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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女知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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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追魂散
    “嗯,懂事儿。”福海眯着眼,瞧着刘远,赞许的点头。



    刘远会意,颔首也打帘子退了出去。



    诏狱内燃着的木炭劈啪作响,福海端过茶盏,拨了拨茶沫,抬眼瞧着芳绪微道:“哎呦,这,这怎么搞成这幅样子啊?”



    芳绪微强打着精神绷直了后背,站着,抬手颤抖着拨开散落在两颊的乱发,道:“奴吓着福公公了,罪过。”



    福海看了看茶盏,随手放下,笑了一声道:“老奴可担不起这一声罪过,这都几日了,刘远怎么还没让姑娘放心开口啊?中宫虽受了些牵连,毕竟还有情分在,这猴崽子,他怎的下了重手?打疼了吧?瞧瞧,可怜见的。姑娘何必想不开,陛下念旧,自然也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姑娘如实招了就罢了,那都是你兄弟们的罪过,若是姑娘死扛着,那才是要了娘娘跟姑娘的命啊。姑娘,你就听老奴一句劝,如实招了,对大家都好。”



    福海身形肥胖,一脸肥油,脸上时时挂着笑。



    他笑着,却看不出是喜是怒,他的话,芳绪微一个字都不信。



    芳绪微抿紧了唇,一言不发,一双狭长的传情眼冷冷的盯着福海的脚尖。



    诏狱内,瞬间安静,落针可闻。



    “刘远!”福海打破这寂静,尖着嗓子喊:“要冻死你干爷啊!”



    帘子立刻被掀开,刘远捧着暖手炉弯着腰凑过来,轻手轻脚的将暖炉重新塞进福海怀中。



    退了一步道:“老祖宗,这石头找了粗炭,才换上银丝炭。儿子将他一顿好打。”



    “混账羔子!”福海揣了炉子,拿眼睇他,沉声道:“陛下震怒,这是陛下要钦提的人,是要犯。人进了诏狱,不过十几岁的姑娘,金枝玉叶的,怎么还下了重手?啊?你亲自审问了这些日子,一张完整的供词都不成?”



    刘远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他没敢擦,讨好的又端起那盏茶,低眉顺眼的回道:“老祖宗,前几日没得旨意,咱们也不敢动她,她一个庶女,也不知是得了谁的指使,硬是一字不肯招。”



    刘远奉茶,福海兀自抱着暖炉,眯着眼,不接。



    他就只好继续端着茶盏,苦笑着继续道:“老祖宗,这芳姑娘是个顽固的,死咬着不松口,这……”



    福海叹了口气,抬眼端详了芳绪微片刻,道:“哎,咱们都是主子身边的狗,主子养着咱们,图什么?图的就是忠心不二,图的就是牙齿锋利,若是咱们牙口钝了,生了二心了,那继续留着也是无用。主子疼你,但这分内的事儿都做不好,还养着你做什么?”



    福海伸手,在那供词上点了点道:“一个庶女而已,她懂什么?”



    刘远赶忙跪了下来,俯身拜道:“老祖宗教训的是。”



    福海冷哼一声,这才接了茶盏,俯身低声耳语道:“二皇子今日去了御书房伺候呢。中宫禁足,大皇子日日去宫外跪着。你要有决断。”



    “南诏王已经入都了,最迟后日,陛下就要提了芳绪微亲自审问,你若是今夜还审不出东西,就提头来见吧!”



    刘远头也不敢抬高,只低声应着。



    福海又压着嗓子沉声道:“别整天只会打打杀杀,动动脑子!陛下那里可见不得这幅样子的芳家女儿!芳泽禹吗,草包。芳泽安是个有脑子的,记着了?”



    刘远头更低了,额角的冷汗滴落,他没抬手,由着那汗水落在下颌。他连连点头,道:“儿子记着。”



    福海看他一眼,刘远还端着茶,手都抖了,他接了茶盏,重重的掷在桌上。



    抬眼看又芳绪微,他鬓发花白,脸上的褶子都被肥肉挣开,笑起来,眼睛被肉挤成条缝。



    福海端着暖炉的胖手抬起来,带着几分怜惜虚虚地抚了芳绪微的乱发,颤着声音道:“瞧瞧,多精致漂亮的孩子,糟践成这样,让人心疼,刘远啊,叫几个婆子来,好歹收拾干净了。咱们诏狱不能只靠用刑,还得动动脑子。”



    芳绪微闭口,一言不发的看着福海。



    她眼睛狭长,眼角微挑着,看什么都带着一丝媚态跟挑逗,可此刻这双眼透的尽是森寒跟癫狂。



    福海给她看的发毛,心里一阵不自在,讪讪的收回手,鼻间哼了一声,皮笑肉不笑的道:“刘远,你自个儿斟酌吧,咱家回去了。”



    刘远会意,躬身打了帘子,亲自送福海出去。



    石头侧身立在帘子旁,对福海行礼。



    芳绪微快撑不住了,小腿止不住的颤抖,额上一层一层的汗水直冒。



    石头走进来,吩咐堂内的几个小吏道:“都聋了?去叫个婆子来,给姑娘换身干净衣服。”



    小吏们颔首,连忙打了帘子退出去。



    石头走上前沉声道:“姑娘,请吧。”



    芳绪微扯了扯嘴角,举起自己废了的双手十指,对着石头晃了晃。石头看她,冷声道:“姑娘不必装疯卖傻,今日不动刑。”



    芳绪微恶声对石头道:“不动刑?你们不动刑,要动什么歪心思?我猜猜,南诏王带着世子入都了?陛下要亲审我。你们怕了。暗卫所厉害啊,怎么连封信都找不到呢?”



