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宋一朝,土地兼并堪称史上之最。
宋朝通过地主乡绅对广大农民施以精神禁锢和肉体控制,两者尤以精神禁锢为甚。
持续不断地宣教洗脑下,农民从心底里感觉读书人老爷们是神圣高贵而不可侵犯的。
即便如此,宋朝农民起义仍然不断。
农民实在活不下去了,才揭竿而起,死中求活。
可见盘剥之深重。
金国入了中原,没有用文化进行精神统治的能力,只能武力威慑。
金国入主中原前期,地主乡绅,在村庄内,已经被金人肉体消灭了无数。
后来金国高层发现这样统治成本奇高,便把大批金人从关外迁移至中原,让他们和投降了他们的地主乡绅一起,进行愚民疲民弱民统治。
但总的来说,金国统治者尚没有成为农民心中不可触碰的存在,底层农民普遍对金国存在恐惧和愤怒的情绪,少有敬畏。
再看此时的京兆府,地理位置优越。
一来位于金国西南边缘,远离金统治中心南京(开封)(金国为躲蒙古锋芒已经迁都,都城从大都迁往南京)。
二来临安则远在天边。
三来与蒙古帝国中间还隔着一个西夏。
虽然隔壁西夏朝不保夕,随时可能被蒙古灭国。
综上所述,如果陈宸想做点什么,比如建立根据地,陕西这一带确实是很好的选择。
回到城中,陈宸心情沉重。
他躺床上翻来覆去总静不下心,索性起来活动拳脚。
打拳时他也心不在焉,索性坐在桌边细细回顾历史。
狭隘的说,历史就是战争史。
纵观古今中外,人类历史其实只存在两种阶段,战争准备阶段和战争阶段。
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在几年后将面临一场残酷的战争——蒙古灭金之战。
位于京兆府更北边的西夏,明年就将遭受灭顶之灾。
他能做的不多,但不能不做。
陈宸决定要做出一些改变。
改变不会嫌早,更不会一蹴而就。
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
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
……
进入长安的第256天。
他救了许多同他年龄相仿的以及比他小的孤儿们,并把他们组织起来。
陈宸心生怜悯,同时自己也需要伙伴,便决定帮助他们。
这些孤儿被他救下前无依无靠,天生地养,连他在内一共二十五个。
长安西南角贫民窟边缘临城墙有座挺大的院子,这是陈宸的小根据地。
这院子附近人都说闹鬼,传的有鼻子有眼的。
久而久之,连这院子周围都没什么人来了。
“宸哥,你说这世上真有鬼吗?”
一名小姑娘怯生生地问道,她年龄倒数第二小,正在聚精会神听陈宸给左芝讲鬼故事。
陈宸讲完并嘱咐后者找几个机灵点的去邻里间散播。
左芝就是最早救下的那个断了左手的小女孩。
小女孩本名早已随风散去,既然左手折断而接续,恰如她人生与往事斩断而新生,不妨就叫她左芝。
左芝面无表情听着恐怖故事,眼神清冷,只在瞧着陈宸时露出一点波动。
“菲菲,鬼不可怕,人心比鬼可怕百倍。”左芝转过头,语气如平湖,对小女孩说道。
陈宸呼出一口气,微笑问道:“菲菲你为何这么问呢?”
