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后,江宴辞便被皇帝召至养心殿。因他昨日擅闯顾府之事,皇帝大发雷霆,让他负荆去向顾暄和请罪,并罚他禁足三月,扣一月例银,加领十板杖刑。
太子听闻他被召至养心殿后,也紧随其后请求觐见皇帝。江瓯永刚得令允进,还没跨过门槛,便听到了皇帝怒斥江宴辞的声音。
“父皇息怒,二弟昨日许是吃醉了酒,才会干出如此荒唐之事。”江瓯永护住江宴辞,拽了拽江宴辞的袖子,示意他快给皇帝服软。
江宴辞也个犟脾气,不跪也不认错。江瓯永撒开他的袖子,跪地求情,“让二弟当街负荆请罪实在是有伤皇家颜面,并且打十大板的形罚,也太重了些,还请父皇三思。”
江宴辞拽他哥的衣袖,江瓯永却纹丝不动。见拽不动他,江宴辞也跪下。
“他早就把我们的脸面都丢尽了!”皇帝咬牙切齿地对江宴辞说:“当初让你娶,你非不娶,让你娶个亲跟要了你的命似的。现在好不容易有个主动求娶的人,你还去搅和人家的好事。怎么你又反悔了?我告诉你,晚了,迟来的深情比草贱,就是朕同意了,人家公主也会因此心生嫌隙。”
“谁乐意娶那个齐国公主。”江宴辞小声嘟囔着,太子听到后用手肘捣了他一下。
“你!”皇帝刚拿起茶杯想喝一口,听到他这句话,手里的茶杯差点儿就被砸向江宴辞那边,最终只是生气地把茶杯用力摁到桌子上,茶水四溅。“也罢,看在太子为你求情的份上,朕就免了你的杖刑与负荆,但你今日必须去顾府道歉。行了,快走,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江宴辞起身就走,没有丝毫要行礼的意思。而江瓯永则是在规矩行礼之后才离殿。
两人走后,皇帝才笑起来。“这个老二还真是像我年轻的时候,不知天高地厚。只可惜我没有一个好哥哥。”他叹息了一声,而后又有点庆幸江瓯永、江淮熙两兄弟不像宴辞、若颜兄妹俩那样闹腾,“要是瓯永和淮熙也像他俩这样,我迟早得疯。”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压压火。
江宴辞和太子前脚刚迈出长庆宫门,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就给两名侍卫使眼色,在他们后脚迈过门槛前,两名侍卫就跟在了他们身后。
二皇子本身火气就未消,见那两个侍卫不识好歹地跟过来,火气就更盛了。他攥紧了拳头想压压火,但这火非但没压住反而越烧越旺了。
正当他的怒火升至最高峰时,江瓯永按住了他攥紧的拳头,略微摇摇头,江宴辞只能作罢。
行至露华宫时,江宴辞提出要和妹妹说几句话,然后转身向宫内走去。但还未进宫门,他便被侍卫们拦住。其中一个侍卫还用合鞘的剑拦住他,“殿下,还请去顾府。”
“到底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江宴辞冷睨着那个持剑的侍卫,手抓着剑鞘。
“住手,”江瓯永出言阻止,“让他进去,如若父皇怪罪下来,我担着。”
那两个侍卫低头应是,向后退一步,给江宴辞让开路,江宴辞白了他们两个一眼,然后大步流星地走进露华宫。
宫外已是枝上无两叶的荒凉之景,但宫内却还是雕栏碧树,花溢圃,冷香拂面,剪秋风,丝毫不见凄秋之色。有几人正洒扫庭院,见江宴辞进来,急忙行礼,江宴辞抬抬手,让她们平身。
他走到殿中时,几位宫女正收拾着残羹剩饭,说是剩饭,其实还有两盘菜未被动一筷,其余也只被公主夹过两三筷子而已。宫女们意欲行礼,却被江宴辞抬手打断,只得噤声,继续干自己的一份事去。他撩开珠帘,便看到一个背对着他的艳丽身影,玉指间夹着一枚棋子。
“我不是说过,没有——”她回过身来,紧蹙双眉,把那枚棋子握进手心,极其不耐烦地说话,一抬眼,却发现来的人是她哥,“哥哥,哥哥,你怎么才来啊!”江若颜感到有点委屈,鼻子一酸,眼里蓄满了泪。“那个永宁公主凭什么和祈文哥哥成婚!”
这让藏了满满两卷心里话的江宴辞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明明想问她豢养死士的事,可一出口便是:“天涯何处无芳草!妹妹,你为什么偏要摘那一棵有主的草?”
