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十六年隃国丰启殿]
金丝花镂绕的殿柱耸立,大殿内天帘卷起,缕缕阳光穿透玉石嵌成的窗格,折射落地。
众臣肃立,殿内鸦雀无声。
隃文帝侧身瘫在龙椅上,举手一挥,几个公公上前一步。
“众爱卿辛苦了,”他慢慢开口,却又猛地咳嗽起来,他虚弱地睁眼,“近日朕身体甚欠,今日朝会,到此为止吧。”
大殿门开,台下众人神色各异。
[宫外蓬城酒楼]
一个人影闪进楼中,险些撞到门旁顾客的酒桌,店小二连忙上前。
“这位公子,请问有约?莫扰了他人。”
他作揖,仔细打量眼前的人。
这公子穿着便装,一身蓝袍,领口有银饰点缀,看起来价值不菲。腰间舒懒地系着几枚白玉,一顶黑斗篷挡住了脸,但一定是富家人。
“有约。”
开口,却是青涩的少年音。
“啊,”店小二抬眉,又弯腰拱手,“敢问如何?”
“暗号么…让我想想,'所剩无几'。”
楼内喧嚷,人人举杯笑谈,两人跻身上楼。
“四楼‘金池’,公子请。”
店小二带他来到包厢,四楼昏暗,相比起来寂静许多,往来客人无几。
公子侧身答谢,取下腰间佩囊中几粒白玉放在小二手中。白玉清透,在门口的烛光下闪闪发光,那小二眼中掠过欣喜,但很快又隐了下去:“公子放心。”
门一合上,那公子便摘下斗篷。
屋内关了门窗仍然昏黑,只有两点微弱烛火。坐踏上端坐着一个人,一身白衣,木雕的桌案上放有一把短匕,微微反射寒光。这人见公子进门,连忙起身。
“隃公子,幸识。”
“王公子,久闻大名。”
“不敢不敢。”王姓公子上前一步,欲要迎他上座。隃巍抬手阻止了他,随手把斗篷扔到一边。
“您坐下就好。”
那人略显尴尬,只得笑笑,待隃巍在案前坐稳端起茶壶。
隃巍瞥着烛火:“直接聊正事吧,茶不必了,多谢您。”
手中茶水略有洒出,对面的人叹了口气,还是放下了茶壶:“想来公子一定有所耳闻。”
“嗯,”桌上有几盘凉菜,隃巍执箸尝了一口,“嗯不错。”
“皇位一事,”王与常放低了声音,眼前盛满的茶水微晃,他有些为难,“我…”
公子斜眼看他一眼。
“你,怎么?”
那人抖起来,他在桌上乱摸一阵,最后双手支着木桌,猛地站起,神情痛苦。
“小的只是被迫的,殿下,若小的将来真的挤上了龙椅,也只能成为他们的傀儡,您,您知道那些人的手段…”他看着隃巍,声音愈发大了。
隃巍把手指放在唇上,笑道:“王公子在此这样说,怕不怕被砍头?坐下说。”
那人仍是定定地立着,一把抓过桌上的匕首,拿在手里抖了半天,他几乎是吼出来:“请殿下救我,小的…愿意永远忠于您!”
隃公子看着他如此激动,一把拿过他手里的匕首,放在手指尖掂了掂。
“哦,”他仿佛是发自内心地笑起来,“可我都自命不保。
“依我愚见,当皇帝挺好。找人,也要用用脑子,这件事您明知我不应该介入,今日我不和你套话,知晓了我的懦弱,若是心情舒畅您又上了位,赏我个宫殿住就好。
“我也没有什么奢望,多谢王公子慷慨。”
“不不,太子我是真的…”
隃巍不再开口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那人张嘴说不上话,呆呆地垂下手臂。
隃巍把匕首轻叩回桌上,捡起落地的斗篷,吹尽上面的灰尘,桌上烛光因他的气息而晃动,欲要熄灭。他拱手退去,开门时涌入一阵寒风,竟就这样把蜡烛全灭了。
“太子…”
蓝袍侧首,停顿半晌:“对不住,再见。”
一片漆黑。
隃巍出了楼,有人已在门口守候多时。
“叶苇,走。”
等候他的是他从小相伴的侍卫,也是身着便装,但一脸正气。
“殿下,好了?”他一下梯子,叶苇追上去。
“没有谈成。”“哦。”
大街上人潮汹涌,人们各顾各的买卖用品,喧闹着,仿佛并不知晓这繁华只是假象。
“啊!”
