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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要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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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贫民窟长大,五岁见到妈妈被父亲醉酒打死,九岁时看见父亲被恶霸的儿子砍头,十三岁时被霸王陛下选中加入了骑士团,随后征南伐北,已经三十年有余了。说实话,在没遇到这个囚犯之前,我还以为我已经见惯了世间的作恶多端了。



    他叫做哈兰,外号“吃人剑手”,如今虽然已经被擒住,但我们整整三百位骑士仍需全副武装地日夜轮班盯着他。



    整个帝国南境内,大半骇人听闻的罪行都是这个“吃人剑手”犯的,我们五千多人的骑士团,仅仅是因为围剿他一人就减员到了三百,这个畜生刀枪不入,百毒不侵,浑身蛮力,还剑术高超,曾经拿着一把破铜烂铁冲出过十几次包围。



    为了抓到这个人,陛下为我们派遣了两百名魔法师,一万辅助军,以及一位霸王禁卫。



    如今一万辅助军只剩五千,两百魔法师几乎全灭,禁卫大人也被咬碎头骨断气。



    “亨德尔,现在和你提出和解是不是太迟了……亨德尔,你在有听吗?”



    亨德尔是霸王,也就是皇帝陛下赐予我的名字,用这种语调叫唤我的人正是我身旁的吃人剑手,不过他如今已经被封印在了灵棺之中,正放置在马车上,被包括我在内的无数骑马的士兵围住。



    我们正在草原之路行军前往皇都的路上,皇帝陛下想要见见这个穷凶极恶的吃人怪物是何模样,然后在中央广场当着民众的面处决。



    “亨德尔,你喜欢我吗?还是说你知道自己是单思恋,所以不敢开口?”吃人的剑手在棺椁里朝我搭话,就像感情暧昧的恋人一样。



    我年轻的时候和吃人剑手相遇,那时的他伪装成边境大家族的贵小姐,诱骗了不少男人和他坠入爱河,而我是那些追求者中最痴迷的一个。



    我为所谓的贵小姐当了三年的游侠骑兵,为“她”一个人骑马进入黑暗森林挖出了一百名黑色女巫的心;最后还为了得到“她”的欢心还当掉了自己的盔甲和马,买了世间难见的钻戒向“她”求婚。



    最后吃人剑手化身的贵小姐也终于被我打动,和我相约在陌月草原一起远走高飞。我独自一人去了那里,却只见到一个白色头发的男人。



    那男人就是吃人剑手,也是我爱慕的小姐。得知真相后,我朝他挥剑,发誓要夺回自己的荣誉,但却被一招撂倒。最后被他活生生抽出手筋,踩断膝盖和腿骨,连后背整块皮也被剥了。



    我怒骂着让他杀了我,但他留了我一命,把我脱的赤身裸体绑在一块石头上,通知了护卫队把我救走。那之后,我在医疗院躺着,在伤兵床拉了半年屎尿,虽然最后依靠魔法康复,但是身手却也远不如当年。



    “你那个时候剑术其实是很好的,但是却一点也不冷静,不然也不至于接不下我一招。”吃人剑手又开始念叨了,用的还是当年那个“贵小姐”时的声音,让我又回想起了那天的惨状。



    “你已经念了七个小时了,能闭嘴吗。”



    骑士群中,一位红发的少女看不过眼了,她叫克里斯汀,是霸王派来暂时统领骑士团和其余幸存士兵的指挥官,身材高挑,红发红瞳,身穿着浅紫白底的丝绸长裙和轻盈薄甲,用还青涩的嗓音斥责棺材内的囚犯。



    “小娘们,你的声音比帝国全境的荡妇加起来都还淫荡一点。平时应该没有洁身自好的习惯吧。”棺椁内那个人调侃克里斯汀道:“听你说话,感觉耳朵要得病了。”



