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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隐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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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夜宴(下)
    周安平循声望去,发现为首的空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耄耋老者。应该是与平亲王一同入的殿,足见此人地位之尊崇!



    平溪郡主小声提醒道:“这位是父王年轻时候的老师,大周文坛大家邱明毫老先生,如今在天山书院教书。”



    据说,儒家好多二品大儒都要向这位文学泰斗请教学问,只是可惜,这位文坛大家年轻时因为与人争斗被废了经脉,再也无法凝聚文气修行,然而,这种逆境反而使他彻底专注于学问的钻研,心无旁骛地沉浸在做学问之中,终究成为传奇。



    周安平放下酒杯,眼睛微眯,带着几分醉意,仔细观察着这位老先生。



    只见此人一头银丝般的白发,稀疏而有序地梳理在脑后,偶尔有几缕不羁地垂落于额前;他面目枯槁,但精神矍铄。



    他的衣着简约而典雅,一袭青衫,质朴而不失文人的风骨。加之舒缓的语调,清晰的咬字,淡雅的气质,让人不禁心生敬仰。



    平亲王望向邱老,面露恭敬之色,说道:“不敢,不敢,只是今日——”



    “老朽知王爷护犊之心,但这可能是我为王爷上的最后一课了!”邱老打断了这个昔日最不看好的学生。



    “额——老师——”



    邱老再次打断道:“王爷就当我倚老卖老吧,给老朽留些颜面,可好?”



    “不敢,老师请讲!”平亲王可以处置王公大臣,但作为一方霸主,却不敢落下不尊师重道的名声!



    邱老语气平缓地说道:“此子是否为王爷血脉,老朽不便置评,知王爷自会斟酌定夺。”



    “但此子来历成谜,是否为他人所用,有居心叵测之嫌,此乃不明之人。”



    “今日更是不问缘由,当场杀人,可谓跋扈之极,其品行如何,实难预料。此乃不端之行。”



    “此子多年漂泊在外,乡野小子,不知礼数,不懂学问,更不通官场规矩,若将凉州之未来寄托于他,此乃不智之举!”



    “老臣不敢悖逆王爷,但如此不明、不端、不智,老朽为凉州未来担忧啊!”



    邱明毫言毕,殿内再次一片哗然,众人议论纷纷。一些儒生出身的官员不住点头,迎上平亲王阴冷的目光,不由冷汗淋漓。



    平亲王的脸色逐渐阴沉下来,扫了眼中书省的两个老家伙,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中书省右丞相吕不悔,平章政事房书铭两个老家伙眼皮微垂,如入定老僧,一动不动。



    平亲王这才望向礼部尚书卢迪。



    卢大人擦了擦额头冷汗,硬着头皮起身说道:“邱老此言差矣,凉州在王爷的治理之下,如今兵强马壮,人才济济,王爷正值盛年,难道会惧怕那些见不得光的宵小之徒!”



    卢大人踱了几步:“如因此而置亲生骨肉于不顾,让世人们如何看待,朝臣们如何看待,郡主们如何看待;王爷又何以为凉州之主,何以为君,何以为父?”



    “当年王爷还是世子之时,曾怒砸御史大夫府门,更是火烧先生胡须,学问如何想必先生更是比我清楚,那是何等的放荡不羁,难道您所谓的‘不端之举’影响现在王爷的英明神武?”卢大人渐入佳境,声音由低到高,逐渐高亢。



    最后,卢大人多少有点上头,脸涨得通红大声道:“李家小子目的昭然若揭,仗着身后的李家,做出如此愚蠢之事。世子得以回归,这是天佑凉州,应为百姓贺,为凉州贺,为王爷贺,为世子贺!”



    平亲王咳嗽了两声,老脸微红,轻声呵斥道:“不得对邱老无礼!”



    “是,王爷,只是微臣一时着急,失了礼数,但也是就事论事!还望邱老恕罪!”



    周安平喝了杯酒,心里默默为卢大人点个赞,果然是礼部尚书,有理没理都能讲些道理!



    邱老说道:“无妨,理不辩不明!老朽没几年活头,本不欲说,只是君王无家事,还望王爷见谅!”



    说完,邱老没有理会卢大人,而是起身,缓缓走到周安平面前问道:“小友,老朽所言,你如何看?”



    卢大人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过这正合他意,掺和这种事情是要死人的。



    周安平很想说:我看你这个糟老头子坏得很!



    他仰头又灌了一口酒,瞟了眼平亲王紧皱的眉头和微微头疼的神情,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但并没有行礼,说道:“我是周安平,呃——目前应该算是凉州世子,您哪位啊?”



    邱老眼睛微微一眯,说道:“老朽天山书院一教书先生!”



    “老管家是您什么人?”



