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大早,就有人张罗司马回宫的事。
不过,主事的司空张华却没有来。
只有一个皇帝派来的宦官负责,也没有迎接的大臣。
司马遹并不在乎礼节,能回到皇宫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结果,第一件事就出了岔子。
“这是太子的礼服,我不穿!”
司马遹扔掉手里的衣服,尽力表现出喘不上气的神态,缓慢地开口。
中黄门拿来的是太子服,但司马遹现在还是废太子,可不能因小失大,上了这些阉人的当。
宦官捡起扔在地上的衣服,无奈地说:“太子殿下莫要为难小的啊!”
虽然他也是内侍,但却是最不受宠的。
因此,迎回太子回宫这种烂活就派发到了他的头上。
如今太子发火,他也只有忍着。
司马遹尽力憋着气,继续纠缠着:“孤已不是太子,尔等为何还会拿错衣服?”
他现在是病重的废太子,可不能踩坑。
宦官无语,只得按照司马遹的意见,找来一个仆人的素衣换上。
司马遹之所以在意服制,就是不想给贾南风留下把柄。
他已经从不错的耳中听到,皇后根本不同意迎回太子,是在皇帝专断下决定的。
如果还没恢复太子之位,就敢僭越穿上太子礼服,恐怕贾南风定会趁此落井下石。
到那时,能不能保住小命都两说。
而一旁使唤婢女给司马遹换衣服的宦官,此刻心里也打起了嘀咕。
太子为何与往日不同了?
他也着实没想到,只知道在宫门口卖猪肉的废太子,如今口齿竟然如此伶俐,还懂得遵守礼制,这着实让他小瞧了。
算了,放他一马。
等到进入宫中,皇后就有千万种法子弄死他。
想到这里,宦官冷哼一声,直接走出门外,也不去管司马遹了。
几个侍女给司马遹穿好衣服后,就扶着他慢慢朝着外面走。
没走几步,司马遹又发现了坑。
羊车!
门口接他回宫的是羊车!
史书记载,上如轺,伏兔箱,漆画轮轭。作为皇帝的专属座驾,其他人坐羊车是僭越,要被治罪的!
曾经有个名叫羊琇的护军将军,也想赶时髦,坐羊车,结果被司隶校尉给弹劾罢免了。
看着先皇最爱的羊车,司马遹再次发怒:
“主事,你给孤解释解释,为何是大父的羊车?”
先皇司马炎就喜欢乘羊车,后来还衍生出“羊车巡幸”的典故。
司马衷即位后,又特意规定:
以后皇帝不许乘羊车,羊车作为先皇的象征,不允许任何人僭越冒犯!
宦官无语,只得急忙安排四个人,抬着破旧的轿子接司马遹回宫。
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已是万分恼火。
好你个废太子,还这么多事?
坐上轿子后,司马遹便闭上眼睛,想着接下来的应对。
而四个仆人,为了照顾病重的司马遹,只得慢慢前行。
因此,一路上也就耽搁了不少时间。
一个时辰后,一行人才赶到大夏门,这是洛阳城的北门。
原本金墉城离大夏门就不远,结果花费了这么长时间,这让一路跟随的内侍很是恼火。
一听司马遹又要从宫城正门进入,顿时就怒了。
司马遹却不去置气,直接摆手让仆人抬着轿子往南赶。
没办法,憋着火的内侍只得继续跟随。
虽然司马遹是废太子,但如果今日接太子回宫这件差事出了差错,他这颗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又过去两个时辰,终于到了阊阖门。过了阊阖门,北面便是太极殿了。
看着冷清的宫门,司马遹也不恼,直接唤来等候许久的另一个内侍,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包,正大光明的塞进了内侍的手里。嘴上还不忘感谢:
“有劳中官了,且作饮茶钱吧!”
钱还是司空张华给他的,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旁边一直跟随的内侍,顿时怒火中烧,心里怒骂:“老子陪你走了几个时辰,将你这个废太子接回宫中,怎的不见你给我赏钱?”