    克里斯汀多半觉得无聊,所以没有回话。



    “但你如果想的话,我也可以考虑和你睡几天,单刀直入烂屁股。”灵棺材里的吃人剑手肆无忌惮地诽谤。克里斯汀才十六岁,不可能不是完壁之身,对个少女说些这样的话,属实很没分寸。



    守卫灵棺的骑士都因为他的话语而感到不安,克里斯汀是霸王派过来的人,位高权重,如果她因吃人剑手的诽谤而动怒的话,那我们这些下属们都要遭殃。



    就在这时,我的副官——某个小村子出生的雀斑男孩,他看见吃人剑手还在滔滔不绝,所以干脆鼓起勇气,低声地劝说克里斯汀:



    “大人,何必听这等人说话,不如先去避一避……”



    话还没说完,克里斯汀便毫不犹豫地抽出马鞭打了过去,鞭子直接隔着头盔震碎了副官的一只眼珠。



    那小子就这样被那一击打下了马,还没来得及挣扎起身,身体就被红发小姐的亲卫拖到了前方,头被摁着让行进的马车轮碾碎。



    查理(副官的名字)为了抓到这个吃人剑手死了两个哥哥,妻子被吃人剑手用九种方式玷污了九遍,他是这场战争的英雄……



    “哦豁……亨德尔,你那个土包子手下是不是被她干掉?”马车灵棺内的怪物又开始抓住机会念叨了:“亨德尔,我说过了吧,这霸王派来的小娘们不是好人。不过你那手下也死的好,又笨又蠢,真不讨人喜欢。”



    “他(指我的副官)辜负了霸王的期待,我向您道歉。”我没有理会灵棺的动静,而是第一时间为我副官低头向红发小姐道歉。“我治下无方,请您原谅。”



    而大小姐也没有搭理我这种人,甚至没有投来眼神,漠然地带着自己的亲卫骑行去了队伍的前方。



    车和人马不停前进,查理的尸体被踩的面目全非,落在了后面。我朝周边的手下了一个眼神,让他们去收敛副官的尸体,他是一个好骑士,每次打仗都冲在前方,不应该暴尸荒野。



    “刚刚死掉的那个小子,曾经为你挡过我的一剑。我还记得你说你们两个情同父子,那句话怎么说?骑士有仇必报?是吧?可别放过那个女的呀……等等……我想了想,你还是放过那个女的吧,感觉和她过不去的话……你会死的很惨……”



    虽然这个囚犯的唠叨我已经听惯,但这还是第一次那么心神不宁,查理(死去副官的名字)对我就像是对待亲生的父亲,为我挡过三处冷箭。他敬重我,我也爱他,但克里斯汀做什么我都无权过问。



    到了中午,我们终于离开了平原地带。因为皇帝唯一的弟弟——军王叛变了,为了避开叛军和交战区,克里斯汀大人命令我们进入附近的破魔群山,穿过山体然后跨过长海抵达皇都。



    破魔群山是精灵英雄击杀混沌暴君(恶魔们的首领)的遗迹,据说那里现今都残存着众多的混沌恶魔,因此也一直是无人禁区。



    到了傍晚,克里斯汀命令大家停下脚步,在靠近破魔群山的小溪旁安营扎寨。



    我已经被完全收权,克里斯汀对我没有任何安排,所以趁着空闲时间,我决定躲开所有人,去远离营地的溪流下游处坐着休息,就让监视吃人剑手和讨好红发大小姐的任务交给别人。



    如今坐在河边的巨大的鹅卵石上,看着平缓溪流,我终于稍微轻松了一点。



    “亨德尔大人。”



    就在我还这样想的时候,立刻就有人来扰了我的清静,我回头,发现是骑士团的新星——马努斯。那个在一对一中击落了吃人剑手武器的人,我们军团的大英雄。



    他是个相貌堂堂的金发小伙子,蓝眼薄唇,身穿昂贵的金色盔甲,外系雄狮纹章的旗帜披风。这是个很有前途的小伙子,加入骑士团仅有七年便获得了陛下亲自赏赐的名字,过几年说不定就连我也要叫他大人了。



    “何事?”我问。



    “克里斯汀小姐,她刚刚把……”



    “克里斯汀大人。”我闭上眼,轻叹了口气,改正他的称谓后,便示意他继续。



    马努斯没有不满,安分地汇报道:



    “克里斯汀大人已经把自己的亲卫抽离出值班行列了,我们是否要加派人手看管灵棺?”