    芳绪微眼角扬起,那泛着水波的传情眼里全是冷意跟怨恨,她凑上前,咬着牙道:“铜川兵败谁做的手脚?你是谁的人?”



    石头睇她一眼,抬手抓住她的胳膊,手腕一翻啪的将人反扣在桌上,淡淡的道:“姑娘疯了?待会嬷嬷来了,好好给姑娘醒醒神。”



    话音刚落,那边帘子被掀起,一个小吏带着两个身材高大健硕的嬷嬷走了进来,小吏躬身行礼:“大人,嬷嬷来了。”



    石头嗯了一声,回头道:“姑娘不清醒,嬷嬷给醒醒神。”



    说吧,他猛地松手,芳绪微身子一沉,桌子都跟着往前挪了几寸。



    那两个嬷嬷会意,粗声粗气道:“大人放心,咱们定让姑娘好好清醒清醒。”说罢,她们二人上前,一边一个,架着芳绪微向诏狱内堂走去。



    芳绪微是贵胄,一众小吏不敢上前,刘远派了个女官跟着,防着芳绪微捣乱。



    芳绪微出人意料的配合,让脱衣服就脱衣服,让梳头发就梳头发,那嬷嬷得了石头的令,用冷水给芳绪微醒神,芳绪微也不躲,仰着玉瓷瓶一般细腻的脖颈,任她们揉搓。



    那女官看不下去了,抬手打掉嬷嬷舀冷水的瓢,瓢落在水桶里,溅起一阵冰凉的水花,都散在芳绪微脚边。



    她斥责道:“黑心肝的腌臜货!你们以为自己在作践谁?人作践坏了你们担得起?去换热水!”



    女官是比嬷嬷高两级的宫女掌事,手里捏着赏罚权,那两个老嬷嬷不敢不听,连忙拎起水桶,低着头去换热水。



    那女官上前,拿了干帕子,给芳绪微擦干身体,揉了揉头发,把自己的外氅脱下来给芳绪微披上,细声安慰道:“姑娘别跟那些个腌臜货一般见识,都是拜高踩低的玩意儿,姑娘金枝玉叶不该作践自己。”



    她掏出一盒口脂,打开,递到芳绪微手边:“涂一点吧。气色好些。”



    芳绪微十指都烂了,肿的老高,黑色的血饹馇挤在指缝里,她无奈的晃晃手,对那女官抱歉的笑了笑。



    那女官看了一眼,吸了口冷气,伸出食指沾了口脂道:“我帮你。”芳绪微微笑,仰起头,张开双唇。



    女官一边给她涂口脂,一边暗暗惊叹,不愧鄢都第一美人,这样的处境,还是一幅动人心魄的模样。



    涂完了口脂,那两个嬷嬷已经提桶回来了,热水氤氲着雾气,那女官被突如其来的热气熏得直咳嗽,她掩着口鼻退了出去,咳了一会儿才又进来,盯着那两个嬷嬷给芳绪微擦洗身体,清理伤口,换了干净衣衫。



    嬷嬷们边清理,边嘀咕:“诏狱还给犯人涂脂粉?这妮子的皮子也太细了,太白了。”一个嬷嬷借着机会拿手蹭了一把,暗暗做了口型道:“没涂!”



    今日芳绪微没有受刑,刘远跟石头都没再露面。



    伤口抹了药,没那么疼了。



    她抬头看着窗外阴沉的天,头脑清醒了些,她开始担心云白,云白已经怀有身孕,那是大哥的血脉,她有些慌了,福海不会无故来诏狱,是不是他们已经找到云白了?



    她受刑,浑身都难受,狱卒送来饭菜,今日的比往日都好,有鱼有肉,还有一碟小豆腐。



    她笑着问:“断头饭?”



    狱卒摆好饭菜,锁了门转身就走,他第一日当差,年龄还小。



    一眼瞥了芳绪微的笑,心顿时跳的厉害“娘啊,真好看。”



    他捂了胸口逃开,忘记看芳绪微是不是吃了那些饭食。



    夜深了,芳绪微蜷在竹席上,窗外寒风肆虐伴着鸦鸣,吵得芳绪微头疼。



    太疼了,疼的她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疼的她浑身冷汗直冒,撑着身体坐起来,胸口一阵闷痛,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得她骨头都要散了。



    不对劲儿!她猛地清醒过来,手捂住口鼻,剧烈的咳嗽起来,伴随着一股腥甜的黏腻!张开手掌,手上满是鲜血!



    有毒!喉咙被血堵着,发不出声音。



    她抓起瓷碟,拼命地掷出去!



    瓷碟跌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再一只,再一只!



    终于惊动了守夜的狱卒,芳绪微也彻底没了力气,她仰面躺在竹席上,口鼻不断地涌出鲜血,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摇晃,手脚冰凉五脏六腑剧烈绞痛,眼神开始涣散。



    “啊,来人!快来人!”狱卒闻声赶来,看到满脸鲜血,浑身抽搐的芳绪微,他吓坏了,扯开了喉咙喊人。



    诏狱内灯火通明。



    刘远提着一个郎中,扯着嗓子咒骂:“妈的!你能不能治,你治不了,老子要你全家陪葬!老子死定了,你也别想活!”



    “大人,小的就是普通郎中,这位是中毒啊,大人,就是逼死小的,小的也无法啊,大人啊!”那郎中被吓得涕泗横流,拱着手连连讨饶。



    石头擦了一丝血迹,凑在鼻尖闻了闻,低声说:“大人,这像是追魂散!”



    刘远一把扔开郎中,怔怔的看着石头,冷声问道:“什么?”



    “追魂散。”石头重复一遍。



    刘远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口中喃喃道:“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