    “老朽并不认识。”



    “那刚刚死透的那位李大人是您什么人?”



    “与老朽并无关系。”



    “可是皇亲国戚?”



    “不是。”



    “可是在职官员?”



    “不是。”



    “那——关您屁事?”



    邱老脸色变得阴沉起来。



    这时,一年轻儒生模样的人跳出来,呵斥道:“世子殿下,休得对邱老无礼!”



    周安平瞥了一眼这个年轻的儒生,问道:“你又是谁?”



    “在下天山书院庄严!”



    “哦,那又关你屁事?”



    “你——”年轻的儒生脸憋得通红,指着周安平说不出什么,气得咬牙切齿。



    “小友,觉得这样有意思?”邱老朝年轻儒生压了压手,对周安平说道。



    “老头,我已经回答您的问题!”



    “咳咳,安平,邱老闻名天下,是当代学问大家,更是本王的老师!”平亲王似乎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件事,有些踌躇地说道。



    这位邱老先生平时为人低调,对年轻人很友善,从不以名压人,更不会对政事过问,在书院教书,基本过着隐居生活。



    平亲王本欲请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师出山,当世子的老师。



    因儒家修炼必入世,尤其到三品立命境后,需朝廷气运加持凝练晋升,因此,天山书院每年入朝为官者数不胜数,没有出手的理由啊。



    平亲王观察了好一会儿,都没看明白这件事背后的缘由,这让他心里微微有些恼怒。



    此时的周安平心情变得更加糟糕,醉意更浓,张狂道:“难道我大周要靠学问高低定是非?难道光靠一张嘴讲道理就可以说得敌人羞愧自杀?难道官场之道就是虚与委蛇、隐忍退让,曲意逢迎或是任人宰杀?狗屁!”



    他拿起酒坛,仰头猛灌一坛酒,任凭酒水滴落衣领,摇晃着朝殿门口走了两步,仿佛挣脱了某种枷锁,癫狂道:“哈哈哈……,我周安平不敬天,不敬地,无惧神魔,今世的我但凭本心而已!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别人要置我于死地,我就杀回去,何况我有这个条件,事情很简单!不是吗?”说着他摊了摊手,表示是你们想得复杂了而已。



    前生今世,多少年了,这个一辈子活在阴影中的男人未曾如此酣畅淋漓的醉过、笑过、癫狂过!



    殿中众人倒吸口凉气,第一次有人这样怼这位大周传奇。这位邱老先生名满天下,门徒无数遍布天下,从未有人敢质疑邱老先生嘴中的道理。



    当然,儒圣已沉睡二百余年,他老人家在的话,另当别论。



    身后传来笑声,不过是冷笑:“哼,学识没有多少,全靠诡辩,到底是难登大雅之堂!”说话之人是庄严,他本想在邱老面前表现一下,不承想被周安平当着这么多人的驳了面子。



    周安平猛地回过头,盯着庄严,很认真地说道:“你这个小虾米,信不信,老子如果想,丢出来的诗词文章可以砸死你们!”说完还斜了斜邱老。



    邱老看着周安平,眉宇间似乎有些悔意。叹了口气说道:“既如此,老朽少不得要品评一二!”



    周安平又踉跄地回到邱老身前,“哦?这位传奇大家,果真要听?”



    闻着扑面而来的酒气,邱老皱了皱眉:“诗词文章乃心声,小友就写首铭志诗吧!”



    殿中众人开始小声谈论起来。



    “世子口气大了些吧,毕竟诗词需要底蕴的!”



    “年纪轻轻,又没有从小接受名师指点,我看今天世子喝醉了,恐怕要被打脸啊!”



    “世子其实完全可以不用理会,此番居然当着邱老的面,说出用诗词文章砸人,实在令人费劲。”



    “咱们这位世子恐怕是中了别人的激将法,万一失败,名誉扫地都是轻的,想想,凉州未来之主,无才无德,不学无术……”



    “安平哥哥,加油啊!”



    “这个小弟弟蛮有意思的呃……”



    众人心思各异,但此刻的周安平无心理会。



    …………



    周安平毫无礼数地从对方桌子上取过酒壶,发现是空的,皱眉喊道:“酒来!”



    后方的宫女见他如此癫狂,不敢上前,丁靠山提了坛酒送到周安平身前,冷艳的小脸有些担忧之色。



    周安平朝她抛了个媚眼,哈哈一笑道:“谢了!”



