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杀他,你尽快做决定,进城以后再杀,我带着你就不好走了。”
“刚才褚盛把褚虎带过去,未必不是在防着你,你小心点吧。”
百里笏提醒了谢尧一句。
谢尧点点头。
“放心,我从不高估世家之人的道德水平,也从不低估他们的狠毒。”
这也是他在离开江州之前,就想好了退路的原因。
如果褚家暗中随行的人想要抛弃他,那他谢尧就让整个褚家替自己陪葬。
如今的局面也一样,谢尧不会傻到认为就凭他和褚虎的关系不错,庾家在和褚家谈妥之后,老者就能放过他。
他也从来没想过,杀了庾氏兄弟的亲叔叔之后,褚家会保他。
谢尧甚至相信,不等庾家兴师问罪,褚家就会将他送到庾家示好。
这与人性无关,完全是利益所致。
“人啊......”
就在谢尧感慨人性的时候,褚盛与庾家的老者基本谈妥。
“庾老,按辈分您还是褚盛的舅公,褚盛给您行礼了。”
大事已定,褚盛心情大好,对着老者恭敬行礼。
车骑将军庾冰的妹妹庾文君,嫁给了晋明帝司马绍,也就是康帝司马岳的父亲。
庾家兄弟在辈分上确实是当今太后褚蒜子的舅舅。
但晋室世家,与皇室联姻者众多,没有谁真会把这份亲情当真。
当年的王敦还是晋武帝司马炎的女婿,造起反来,可没有跟皇帝论交情,论辈分。
庾家老者欣慰地看着褚盛,两人握着双手久久不肯放开。
“这老货真是被谢尧给整怕了。”
褚虎撇撇嘴,对这个意图推翻自己姐姐统治的老东西没有一丝好感。
可随即又有些担忧。
他对谢尧的脾气多少了解一些,这个人平时看起来人畜无害,极好相处。
可一旦触碰到他的底线,就仿佛是恶兽出笼,没有丝毫的礼法顾忌。
因为土匪意图玷污当时还不是谢尧婢女的青竹,谢尧在被他解救之后,生生把那名土匪那玩意儿给剁了下来喂狗,折磨了一天一夜......
褚虎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谢尧,眼神里竟然有些恐惧。
褚盛和老者交谈过后,走向了褚虎。
“老三,看什么呢?”
顺着褚虎的目光,褚盛看到一旁的谢尧,顿时脸色阴沉。
“进了城以后,想办法把他给做掉。”
听到褚盛的话,褚虎眉头一皱。
“你有毛病吧?气性这么大,你怎么不做了刚才那个老东西呢?”
褚盛嗤笑道:“他一个破落户,能和舅公比?”
“老三,你别忘了,有舅公在,庾家就不敢妄动,褚家就始终是晋室最顶级的门阀。”
褚虎看了一眼褚盛,翁声说道:“我只能劝谢尧不杀他,但谢尧的命你不能动,你要动他,我就跟你翻脸。”
在这件事上褚盛立了大功,褚虎和谢尧出力最多,他自己不会驳自己兄弟的脸面。
只是看向谢尧的目光依旧阴狠。
“行,我不仅不动他,进宫之后我还要和太后陈奏,给他个正经的官职。”
“不过......”
褚盛话锋一转,看向谢尧身边的百里笏,继续说道。
“无论是他杀人不眨眼的心性,还是他身边的那个用剑高手,你从来就没怀疑过吗?”
褚虎不再说话,褚盛一脸得意。
......
庾家老者被抓的消息已经传出,城内各方势力得到消息后,该如何做都已经心里有数。
在场的人觉得大局已定,不免放下了戒心。
“动手吧!”
有意避开众人视线,躲在一旁休息良久的谢尧突然睁开双眼,起身看向已经懈怠下来的褚家兄弟和护卫。
百里笏身形一闪,借着夜色逐渐向护卫看押处靠近。
而谢尧则是大摇大摆地向马车走去。
“站住!”
刚靠近马车,谢尧就被一旁看守的人发现。
褚虎看着谢尧暗叹一声,终究还是来了。
“谢尧,能不能饶他一命?我以褚家嫡子的名义向你起誓,定会护你一生的周全。”
起誓?
谢尧笑了。
就在一百年前,有人曾对着洛水起誓,保曹氏一族无恙。
而如今,曹氏一族在北邙山上的坟头草,都成长为参天大树了。
誓言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笑的东西,尤其是对司马家来说。
谢尧点点头,对着马车喊道。
“你下车,跪下给我立誓,我便不杀你。”
褚盛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呵斥谢尧。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如此羞辱庾氏和褚氏两族?”
谢尧冷笑。
“我何曾侮辱你褚氏了?”
褚盛指着谢尧继续辱骂。
“你一个卑贱之人,幸得我褚氏所救,如今却不听我褚氏号令,不是忘恩负义是什么?不是侮辱我褚氏一族是什么?”
谢尧没有再理会褚盛。
看向一言不发的褚虎,要说不失望那也是不可能的。
毕竟谢尧最初想一走了之,也做的到。
但谢尧不愿,也不能用道德绑架别人。
因为眼前的,是他的救命恩人。
“我看重自己的性命,所以我看重救命之恩。”
谢尧说道。
“是,今天看来,当时你想走,便能走,在哪里都能过得不错。”
褚虎点头应道。
谢尧继续说道:“如今得罪了庾氏,我不杀他,他就要杀我。”
褚虎刚想说什么,嘴角抽动了两下,又没有说出口。
换成他自己,他也不愿意将自己的性命托付给一句誓言。
“杀了我,难道庾氏一族就能放过你?”
马车中传出老者的声音。
“不杀你,难道庾氏一族就能放过我?”
谢尧想到曾经在北方的遭遇,脸色逐渐变得暴戾。
“我受尽磨难,与狗争食才好不容易活了下来,难道就是为了死在你们世家门阀的手里?”
“你觉得我该死,我就得死?”
“你觉得成大事不拘小节,他们就该死?”
谢尧指着茶肆,肆无忌惮地吼道:“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随后又指向自己。
“老子我也不是这样的人。”
褚盛持刀挡在马车前,看着疯狂的谢尧,色厉内荏地说道。
“既然不愿意死,那就滚。再敢往前一步,我,我......”
谢尧狞笑着,一步一步向前。
“你要拦我?你敢拦我?”
呲......
刀尖扎进了谢尧的肩膀。
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再一次喷溅出血。
褚盛一边后退,一边大骂。
“疯子,你就是个疯子,来人,给我拿下他。”
谢尧一脚踹开褚盛,进了马车。
噗,噗,噗......
“啊,你不能,我是......”
“求你了,饶了我。”
“我......”
车里逐渐没了声响。
同一时间,已经缴械的护卫里也传出了两声惨叫。
百里笏杀了在谢尧背后出剑的弓手。
褚盛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嘴里嘟囔着“疯子”。
褚虎缓缓闭上双眼,从这一刻起,谢尧彻底和庾氏结了死仇。
过了许久,谢尧从车厢里走出来,向远处招了招手。
随手撕下了车帘,擦拭着手上和脸上的血迹。
百里笏扶着谢尧走下马车。
“现在,你们还要拦我吗?”
谢尧平静地看着褚盛。
褚盛不敢回答,只得看向褚虎。
褚虎惋惜地看了谢尧一眼。
“你走......”
不等褚虎说完,远处传来一声娇斥。
“你还走的了吗?”
褚虎猛然回头,瞪大了眼睛。
“姐,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