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等皆退!”
“喏!”
四名垂首的侍人恭顺后退,至两步他们转身,迈动起小步速离殿室,随后谦恭地站在宫廊之下,静候君主吩咐。
精致生动的金色龙身攀附在一袭黑色王袍之上,它们伴随着十二冕旒玉藻的摇曳,游动在少年君王的周身之上。
“尔甚是狂妄!”
桀傲的少年君王心中燃起怒火,一群酒囊饭袋的东西,竟未觉察有杀手闯进咸阳宫!
嬴政口中低语,“前日仲父无端提起守卫,原是有胆大妄为之流,行刺寡人!”
嬴政一双尽显锋锐威芒的长眸目露杀气,左手压住定秦,右侧黑色衣袖下摆渐渐升高,嬴政右臂静止横在胸前一刹那间。
原本悠闲地坐在内室桌前的那抹红色身影,突然伸起左手,屈起的白嫩食指随意地拨弄了两下眼底的长剑,“啪”的一声轻响,剑鞘在桌面上翻了个滚儿。
“六王毕,四海一。”
两分飘渺之气的女声撞进一丝沉郁的少年天子心底。
红衣婀娜的少女旋身抬眸,清透的黑瞳笔直的望进对面深邃而又危险的目中。
“汝是何人?”
“竟敢擅闯大秦王宫!”
“唰、”
厚重又锋利的长剑出鞘,只见冠冕玉珠帘后的君王眉眼间,盈满睥睨天下的淡漠与杀伐。
“哗啦、哗哗、”他长剑拨开内外两室处垂落的珠帘,高大危险的君王视线紧盯前方的猎物,一步又一步的逼近,满目威慑。
红衣少女依旧澄澈的双眸,静静注视十米开外的手持长剑的俊美漂亮男子,任他步步紧逼,这一副危险摄人的君王姿态反倒是奇异的引起红衣少女心跳失速。
“汝乃孤所见最狂妄之女子。”
秦王轻睨一眼红衣身后桌面的长剑,手中剑尖直指面前丽人,双目中不见一丝对绝美容颜的惊艳。
“赵政、”
红衣少女唇间轻笑唤道,随后她莲步轻移,站至嬴政身侧,抬手轻触他右肩,“你现在果真比我高上许多。”
且那幼时稚嫩面容眉宇上,经常出现的阴鸷与狠厉,现在也随之隐藏,如今整日早晚皆是面容冷漠,不见丝毫人味。
少女心中轻叹,下一瞬她抽回素手,不待嬴政回击反应,两三处赤丹裙角从空中飘落,瞬间划开两人距离。
“汝——”
黒目中泛起一层冷意的嬴政,侧眸打量三两下,看见身前三步外,着衣浓烈张扬的少女,他想起为质的那九年,眼底戾气一闪而过,神情冰凉的开口:
“汝是赵国之人?”
“谈何哪国之人,齐楚燕韩等,吾皆不属于。”姜青瑶撑掌轻笑道,
“吾今夜朝见秦王,有一事相商。”
“六王毕、四海一,确是可商,”秦王敛眸。
“喀哒、”长剑入鞘瞬间,九年前赵国都城邯郸偏僻一隅的画面也浮现在嬴政眼前。
公元前252年,季秋时节。
“欸、你找到狗崽子了吗?这个破地方他能躲到哪去??”正说着话的小胖子,狠狠地碾了碾地面的落叶,“哼!赵十、你过来,我们回去!”
“最好下次不要让我遇见狗东西,父王送我的松豹还没尝过人肉呢,正好改日让它尝一尝。”
“啊!我的牙!!”
“哇、哇哇——”
“父王、父王快来救我!呜呜、嗷——”
刺耳、悲惨的嚎哭声从外面走道传进来,宫墙下的落叶堆似不经意的滑落几片枯叶。
“出来吧,他们已经走远了。”
一身苍蓝衣裙的小女孩从树上落在地面,顺手抛出手中的小石子,她拍了拍手,歪头看向鼓起一处的枯叶。
“你不要担心啦,他们都被我打跑了,不会返回的,而且那些树叶的味道恐怕不好闻,你就出来吧。”
窸窸窣窣、窸窣声响起,个头矮小瘦弱,但穿着还算整齐干净小男孩,慢慢的从落叶堆里探出小脑袋,接着才放心地钻出来。
他拘谨的站在那,湿漉漉的一双黑眼充斥着恐慌,以及尚未隐藏好的憎恨厌恶。
“你、从哪来?为何会帮我?”
猜疑的话语从看似不过四五岁大小的孩童口中吐出,却是怪异。
“这便是幼年的嬴政吗?羸弱不堪,面无血色,嘴唇乌白——”
五味杂陈的姜青瑶走至他面前,握住小嬴政的左手。
“你——”
“你要做什么!”小嬴政使劲向后抽手,饥瘦的右手努力往一边拉扯姜青瑶衣袖。
“不要动,不过是看一看你的身体有没有什么问题,你和我应是同龄,却比我矮了一头呐。”
小嬴政抬头,有一瞬兀然睁大双目,眼前的小女孩唇红齿白,面容白嫩、细腻且红润,与自己这般天差地别。
这瘦瘦小小的身体,竟空虚到还不如一位老人,姜青瑶小巧的面容呆愣一下,她心下惊诧甚至震惊,垂眸直视面前的男童,怔怔之余紧攥小嬴政的左手。
“松开!”
“你现在已有识字吧,我送你一物,它会帮你保护自己。”
“什么?”小嬴政惊讶的望向她,“何物?”
“但你要答应我,在熟记它后,便将它焚毁,这是我师门一篇心法,愿它日后可堪大用,今日赠你——”
咸阳宫,后殿,原是故人来。
嬴政抬眸,提步走至黑檀桌前,一双指节分明的玉手从玄色衣袍中探出,乌黑线绳从指间滑落,庄严的佩剑被干脆利落的卸下,他俯身慢条厮礼的将其置于桌面。
“静听君言,请,”嬴政转身伸出右掌,示意姜青瑶坐于对面。
“卅时之余,六王毕,四海一,天下一统。”
震惊世人的一句谶言,就这样在一袭红帔飘动间随意吐露。烛火通明之下,一派灼灼风华的姜青瑶淡然落坐于嬴政对面。
“秦王可敢断定,鞋履之下,华夏土地之上唯一的祖龙之帝,即第一位千古一帝出自何处?”
秦王嬴政眉宇当即现出豪气万丈,一扫今日心底郁气,目露霸气豪迈,断然笑道:“舍秦其谁?”
“奋六世之余烈得天下归一,书同文,行同伦,车同轨,统一货币及度量衡,南征北越,北御匈奴,然——”
“大秦二世而亡,帝王子孙千世万代之业沦为一纸空谈!”
“荒谬!何其荒谬!”
“简直荒谬至极!”
“嘭!竖子尔敢!”
秦王嬴政一刹那站起身躯,骨节分明的双手拊掌拍在桌面,褶皱堆砌的花纹绸布下的檀木似隐有裂纹。
“王上息怒!”
“王上息怒!”
宫殿长廊外,静候的那些侍人、士兵瞬间跪倒一片,扑通声从长廊一直蔓延到宫殿前方的数十级石阶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