气的不行,看老明邻居还要说话,顿时把嘴里的烟狠狠一吐,又啐了一口说:“行了行了,你赶紧回去吧!不是你看人家有个孙子眼气的慌!”



    老明邻居蔫巴巴的走了,茶馆里就着老明又热闹起来。



    下午的时候,老明家门口响起了巨大的鞭炮声,只要不是逢年过节,谁家门口放炮就是谁家有了白事儿,茶馆里打麻将的劳力们也都丢下了手里的筛子,匆匆的跑到老明家。



    老明把床挪到了堂屋,床上铺的盖的都是顺娃结婚时候的大红棉被,小孙子就安安静静在床上躺着。



    队长说:“咋了老明哥!”



    老明看着队长,笑着说:“娃没了。”



    没等队长说话,老明邻居就叫了起来:“非典非典!非典真厉害呀!这才一天!”



    人们开始吓得往后窜



    老明又看着邻居笑着说:“不是非典,娃是冻死哩。”人们都不说话了,队长叹口气,过去摸了摸娃子。



    “老明哥,事儿已经出了,小娃们稍微刨个坑裹个被子埋了算了。”



    老明点点头说:“我岁数大了,冬天土冻的实,实在是刨不动,我央你们来,就是想叫你们帮帮忙。”



    保国是个热心肠,老明说完他就说:“行啊老明,我回去拿镢头去。”



    队长说:“陈爷,不中你管这事儿?”



    保国不说话了,老明说:“队长,我就这干把块钱了,你拿去安排下,今晚支个场子,算是帮我发送顺娃跟他娃子了。”



    老明一直不愿意说顺娃死了,孙娃没了的时候,他才没了盼头。



    队长点点头:“行老明哥,我去安排。”



    做菜的做菜,刨坑的刨坑,坑是挨着老明老婆的坟刨的,刨的时候,老明就蹲在老婆坟前头嘟囔。



    没一会,事儿就都办完了,老明抱着孩子蹭了又蹭,跳到坑里把坑里的石头捡了又捡,这才把孩子放了进去。



    填土的时候,老明还是背着腰,人们没听见他哭,老明邻居还说:“到底是经过事儿的,老家伙,心是硬”



    老明就当没听见,埋完的时候,老明喊了一句:“娟儿啊!招呼好孙娃哦!”



    人们都吓了一跳,但是没人说话。



    老明说:“走啊,回去喝酒!”



    农闲的时候,人们除了打牌,基本没什么娱乐。逢着这种场合,几乎是必醉的。吃醉了酒,人们就开始相互争执漫骂起来,这个说谁谁种了他家的地,那个说谁谁收了他家的庄稼。队长像个主人一样,一会劝劝这个,一会儿骂骂那个,被主持了公道的人千恩万谢,被训斥的人偷偷的瞪着眼睛。



    就是没有人去看看老明,他孤零零坐着,不住的抽烟喝酒,他大概抽了顺娃消失以后所有的烟,吃了这辈子都没吃过的酒。



    喧闹一直持续到半夜,老明一个个的送走了所有的人,保国走的时候,老明还偷偷塞给他一条烟和两瓶酒。保国到家还对小玲说:“老明是个实在人啊!”



    天还没亮的时候,人们都被巨大的轰隆声震醒,大冷的天,没人愿意起床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儿。保国嘟囔了一句:“这么早就开始炸石头了,不让人睡觉。”



    清晨,人们看见了一片废墟的老明邻居家,跟坐在废墟上的老明。



    老明穿的很整齐,那是一件类似中山装的薄布衫,有上了岁数的人后来说,那像是他年轻的时候结婚穿的衣服。



    人们一下子就慌了,有人赶紧去告诉的队长,队长一路小跑过来,头发乱的像鸟窝,脚上就套着个拖鞋。



    “完了完了!我这个队长算是当到头了!”



    队长一下子瘫坐在地上,人们也都不敢说话,有胆子大的,上去摸了摸老明,发现人已经硬了。



    “报警吧!报警吧!”人们七嘴八舌的说着,队长一句话也不说,人们还是报了警。



    警察来了以后,才从废墟里把老明邻居两口子都扒了出来,人们远远儿的瞧着,这两口子身上也没什么伤口,兴许也是被冻死的。



    警察后来说,是老明用的自制的土炸药,趁着两口子都睡着了,直接翻墙进院子给扔屋里的。于是小孩间的谈论又弥漫到了茶馆里:有说老明以前是当兵的,有说老明家祖上是土匪的,还有说是老明连夜卖了血去买的炸药。



    队长说:“球!血里都是酒,谁买他血!”



    队长经过活动,把这件事儿说成了是因为防范非典导致的两家矛盾,队长没撸掉,还给了个安全主任。淡庙也成了附近村子里唯一一个被非典造成实质伤害的村子。



    淡庙在十里八乡出了名,十里八乡的人,有事儿没事儿就去看那片废墟。



    就是没人记得老明了,没人记得老明一家了。



    保国在抽完那条烟跟吃完那两瓶酒以后,再也没提过老明帮他打架了。



    没人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