突然背后不远处有人一声尖叫,紧接着是“嘭哐”的骨架落地的声音。人流霎时沸腾,小贩行人都拥挤着过来,隃巍两人被挤着向后退了几步。
叶苇身材魁梧,他站稳脚步转过头,目光掠过围成一圈的人头。
“嘶,殿下。有人坠楼了,是个白衣男子。”
隃巍闻言回头一瞥,脸色霎时铁青。
“啧,这么快。”他扶了扶斗篷,俯下身子转头就跑。
两人在人流中一路狂奔,叶苇在他身后疑惑,隃巍解释道:
“是王与常,朝中有人监视他,那人欲要反叛,他们出手了。我正是感觉不对,不敢与他多言语,可怜那是个无辜的人,我出宫一事,他们非常怀疑,父皇应当已有所耳闻,我们得回去了。”
“王与常…你今天去见的那位?”
集市向右拐便是一条可以直通宫门的小巷,今日赶场人格外的多。
两人躲进宫墙旁的小巷,伸出头望了眼宫门,门口站有四个甲卫,挺着长枪,四处扫视着。
“殿下,”叶苇皱眉,低声道,“换人了,清早好像不是这四人。”
“换人了?”隃巍心中暗骂,他瞥了眼甲卫与来往的行人,“那怎么办,翻墙?”
“我斗胆试试,能不能直接闯进去?”
“不可能,”太子取了斗篷,露出稚气未脱的脸,他横了叶苇一眼,“你没见过这四个人?”
“没有,怎么了?”
“啧,真是的。脸有点眼熟,有宰相的人,我之前到处跑的时候在他殿里看到的。应该是认识我才放在这儿的,现在守在这儿就为了等我回去。”
“那些人有病吧。”
“鬼知道,我们先在这里躲一下,”隃巍把袖子卷起来,在原地跳了一下热了身,“等会儿你先跑,帮我开路,我看准时机再出去。”
“啊?”叶苇再次探出头看了眼宫门,“他们认得了我吗?”
“应该不能吧。”
两人在小巷里晃来晃去,往来行人转过头疑惑地撇他们几眼。
正是正午,路过的人渐渐少了,门口那四人开始有点心不在焉,摸着肚子,像是饿了。
“我也有点饿了,”隃巍推了旁边还在犹豫的人一把,“快点走。”
叶苇一脸平静地出去了,大门口几个甲卫看着他走过,皱了下眉然后又舒展开,并未察觉到他的身份。这几人被任命等的应该是个中等身材的少年,对这种壮汉不甚在意。
隃巍见他出去了,正要动身,却听身后有人。
“谁!”
他还未回头,就被人一把捂住了嘴,从身后紧紧勒住。隃巍心中大惊,慌忙抬起腿往后使劲踹,鞋底擦着尘土飞扬又举起手肘向后。可那人身材高大,手劲极大,一只手绕过他的胳膊封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拽着他另一只手反折回来,不像是普通人,他挣扎了半天喘不过气来,仍是被死死钳住,手指胡乱晃动扣了半天,双脚却渐渐悬空了,勒得他全脸青筋暴起。
“唔…”
一掌飞刀,直直打在颈侧穴口,隃巍顿时觉得两眼冒金星,奋力挣扎未果,脑袋晃了几下,竟就这么被人拖走了。
另一边,墙角站了半天的叶苇,久久不见主子赶来,焦头烂额,只好先原路返回。
而当他再次奔回小巷时,只有隃巍的几粒玉石洒落。
和满地的尘土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