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历经了两日的艰苦奋战,可依旧未能有什么新的发现。警局内部弥漫着阴沉且失落的氛围,再加上社会向警方持续施加压力,所有人都神情紧绷,丝毫不敢有半分懈怠,就连丁楠都不得不亲自出面应对。这起案件在网络上迅速升温发酵,造成了恶劣的社会影响,引起了中央的高度关注。中央委派郑辉前来协助调查。郑辉是中央调查组组长,师从于前组长高翔,二者皆是公认的“大侦探”,在处理疑难案件方面颇有手段。年仅三十五岁的郑辉已然战功赫赫,声名远扬。郑辉和张宇、周勇他们彼此并不陌生,他们三人是长期的合作伙伴,称得上是名副其实的同事。作为警局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他们三人常常联手攻克各类复杂案件。形象点说,他们仿若桃园结义的三兄弟,在江和市公安局甚至设有郑辉的办公室。然而,郑辉的到来并未使情况有所好转,众人依旧毫无所获。
转机就出现在郑辉到来的三天之后,阳光依旧炽热刺眼,明明就在几天前还是大雨倾盆,而离水镇公安分局内却显得十分祥和宁静,内外形成鲜明对比,竟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突然,一位衣衫褴褛的老人闯了进来,神情慌张,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救命”,却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话语。民警小张赶忙上前搀扶,并递给他一杯水。老人的眼中满是恐惧,眼神游离不定,接水的手颤抖不止,迟迟没有喝下一口水,显然是受到了极大的精神刺激。老人靠在椅子上坐了五分钟,炎热的天气把他的脸烤得通红,汗水更是将他全身浸湿,沾满泥巴的双腿无力地耷拉在地上。渐渐地,他恢复了平静,扯着小张的双臂,狠狠地说道:“死人了,你知道吗!在我家那里!”他那一双深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小张,更何况他说的还是方言,而非普通话。小张也是被吓了一跳,但他更相信眼前这个人才是真的死人。
“什么地方?”小张问道。
“我家。”老人回答。
“我知道,具体的。”小张再次问道。
“纳达,我家。”老人急切地说着,语气更像是在咒骂。
“你带路。”小张从未听过这个地名,无奈地说道。
小张叫上其他人,驾车带着老人一路行驶至一片荒凉的林场。他们踏上林场的小路,这路竟然还是泥路,而且刚刚下过雨,车开过去,泥水四处飞溅。在老人的指挥下,他们又驶进了一条更为狭窄的小道——这几乎不能称之为路,路中间的杂草比人还高。此时小张一行人深深地领悟到了“路本来是没有的,走的人多了就有了”这句话的内涵,而且他们笃定老人就是个疯子。
不久,老人叫停了车,接着引领着众人走下一段小坡。然而他似乎不太放心,回头喊了一声“黄”,草丛中瞬间传来嗞啦嗞啦的响声,声音越来越近,哗的一声猛然窜出一条老狗,着实把众人吓了一跳。
老狗跟随着老人,老人带着小张他们来到了一片小坡地。老人指了指,大家顺着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有一个小土堆,土堆有被翻动的痕迹,黄褐色的泥土散落在四周。再往中间一瞧,隐隐约约能看到一条裤子,再往下一瞅,竟是一只脚,一只人的脚,不过只看到半边,另一半已然成了骷髅,令人毛骨悚然。此刻,小张这才发觉自己才像个疯子,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要打电话通知总部,可这深山老林之中哪还有信号啊……
江和市公安局很快接到通知,带着相关人员心急火燎地赶赴现场。在车上,大家的心情还算放松,即便怀着赶赴命案现场的沉重心情,但案件总算有了头绪,他们坚信能够抓住凶手,给受害人一个交代;还江和市一份安宁,给国家、人民一个答复。只有张宇显得心不在焉,郑辉敏锐地察觉到,悠悠地开口调侃道:
“张大帅,之前凶手是鬼,现在是人了,怎么还不高兴。”
可他的这番话并未让恍惚的张宇回过神来,当被停下来激励其他警员的周勇环住肩膀时,张宇甚至被惊到了,恍惚地问道:
“这是干嘛?”
