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天色将要黒透,陈萍儿越发焦急起来,挪下床就要出门寻人。才出篱笆墙便见熟悉的小人儿背着柴捆小跑而来,心中的大石总算落地,还未喊出声突然觉得四肢软绵无力,顺着篱笆便倒在了地上。
“娘!”王天光大惊失色,连忙将柴捆卸下把母亲抱回屋里,着急忙慌地跑去煎药。
陈萍儿凝视着小人儿背影的目光充满怜爱与不舍,心下却觉得如此还不如死了,矛盾的想法让她心如刀绞。
王天光用勺子将母亲嘴角的药汁刮尽,拿出果子和野鸡蛋向母亲讲述起下午的经历,以免母亲担心便称果子是自己偶然发现的。
陈萍儿轻轻抚着小人儿的头:“明儿真厉害”,随即又放心不下地叮嘱道:“山上还是要少去,尤其是深山里,可不能靠近,妖怪就喜欢吃你这种小孩子。”
“妖怪?”王天光想起那双努力踮着往地上够的脚:“娘,妖怪都吃人吗?”“不吃人吃啥,吃果子吗”,陈萍儿拍了拍小人的头,见到他那绑的有些歪斜的头发,强忍着泪,也不拿梳子,就用手细细梳理着。少年注意到母亲的动作:“娘,明天我自己绑,要不然睡一觉又乱了。”“理一下明天起来好绑些,缠一块不好梳。”陈萍儿手上不停。
吃过晚饭,照料母亲睡下,王天光有些疲惫地来到屋后的空地。沉肩坠肘、三尖相照,少年熟练地摆出桩功姿势。此兽形拳据父亲说是爷爷因缘际会所得,练法打法俱佳,便当成家传功法传了下来;这也是老爹王青山身为镖师的底气。
王天光自根骨渐成之时就开始修行兽形拳,因着两代的经验,尽管少年心性贪玩些,但也顺顺利利地修成了外三合,只是内三合始终摸不到门径。
月光下少年头顶汗气腾腾,静谧的夜里只有些虫儿和夜枭在叫,王天光想象着气血在体内呼啸着流淌,耳边竟隐隐约约听到了嗡嗡声,心神并未受此干扰,继续随意弛骋但又受着束缚,渐渐感觉意识好像沉入一股红色的洪流,肆意遨游于不知名的天地间。“嗡!”想象出的气血运行声缓缓弱至不可闻却又在霎那间发出如虎兽下山、蛟怪出涧般的声势。
王天光抬起头看向月亮,少年的眼睛亮得有些吓人,“兽形拳,六合大成!”像是想到了什么,王天光兴奋的心情消退了一些“咳,练法大成。”知之学不如好之学,刀劈斧凿下的顽石终于显露出美玉的本质。
月已上中天,一阵风儿吹来,婆娑的树影轻轻触到少年翻转腾挪的影子……
天放露晓,刚起床的少年揉着惺忪的睡眼打开鸡窝的门,撒了把谷子便由着母鸡带着鸡仔“咕噜噜”啄地取食。因为觉得吵闹,家里从不养公鸡,买来公鸡用了后便会被老爹杀了熬汤给母亲补补血气。
迎着朝光,少年拧开架子,力从地起由腿而腰,接着扭转胯部,如一支逐渐拉紧的长弓,张到极致。
“哧!”一拳递出,像箭矢般发出破空的声响。
兽形拳得名于练法,其桩功取法于走兽飞禽,有三步桩法:鸡步、鹰势、虎形,以此来打熬气力、松关开脊,修成可如兽禽凶猛灵活;其打法却显得朴素的多,只修一“弓弦劲”。
老爹教打法曾言:“身如弩弓手如箭,远打穿心箭,近打反弓弦”,此法视人体为“五弓十三弦”,发力如弩弓断弦之瞬的抖炸,修成后劲力非凡。
所谓“十三弦”,是指手腕、肘弯、腋下、胯弯、膝弯、脚腕,以及后脑与大椎的连接处;“五弓”则为臂弓、腿弓和贯穿全身“弓弦”而成的大弓——身弓。
王天光此时不过将将练成两手腕弦、两肘弦、两腋弦和两处脚腕弦,合得两臂弓而已,虽然昨夜有所领悟,第十三弦“首弦”隐隐将开,但首弦于修腿弓无用,而不合腿弓身弓更无从谈起。
不过一法通万法通,王天光自感修得腿弓不过水磨工夫,大弓因首弦将开也应水到渠成。
眼见朝阳已露出整张红彤彤的脸庞,少年收起架势,打来水洗漱一番准备做饭。
吃过饭,陈萍儿脸色苍白但也有了几丝血气,坐在王天光搬到暖地的凳子上,握着木梳的手向他招了招:“明儿,来”。
少年乖乖地蹲在地上,母亲的手轻抚于他的发间,梳齿和发丝摩擦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身上笼罩的暖阳令他禁不住眯起双眼,轻轻伏在母亲的膝上。
陈萍儿拿出昨晚找到的绛蓝色发带,仔细地将少年额间和耳际的散发束好,端详一阵后才拍了拍他的背。
少年伸了伸懒腰驱赶掉身上的倦乏,从棚子里牵出驴子套上木架车,准备将这三日存的木柴到城里卖了。王天光有些不太放心地和母亲道别,牵着黑驴朝着院门外走去。
路边草丛上的露珠还未被晒干,阳光照射下像是挂着一颗颗闪着光的晶石,少年脚下的土路也被太阳映得发黄。
“小天光,又去卖柴啊?”路边一道篱笆墙口,一位老婆婆杵着笤帚向少年喊道。
王天光从驴子毛绒绒的嘴巴下看去:“早啊,阿婆,我去卖柴”。
自听闻噩耗昏迷调养后,陈萍儿便退掉了城里租的房子,带着王天光搬到此处的老宅。之前听爹讲,他们这一脉在这定居有好些年了,爷爷还是当时最厉害的猎人。
后来老爹在县里当了镖师,他们才搬了过去。小时候被老爹带着回来过不少次,和小阳村的村民倒也熟悉,只不过印象中村民变得越来越少,老爹说山里养不了这么多人,都去外谋生了。
现在小阳村里只剩下三两户上了年纪的人家,村落越发显得荒凉。
王天光扯着黑驴的缰绳,看着小人和驴车变得越来越短的影子,有些迫不及待地向前方远处的一线城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