心中虽是腹诽,但嘴上却不说。走过去与宫门口的内侍寒暄了几句,也就丢下司马遹,径自往宫中赶去复旨了。
宫门口,皇帝司马衷派来的贴身近侍,收下废太子司马遹给的赏钱后,心中却是很疑惑。
按理说太子造反被废后,应该是没有机会再回宫的,保住小命就不错了。
你看历朝历代的太子,有几个顺利即位的?
没有即位的太子,又有几个善终的?
像太子司马这样,被废后又回宫的,还真是史书上头一份。
不过,内侍表面上还是客客气气的,恭敬地开口:
“殿下,陛下已在太极殿等候多时了,且随小的往前走。”
说完这句话,刚才还笑嘻嘻地内侍,顺手就掂了掂布包的重量。
不重,说明钱也不多。
道了声谢,内侍也就将钱塞进了怀里。
有总比没有要好吧!
要说太子也是真穷,就赏一吊钱,说出去有谁信啊!
司马遹看见内侍的脸色一变,转而又变得冷冰冰起来,自然能猜到内侍的想法,但这也是没办法的。
谁让自己这个太子没点存款呢!
如若有钱,至于还被一个阉人嫌弃嘛……
虽然刚二月,但天气还是转凉。偌大的宫城内,几乎没有什么人。司马遹走在路上,显得很冷清。
旁边的不错气不过,小声嘀咕:“他们根本没有用心布置,殿下回宫应该热闹些的。”
司马遹一个狠厉的眼神射去,吓得不错赶紧闭上了嘴。
“多嘴!”
训斥了不错一句,二人继续往前走。
刚到太极殿前面的时候,殿门突然被缓缓打开,从里面走来第三个内侍。这名内侍走到司马遹面前,先是恭敬行礼,接着说:“陛下在偏殿等殿下。”
司马遹只好转而走进偏殿。刚到偏殿门口,他突然甩开了不错:“孤要自己上去!”
说罢,就不再让不错搀扶他。
一场好戏正式开始。
他此刻继续演出一个病入膏肓的人,一个可怜弱小的儿子形象,想要在临死前见父亲一面。
而不是什么废太子面见皇帝。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地朝着台阶上走去。每走一步,他都要停下来歇息一阵子,嘴巴里还要大口喘气。
好几次不错想要上前搀扶,都被他给推开了。同时,他也故意屏住呼吸,让自己的脸被憋得通红,就好像是病人走路时异常吃力的样子。
殿中,正襟危坐的皇帝司马衷,已经等候许久了。此刻双手还在交叉摩挲,他实在是不知道待会应该以怎样一种姿态见儿子。
当他听见内侍说,太子殿下此刻正独自走上殿,一步一磕头,纵使很吃力,也不愿别人扶着。
他呆住了!
愣了几秒,他这位皇帝,突然慌张地冲出门外,也顾不上君主礼仪了。
在余晖的照映下,二十出头的太子司马遹,用将近爬行的姿势上台阶,就这样还不忘记磕头跪拜。
脸上满是豆大的汗珠,最后的几阶台阶却成了父子的障碍。
司马遹的脸上,终于闪现了一丝凝重之色,眼泪夺眶而出:“孩儿错了。”
司马衷则赶紧上前扶起他,关切地问候:
“沙门,你这是做什么?还是要保重身体的!”
司马遹虚弱地解释:“孩儿时日不多了,希望临死前还能拜拜父亲,子拜父,天经地义。”
司马衷则什么话也没说,忽然蹲下来,直接背起了司马遹。
毕竟是父子。即使之前父子之间有什么误解,在司马衷来说,现在他看到的只是一个病重的孝子。
昨晚贾南风皇后吹耳边风,说太子是装的。
虽然昨天很怀疑,但现在看见儿子气喘吁吁的样子,他已经确信是病重了。
父为子纲,是不是真的遵守儒家之礼,论迹不论心。
就看能一步一跪拜,也足够说明儿子的真诚。
况且,开口第一句话不是往日那般耍性子,反而是一句“儿子错了”。
这也足够说明,儿子已经在金墉城彻底悔改了。
司马衷用尽全身力气,背着儿子司马遹向偏殿走去。即使旁边有几个小黄门想要上前帮忙,也统统被他骂开。
司马遹趴在司马衷厚实的背上,心中一阵窃喜。心想:我赌对了!
父子终究是父子,哪有真的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