    他踏出一步,低沉的吟诵声传遍全场。



    “世人见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



    他猛灌一口酒,随即踏出第二步。



    “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他踏出第三步,低沉的声音变得高亢:“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



    身为二品武夫的兵部尚书申大人眉毛一挑,微微前倾,袖袍荡起,居然应声激起一股气机。在场的其他武夫也感觉胸中突然涌起一股豪意。



    周安平踏出第四步,仰头灌完一坛酒,酒水沿着下巴流淌,染湿了衣襟,说不出的恣意潇洒,狠狠地将酒坛砸在地上,长啸道:“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丁靠山痴痴地望着这个光彩夺目的男人,有些失神。



    平亲王虎目猛地绽放异彩。



    小平阳瞪着小眼睛,虽然还是听不懂,但仍高声拍手道:“安平哥哥,好厉害!”



    两位中书大人第一次微微起身,开始正视这个少年,眼中露出惊讶之色。



    申大人高声喝道:“好!好!好!”



    老熊大喊道:“世子说得好,尽管老熊我不明白什么意思,但听着很爽!”



    王妃暗暗叹了口气,眼睛微闭,揉了揉太阳穴,想缓解一下紧绷的精神。



    邱老眉目间的悔意更浓了,他复杂地看着周安平,轻声说道:“世子殿下,敢问诗名?”



    震惊中的众人没有发现邱老对周安平称呼的变化。



    周安平喝酒的缘故,让人看不到他的“脸红”,将诗仙的诗抄来胡乱拼凑改写,心里默默告了一声罪。但仍然高亢地说道:“醉酒诗!”



    诗名一出,诗成。正当众人想着:这诗名有点……



    突然一道七彩霞光笼罩周安平。



    中书和尚书等众人豁然起身,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有人不顾规矩,大声喊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怎么会是惊圣诗!”



    七彩文气灌体,诗成惊圣。上次文气灌体还是三百年前,是如今天山书院院首一品亚圣龚辛,但也仅仅是五彩霞光。



    世人皆知,四祖已在不周山沉睡二百多年了。



    真正让大人物们感到震惊的是儒圣苏醒,惊醒儒圣是否意味着大周将迎来不可预知的变数。



    霞光持续了一刻钟,周安平感觉暖洋洋的,一股暖流涌入丹田,被小鼎吸收,小鼎表面纹路产生了一丝奇异的变化,因周安平醉意正浓,迷迷糊糊,并没有发现。



    不知过了多久,邱老忽然动了,他对着不周山的方向跪地三叩首。



    什么也没说,默默起身走到正殿大门,看着夜空某个方向,喃喃自语道:“终究没能摆脱对那人的辜负,没有不甘心,也说不上遗憾,毕竟这已经是我这个老头子最大的诚意了,所以遗憾的不是我!”



    邱老静静地站在殿前台阶上,神情平静,眼神微闭,回忆着自己的一生,想到了某些美好,嘴角微微翘起。



    片刻后,他脸色有些红得可怕,看起来他很热,像要随时燃烧起来,于是他真的燃烧了起来。



    有人大喊道:“邱老居然服用了燃寂丹……”



    终究没人忍心去打扰这个传奇老人的最后时光。



    他就这样无声无息燃尽了一生……



    平亲王叹了口气,悲伤地说道:“通知书院,以亲王礼厚葬邱老!”



    …………



    此时,远在福郡一处府宅中,有一位年过花甲的老太太,虽然面露沧桑,但样貌轮廓依稀可见早年的风情,年轻时应该是个美人。



    她突然心中一凛,望向夜空南方,干涩多年的眼睛终是留下两行滚烫……



    …………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众人的情绪才从邱老离去氛围里走出来。



    周安平没有望向殿外,不知是否是故意为之,可能这就是醉酒的好处,毕竟没人会和一个酒鬼讨论礼数。



    周安平摇摇晃晃,眼神迷离,朝平亲王招招手,喊道:“老周,哦,不,父亲大人,您过来,站我身后!”



    平亲王听到那两个字,愣了一下,他慈爱地看着这个儿子,眼中说不出的复杂,他像个猎人似的,小心翼翼挪到周安平身后,生怕自己的鲁莽让他变得空欢喜一场。



    只听周安平霸气地说道:“我周安平,今为凉州世子,还有谁不服,还有谁?”



    安静片刻,众臣缓缓起身,行跪拜之礼道:“恭迎世子殿下回归!恭迎世子殿下回归——”



    周安平回过头,微笑着拍了拍老周的肩膀,随后瘫倒在地上,居然呼呼大睡起来。



    一丝笑意在平亲王的脸上荡漾开来,接着变成大笑,最后是歇斯底里的狂笑。



    此刻,这位痛失二子的男人,憋屈、不甘、痛苦情绪如开了闸的洪水一般难以控制。他倔强地承担着一切。



    多年的负罪感让他疼到难以入眠,更不可能与人诉说。



    泪水在笑声中划过脸颊,他高声道:“来人,给我上酒,今夜不醉不归!”



    周安平睡得很香,包括他在内的很多人不会想到,今日的夜宴向这潭死水中丢进一枚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