    “你自己决定就好,无需问我。”我语气变重,希望他别给我找那么多麻烦。



    “我明白了,,还有另一件事,我不知道应不应该汇报。”



    马努斯一向是个很坦率的年轻人,如今看上去婆婆妈妈的样子,大概是要说一些不合本分的事情了。



    “说。”我命令。



    “是,大人,底下已经开始议论纷纷了,有些人对大人您,确切地说应该是今天发生的事情,您是知道的,克里斯汀大人已经引发众怒,这样下去。”



    “我明白了,这样的事情不要再和我汇报,也不要让克里斯汀大人或者她的亲卫知道,你过会就去把言论压住,明白吗?”



    “明白。”他领命,可是身体依旧愣愣地站在原地,他低着头,明显是有些话想对我说。



    “您还没有去看过查理大人呢,按惯例,您该去为他献花。”他终于还是开了口。



    “我是霸王利刃,我不会去给忤逆陛下的人献花。”我不想做可能会得罪大小姐的事情。



    “威廉,约翰,亨利,乔治,但丁,利……”他念了起来。



    “马努斯。”我呵止了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些都是克里斯汀大人一个月以来处死的名单,我一直记在心里。”这个年轻骑士终于不再收敛,心中的不满逐渐显露在了脸上。



    “你只需做好自己的本分即可。”我再度让他住嘴。



    “一个月就处死了九十人,没有一个是经过审判的,克里斯汀大人一直都是想杀就杀,底下人早就都受不了了,再不停止,恐怕……”



    “住嘴。”我警告这个不明事理的人:“克里斯汀大人是霸王的特使,私议她就是忤逆,就算你是霸王赐名的骑士也一样。”



    他一听到这话,脸色就瞬间变了,“忤逆”的威胁让他全身一震。半响,他还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有茫然的目光看着我,最后才试探性地问:



    “被处死的人里,有十三名骑士团的成员,他们,他们在您眼中也是忤逆了霸王的叛徒吗?”



    “你给我退下!”



    这个活在童话世界的骑士不明白克里斯汀的地位就意味着霸王的正义,在被我呵退之后,我还但愿他能把怨气从那个红发大小姐转移到我身上,那样也还不至于会做出什么傻事。



    只要忍过了这段时间,军中的每个人都是擒获吃人剑手的功臣,我们通通都能加官进爵。



    第二天的正午,我跟随行军部队抵达了破魔群山。这里和传说一样有连绵的高峰山势,但是并没有传说中无处不在的恶魔和漫天的汹涌火焰,遍布四处的只有令人眼花缭乱的植被和数不胜数的蚊虫。



    越来越多的人都说克里斯汀只是来镀军功的大小姐,一个无用的草包,不配指挥军队。但我实在不认为陛下会派毫无用处的人来指挥军队。



    而且就算叛乱又能怎么样,就算是我亲自领导,带着余下的人去谋杀克里斯汀,也是死路一条。的确,我承认,我们人数众多,可过半都有伤在身,士兵的素质参差不齐,更别提很多人连盔甲都没有。