叫菲菲的小女孩楚楚可怜地瞥了一眼左芝“大姐头”,低声说道“宸哥,我不是害怕,我只是在想,要是真有鬼,说不定能再见着我爹娘哩。”
左芝吸了吸鼻子,清丽的脸不再板得紧绷,看向小女孩的眼神柔和了许多。
她转头看向院内,不让两人看到那蒙着一丝雾气的双眸。
“没有鬼的。”
“真要有,恶人不会做了恶还趾高气扬,气焰嚣张……”
陈宸也收敛微笑,大受触动。可能这就是墨子说“天鬼”的缘由吧。
这段时间,陈宸在这个院子里睡觉修行和练功,练得是八段锦——上辈子身在公门,公门里能学到八段锦,也是很正常的。
当初周伯通只教了行走坐卧,没教拳脚,他便只能靠入定练气增长内气,后来重新捡起来八段锦的功夫,虽然目前看起来用处不大,但也能开脉拔骨。
这个院子下还有个陈宸和伙伴们挖了将近半年的地窖,挺大一个地窖依靠若干木柱支撑,通风口和顶上厨房烟道并列。
出入口在厨房灶台后柴火底下,万一城中有变,至少有个躲藏的地方。
他利用自己在医馆观察到的人和事,拓展的人脉,还有越来越大的力气,越来越灵活的身法,开始乔装接单。
主营寻人、跑腿、中人掮客、买卖情报等业务。
他等自己业务熟练后还会把接到的任务分解,找出其中小孩也能完成的部分教给大家去做。
一方面给大家赚生活费,另一方面他希望这些自苦难中爬出小孩能提前接触事物,长点本事。
这个小组织没有名字,大家都亲切地称呼陈宸为“宸哥”。
在忙碌的间隙,陈宸还会用有限的空闲时间教大家认字识数,并且毫不犹豫的把周伯通教给他的“行走坐卧功”教给了大家。
毕竟周伯通从没有说不让他外传,老油条陈宸很擅长钻空子。
二十四名成员资质不一,最厉害的是左芝,两周就入了定境。
还有一个这帮人里年龄最小的,才九岁不到,也在四个月里入了门。不妨就叫他迟四月。
至于其他人,堕入过绝望的人才会珍惜眼前的希望。
虽然每个人都很努力,但有些东西要靠性情、资质、悟性,没那个根器,一辈子也学不会。
他只好把自己仅会的八段锦传授给所有人,告诉余下的孩子不必着急,宸哥会寻来他们能练的武功。
眼下也只好如此了。
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乱世安身的救命稻草。
况且小孩子单纯心思少,只要够听话且明白好歹,学文识数打拳并不难。
作为一名从乡下旮旯杀入京大并爬上副厅的老卷王,陈宸深知知识的重要性,并由衷希望这些孩子们识字明理,身体健康。
他们越强就是他越强。
强大的组织用理念、荣辱和利益管理组织里的成员;野蛮的组织利用成员的无知和贪婪驱使成员。
因此,平时除了教他们识字,还会讲些哲学思辨的事例引导他们思考。
陈宸定期说些寓教于乐的故事,分批领着他们去街面各处转转,再留点题目让其思考,有些能回答,有些不必立刻回答,比如:造成他们流离失所,朝不保夕的根源是什么?又是什么让富庶者恒富,贫困者日贫?
这些问题终其一生都未必有答案。
然而,某天夜里,当他看到高来高去的两个“大侠”在城里民房屋顶上追逐厮杀时,他猛然意识到这是一个部分伟力加于己身的世界——个人伟力可以解决很多事,也会滋生很多新问题。
在此之前,虽然见着周伯通,学了点本事,但他还未真正把武功作为规划任何事的必选项。
甚至武功难道就不能助力生产力的发展?他忽然想到能让人力气变大的《龙象般若功》。
这样一个世界里做什么事都得有高端武力支撑。
他的小组织缺乏武力支撑。如果想要更好地保护自己和大家,就必须拥有更强大的实力,尤其是他自己这个领头的。
此前他想过立即前往终南山,但深思熟虑后还是缓了一缓。
上终南山前,他需要更加了解这个世界,也需要留下一些接触世界的触角。
再等等,等他人体经脉穴位知识学全,等救下的孩子们再大一点,等满一年的时候,他就上山!
临走前,他会把攒下的所有积蓄交给了组织的副首领——左芝。
“左芝以后我叫你芝芝吧,我觉得这样叫特别顺口。”陈宸找来左芝,笑着绕着她看了看。
“怪了,其他人怎么就都怕你。”
左芝微不可查地翻了个白眼。
“你要走了吗?”左芝问道。
“嗯,重阳那天我就出发。”
“我不在,你们少点外出。你带着大家小心一点,不要单独外出,也不要太多人走一起,太扎眼了。”
“什么时候回来?”左芝盯着他,隐约看见那天巷子里少年满脸狰狞,石头举起落下,鲜血飞溅于脸的场景。她并不觉得可怖,只觉得有他在很安心。
“最多一年。你知道的,这世上只有我们自己的武力和精神意志才是最后的依靠。”
陈宸收敛笑容,继续说道。
“以后生意别多接,别的停了吧,收集城中恶人信息也不必着急,只暗地做做中人掮客生意。”
“你要多监督他们识字练武。我留了书在地下的书箱里。”
“好!”
陈宸微微点头。
这个女孩子虽然年纪也不大,但聪颖好学,有担当、够冷静、能服人,是陈宸最信任的人。
终南山并不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