“想什么呢。”周勇直勾勾地盯着张宇的眼睛,试图窥探其中的真相。要是换作其他人对上周勇凶恶的眼神,肯定会老老实实地交代,可这周某对上张某,就如同张飞对关羽,完全没有威慑力,再喊一声“哥哥”都不为过。
“没什么,没睡好。”张宇平静地说道,不再看向周勇,而是迅速扫了一眼车内众人,却意外地和郑辉照了个面,面对郑辉一脸的痴笑,张宇的面容也不再平静,眼神也开始闪躲起来,就像是关羽见到刘备,也得叫一声“哥哥”。
“你心里有鬼。”郑辉不怀好意地说道。
张宇却没有反驳,其一在于他不擅长反驳别人,其次或许是真被郑辉说中了,他心中藏着秘密。众人纷纷劝队长好好休息,声称有事他们一定会和他共同承担,有兄弟在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
终于,他们抵达了抛尸现场,尸体已经被挖掘出来,静静地躺在塑料膜上。这是一具高度腐败的尸体,但从残破不堪的衣着来看,基本能够确定其为受害人陈杰。张宇望着这具尸体,眼中愈发深邃幽暗,喷薄欲出的怨恨与怒气恰似惊涛骇浪般汹涌澎湃。周勇轻拍他的肩膀,愤怒而又无奈地说道:“我们尽力了。”
法医对尸体展开鉴定,确定其死亡时间为六月二十号,也就是五天前。死者生前曾遭受非人的虐待,凶手甚至让他服用大量清醒药剂,使其在遭受酷刑中死去,并且死者身上的撕咬伤既有生前造成的,也有死后出现的。由此可以看出,犯罪动机确实是仇恨,这与之前的猜测相符,同时也排除了“为继承家产”这一可能性。警方与老人进行了深入的交流,也能够排除老人的嫌疑。
老人名叫韩大海,七十二岁,家就在抛尸地点东北方向五百米处,那里原本叫做“纳达村”。而他是一位孤寡老人。前几年开展扶贫攻坚工作,政府投入资金和人力,大家都搬到镇上的新房屋里居住了,这其中就包括老人的儿子、儿媳以及两个孙子,唯独他一人留在山上。此后,儿子和儿媳多次前来劝说,老人却十分执拗,坚决不肯下山。同村几个懂事的晚辈也前来相劝,均未能劝动。儿子最后一次上山是在一年前,当时老人骂骂咧咧,声称自己放不下家里的田地,还说下山的人都是畜生,对不起老祖宗。他甚至让儿子滚,说自己没有这个畜生儿子,养他还不如养狗,然后牵着狗进屋反锁了房门。老人的执拗让村中的人不解,之后村中开始流传其实韩家父子俩关系并不融洽,韩大明一直虐待韩大海是个衣冠禽兽、不孝子,不然韩大海也不会执意要留在山上。又或许真的只是韩大海的话伤害了儿子的尊严,儿子下山后没多久就带着家人搬离了江和市。此后便再无人上山来了……
就在昨天,韩大海照常给大黄(狗)喂食,却看到老狗美滋滋地啃食着一块肥厚的肉骨头。韩大海有些恼怒地责备,连狗都要背叛自己,有肉却只顾独自享用,险些当场老泪纵横。老狗似乎明白他的心思,朝着他低声吠叫了两声,摇着尾巴转圈,引起他的注意后又背对着他,示意韩大海跟着自己走。老汉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跟着老狗前行。直到老狗从小土堆中刨出尸体,老汉才像着了魔一般,如疯了一般跑到山下求救,而之后的事情你我便都知晓了。那么,新的咬痕应该就是老狗啃食所留下的,也能够判断凶手应该没有完全泯灭人性,起码没有进行鞭尸。
警方对抛尸地点进行了更为深入的勘察,在周边发现了三具遗骸,即便没有其他物品用于身份鉴定,但不难推测他们便是李强、王伟、陈磊三名受害人,之后的 DNA鉴定也证实了这一推测。
至此,受害人全部被找到,但都已化作了冰冷的尸体,不,应该说是骷髅和腐肉。由于情况发生变化,警方不得不重新剖析案件。首先,调查的空间范围有所扩大,离水镇必须纳入考量,尤其是纳达村;其次,调查人员的规模扩充,除了之前的人员外,新增了离水镇的人员,而镇上的人与受害者之间的关系处理起来更为棘手;最后,调查的方案与思路愈发混乱复杂,纳达村荒废多年,凶手能将埋尸地点选在此处,那他必定知晓这个地方。那么,他是这里的人吗?倘若不是,那他又是因何了解这个地方的?是邻村之人?是听他人提及?还是纯属偶然?皆不得而知。如此看来,问题似乎变得更为繁杂,扑朔迷离的阴森冰冷之感将这座城市包裹得愈发严实了。
事后,在众人的劝说下,韩大海终于决定下山了,他自己也感到后怕。山上没有电,也没有信号,道路不通,万一遭遇紧急状况,连帮忙的人都没有。更何况,山上莫名其妙地出现了这么多死人,他着实害怕。老汉被扶上车时,大黄狗猛地窜进来想要与他一同离开。可老汉还是狠下心来将它绑在一株大树下,含着泪看着它,
“大黄,对不住了,我养了你十年,真心对你好,你饿我也饿,我有肉吃你也有一份,如今我是要下山当畜生了,名分还不如你,今后也就养不起你了,你就在山上守着这片土吧。况且你吃了死人肉,晦气,下面的人不待见你也是白受罪——欸!等我走后帮它解开,它要是能寻着味跟过来,我就继续养着!”
说完,老汉驱车离开,警员丽丽忍不住在后边大喊:
“这狗真不要了!”
老汉头也不回,却做出了回应,声音不大但十分沉重:
“叫它自己跟来吧!”
随着汽车渐行渐远,大黄狗狂吠不止,朝着老汉离去的方向跳跃又扑倒,不断重复着,直至筋疲力竭才趴在地上发出阵阵呜咽,场景着实悲凉。
晚上,张宇等人解开狗绳,老狗如飞一般朝着韩大海离去的方向奔去,真不知它能否找到回家的路,又能否坚持到最后,所有人都在期待着。直到老狗消失许久,他们也驱车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