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已至,天下更元。
太子司马聃(dan)继位,建元永和。
太后褚蒜子于太极殿设置了一道白纱帷帐,抱帝临轩。
至此,史书中有了垂帘听政。
“各位爱卿,平身吧!”
“谢太后,谢陛下!”
褚蒜子坐在大殿之上,怀里是早起还未醒盹儿的皇帝。
四年的王妃,两年的皇后,二十岁的年纪又坐到了一国之君的位子上。
手轻轻拂过这座天下共主的龙椅,褚蒜子心情略有些激荡。
隔着帷帐,她看向了处于晋朝权利中心的衮衮诸公。
有自己的父亲褚裒。
有“帝师”之称的老臣蔡谟。
有“能吏至台辅”的老臣诸葛恢。
有“半步宰相”何充。
最后,褚蒜子看向了那位面无表情的宗室司马昱。
关于那一夜的事,自始至终司马昱都从未入宫解释过,她也没有询问过。
“宣旨吧。”
褚蒜子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怀中的儿子,淡淡地吩咐道。
“以司徒蔡谟为中书令,加左光禄大夫,赐金印紫绶,仪同三司。”
“尚书令诸葛恢仍领其职,加左光禄大夫,赐金印紫绶,仪同三司。”
“迁中书令何充为侍中,仍录尚书事,总领门下省。”
诸葛恢、蔡谟和何充三人纷纷谢恩。
朝臣们互相对视一眼,并未有太大的反应,只是偷偷瞥了一眼何充。
这三省执宰同处第三品,看似何充原地踏步,只从中书省平迁到了门下省。
但能在这座朝堂中站稳的,都明白这位“半步宰相”终于扶正了。
尚书台和中书省权重,可日常事务极为繁杂琐碎。
唯有门下省侍中,常伴君左右,负责顾问谋划。
更为重要的是,门下省有批驳之权。
中书拟旨,门下批驳,尚书奉行。
三省之权分而并立。
在此次宣旨之前,朝臣并不知晓,何充与褚蒜子曾有过一场交谈。
褚蒜子原意是让何充兼领中书门下二省,再由治政经验老成的诸葛恢掌管尚书台。
这样一来,三省政令通达,对于刚上台的褚蒜子来说,也有好处。
但被何充拒绝了。
坐在帷帐后的褚蒜子深深看了一眼这位股肱之臣。
成帝弥留立储时,他不惜与如日中天的庾氏翻脸,也要阻止自己的丈夫登基。
两三年过后,如今又是他,联络朝中大臣与世家门阀,与庾氏抗衡,扶立自己的儿子上台。
这样的何充,看似不懂局势变化,但......
他真的不懂吗?
褚蒜子不由想起了另外一个人。
在绝境时,依旧不改初衷,这样的人,是忠臣吗?
怀中的小皇帝仿佛睡得不很舒服,嘟囔着翻了个身。
褚蒜子看着熟睡的孩子,笑了笑,不再出神。
“以会稽王司马昱为抚军大将军,录尚书事。”
听到司马昱的封赏如此之重,朝臣瞬间哗然。
如果说前面三人的官职有迹可循,中规中矩,那会稽王司马昱就是个惊天霹雳。
抚军将军,与抚军大将军,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更何况还有那录尚书事四个字。
庾家想要扶持司马昱的传言虽然并未在市井中传出。
但朝堂之上的,都是晋室重臣,哪能不清楚,甚至还有不少人参与其中。
众人眼里都闪烁着震惊的目光。
但有寥寥几人思索过后,露出了恍然的神情。
“臣,谢过太后,陛下。”
司马昱面色平静,向前一步,跪下行礼。
“不必多礼,陛下年幼,会稽王德、能,皆是宗室之首,理当总领朝政,担此大任。”
褚蒜子出言勉励,但话里却带刺。
再如何,她也终究是个女子。
孤儿寡母被欺负了,自然不像一些老狐狸能沉得住气。
司马昱没有多说,退回到了朝班。
“车骑将军庾冰,追赠侍中、司空,谥忠成。”
“庾翼为车骑将军,都督荆州、江州、宁州、益州、梁州、交州、广州七州诸军事,领荆州刺史,镇守南郡。”
“以左将军褚裒为卫将军,都督江州、扬州二州诸军事,领扬州刺史,镇京口。”
“以南中郎将谢尚为镇西将军,都督豫、冀、幽、并四州诸军事,领豫州刺史,镇武昌。”
“以琅邪内史桓温为徐州刺史,都督青州、徐州、兖州诸军事。”
“以中书侍郎褚歆为江州刺史。”
“......”
“谢太后,谢陛下!”
一副君圣臣贤,友好和睦的好光景。
庙堂之上,格局已成,褚家半天下!
庾翼被限制在了江、豫二州之外,困守西陲。
司马昱独立于三省之外,未来必定无丝毫作为。
但如果谢尧在场,一定会对两个人最为感兴趣。
谢尚,桓温!
......
天气渐暖,随着商队一路向西北而行的谢尧,也渐渐和众人熟络了起来。
“轻侯,卫轻侯,没想到谢尧肚子里还算有点东西。”
“能有什么东西,一个臭不要脸的货!”
大夫老孙正和车夫李叔聊着谢尧给卫轻侯改名的事。
一旁的卫轻侯对两人私下评论谢尧相当不满。
“喂喂喂,当着我的面说我大哥的不好,小心我晚上往你们车上撒尿。”
李叔一把揪住了卫轻侯的耳朵,笑骂道:
“你个小猴子,当初在江州的时候,你少来我家蹭饭了?有了大哥,你又不是你了?”
李叔手劲不小,卫轻侯疼的直叫唤。
“松开,快松开,疼死了!”
看得李叔和老孙二人哈哈大笑。
“少年意气,可慰平生啊!”
看到年轻人的活力,两人又欣慰又羡慕。
李叔看着卫轻侯,又看向自家小姐的马车。
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把这俩孩子安全送到。
“谢尧这几日都在做什么?”
老孙对谢尧倒是挺感兴趣,时不时就和谢尧聊聊。
前几日给谢尧看伤的时候,谢尧还与他探讨了一番医术。
大多是他听不懂的胡言乱语,可也偶尔极为精妙的说法。
“每天都在商队中晃悠,不是这里问问,就是那里看看的。谁知道他是在做什么。”
由于之前的事,车夫李叔对谢尧的印象极差。
足以打入地皮无赖的行列当中。
此时李叔眼中的地皮无赖,正在与商队中的其他人做交易。
“哦?真的?”
“没错,只要你们能拉来,我每车多给你们五千钱。”
面对对方的疑惑,谢尧诚恳地点头。
“不要钱,要布。”
“布也行。”
“到时候我们怎么找你?”
“到襄阳之前,我给你们具体的地址。”
略思索了一下,谢尧给出了答复。
“说好了?”
“君子一言!”
商人重诺,不落纸笔。
和人谈妥后,谢尧眯着眼笑的像一只狐狸。
“我他娘的发誓,再也不吃噎到梗脖的野菜饼子了!”
在江湖之远,谢尧正为自己创业的第一桶金而不懈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