“可是我不甘心,不甘心啊。”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他到底给你喝什么迷魂汤了,让你这么单相思。你要是有那种青梅竹马情结,那你和燕楼也行啊。从小他就跟着你,守护你,我相信父皇也不会说什么。”江宴辞见她仍是流泪,不说话,也不忍心再说了,只是过去轻拍了拍她的肩,“不过,你应该知道什么不该做。唉,你好自为之吧。”他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出去,走到帘外时,一转头,正好与迟燕楼的视线相撞。
“在下参见二皇子。”迟燕楼一袭黑衣,左腋下夹着一个木盒,向他行礼。
江宴辞想到自己刚才的言辞,顿时有点脸红,移开了视线,略抬抬手,便慌张出去。
等他从顾府回来,就被迫待在自己宫中三个月,整日无聊地逗鸟走单棋,掰着指头过日子,对宫外发生的事一概不知。而顾暄和忙着成亲与军中事宜,也无暇去找他。
临近年末,送亲的队伍才走到玉京。
永宁公主撩开窗帘一角,只见外面银装素裹,霜松雪草,一缕冷气顺顺着她撩开的帘子飘进来。云璟松开手,把帘子落下来。
又走了一段路,队伍才到城门口,在迎亲人伍前不远处停下来。
迎亲队伍中有个骑黑马的人下马行礼,“臣殷国永安侯顾暄和参见永宁公主。”
“平身,”一道柔和的女声从车厢中传出。
“谢殿下。”他站直后说,“公主殿下一行人跋涉千里来到玉京,舟车劳苦,不若今日先入驿站歇息,于三日后再完婚。”
“客随主便。”
顾暄和便将公主一行人引入乘云客栈,安顿好后,便留下一队人保护公主,自己先告辞回府处理公务。
侍女们为云璟准备着浴桶,鲜花,让她好好洗浴除尘,嬷嬷则坐在小桌前和云璟闲聊着。
“也不知道殷国哪个人要和我结亲?”云璟看着杯子里随热水飘浮的茶叶,说:“我总觉得不像是传闻中的那个纨绔二皇子娶我。”
“可除了他,也没有别的合适人选了。太子已娶妻,三皇子又病弱,只有二皇子最合适,他母族势力强大,皇帝有些忌惮他,怕他威胁太子。娶了您,一来他没法通过联姻扩大自己的势力;二来,皇帝也想靠您收收他的心。公主也不必太过忧虑,我已经派弄玉去打探消息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弄玉将她打探到的消息告诉二人,其中就包括和亲人选换成了顾暄和。
宁嬷嬷气得嘴唇发颤“他们实在,实在是太看不起人了!我们璟儿好歹也是一国公主,如今又是以嫡出公主仪仗和亲,他们怎么也该派个皇子来成婚吧。”
云璟听到这个消息后倒是很平静,没有急躁,就好像是一桩与她无关的事情,她按住宁嬷嬷握紧的拳头,“嬷嬷别急,这也不见得是一件坏事。娘亲当年被她的母国选为和亲人选,后被父皇封为容妃,可一入宫门深似海,即使她曾宠冠六宫又如何,最终还不是落得故国破灭,遭人毒害而终的结果。我早被皇家伤了心,不入宫门,更好。”
“我只怕公主受了委屈。也罢,也罢,既来之则安之吧,至少我们总不用再被皇后和大公主刁难了。”她轻抚着云璟的手,“今日我倒仔细地瞧了瞧那个顾小将军,蜂腰猿臂,鹤势螂形,长得倒是一表人才,不知道是不是一个面冷心热的人?”
“冷不冷,热不热都与我无关。我们不过是互相利用而已,往后也只能是相敬如宾。我不奢求别的,只求过段安生日子就好。”云璟收回手,饮下一杯冷茶。
三日之约匆匆而至,未等鸡鸣,云璟就已梳妆。还是一样的步骤,只不过这次她是身处异乡。
刚过了晌午不久,外面小厮们就高喊着“接亲的人来了”。喇叭唢呐声由远及近,渐渐清朗。红盖头被盖在她的头上,喜娘和宁嬷嬷在两旁各扶着她的一只胳膊,缓缓下楼。
顾暄和身着红衣,仍是骑着那一匹黑马。见她下楼,顾暄和下马迎她,上马车时,他顶替了喜娘的位置,扶她上马车。待她坐稳后,他才侧身上马,绕街回府。
下车时,虽然顾暄和扶着她的胳膊,但她还是脚滑了一下,好在顾暄和及时揽住了她,虚惊一场。但她的盖头却因她先前仰头向前滑落,在露脸之际,它被两鬓珠钗挂住,宁嬷嬷急忙把它重新盖好。
她平稳着地后,他们同牵着一条系着囍字绣球的红绸入府。两侧宾客的贺喜声吵得她的心烦。
三拜之礼成后,她牵着红绸的一端随顾暄和入洞房。在接受了喜娘早生贵子的祝福语后,她的丈夫便被人喊去了院内敬酒。
寂寂人定之时,顾暄和才回房揭盖头。盖头之下是他没有想到的惊喜——“令璟公主”,他不由自主地喃喃道。
她很惊讶的抬头,“你认得我?”
“我曾受过容妃娘娘与公主殿下的恩惠,只不过当时公主年岁尚小,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想来都忘了吧?”他转身去拿桌上的一碟点心,然后向云璟走去。见她一脸防备之色,顾暄和便将点心放在靠床的凳子上,后退两步,“公主不必害怕,若公主不愿,我定不会做出逾矩之事。我曾听闻公主平日最喜核桃酥,今日忙于婚事,想来也未好好用膳,不如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
顾暄和见她仍很拘谨,便说:“时候不早了,还请公主早些歇息,我先告退了。”他行礼离开,合门后嘱咐侍女们好生侍候公主,然后去了书房休息。
在他走后,云璟只吃了两块核桃酥,便也卸妆休息,落下帘帐。她盖着一床喜被,蒙着头,满目红色,胡思乱想了一阵后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