    而克里斯汀的侍卫人数虽只有三百,却个个深不可测,武艺高超还会使用魔法。正面交锋一定胜算渺茫;即便下毒偷袭也多半毫无作用。



    所以我只祈祷底下的人能和我一样忍耐,一旦到了皇都,我们个个都能升官,为了一时之气谋反,就算杀了克里斯汀,到了皇都也绝瞒不过陛下,孰轻孰重,我希望大家还能拎的清。



    可天降横祸,在葱葱野草绿丛间行进了半个月后,居然陆续有人染上了传染性极强的热病,我们没有多余的药草。



    虽然这种病并不会致命,但病重者会感觉自己在被火灼烧,然后控制不住地嚎叫。



    而克里斯汀喜欢清静,所以当即下令赐死所有染病的人,一时间人人自危,谁要是表现出一点症状,立刻便会被亲卫们用长矛刺穿脑壳。



    我和马努斯这两个被霸王赐予名字的骑士,以及大小姐和她的那些亲卫们,都受到圣女(帝国的至高信仰——霸王的妻子)的祝福,不会染上疾病,但其他的人可都被克里斯汀大人的命令逼入了绝境。



    不出意外,她的命令实行三天后,我的密探就打听到,已经有两百人偷偷计划在今晚潜入克里斯汀的帐篷,刺营杀驾。



    我不知道那群人是谁指挥的,但我知道多半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那晚,我们驻扎在了山脚下的树林中,月光幽蓝,地面全是细沙,坡度还算平缓,四处都吊着铜灯。我知道那群人随时可能行动,所以打算去外面转转,避避风头,等到平乱结束再回来。



    但这个时候,马努斯神色不安地找到了我,说有要事与我禀报,我正巧也有事要和他说,便命他和我远离这里再说。



    因为树根遍地,所以我们没有骑马,步行着穿过闷热的树林,来到了灌木生长的河边。



    这是有条小河,四处平缓空旷,没有树叶层层遮掩,抬头便能看见巨大的圆盘月亮,四下无人,就连蚊虫也不来侵扰。



    “大人,因为克里斯汀大人的命令,军中许多人已经做好拿她的头去和霸王请罪的准备了。圣女在上,还有另一些人,他们想将克里斯汀大人的尸体当成礼物送给叛军,投奔军王。”



    我凝视着马努斯,这个小伙子的眼神躲躲闪闪,我知道他还有话要说,于是便示意让他继续。



    “大人,热病是通过空气传播的,根本防不胜防。说不定很快就会全军感染了,难道到时要把全军杀掉吗?”



    幽暗月光下的马努斯容貌俊美,身材高大,穿着雄狮纹章的金光盔甲,腰佩十七枚金色宝石镶嵌的兽头长剑,像极了童话中的英雄。



    “大人,我们之中,只有您说的话,克里斯汀大人还会听,毕竟您……”



    “明天我会向克里斯汀大人提议,由你和我骑快马首先前往皇都,为陛下汇报情况,毕竟克里斯汀的亲卫们不能与她分开,所以她想必会同意,我们便把如今的情况报给陛下,克里斯汀大人的是是非非自有陛下评断。”



    话毕,远处树林传出了猴子的蹄叫声,而后便是良久的沉默,这个年轻的金发狮子茫然地呆立着,双眼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我,而当他思考完,终于理解我的意图后,眼中的茫然顿时变成了不可置信。



    “大人……您是想告御状吗?”马努斯试探性地小声问到。



    “是公正裁决。你的用词很不妥当。我们只是让陛下来评判一些是非,而不是列举克里斯汀大人的过错,让她任人拷打。你能明白吗?”



    其实我也觉得告御状和公正裁决没什么区别,这都是让马努斯和我一起回皇都的借口而已。



    我想避开克里斯汀和她的亲卫,提前回到皇都接受霸王的封赏,可一路上又很不安全,需要一个忠诚又实力超群的人保驾护航,这个护卫工作,也没人比圣女赐福的马努斯更合适了。



    “但大人,我们两个走了之后,谁来指挥行军呢,我们两个人是因为有圣女的赐福,众人才愿意听从的,我们走了之后……恐怕无人能服众啊……”



    他没有反对去皇都打小报告,只是向我说了关于军务方面的担忧。



    我看见他的脸色很不好,在我被克里斯汀削权后,他便一直承担各种军务,为了各类大大小小的事情火烧眉毛,就是因为他的各种努力,如今才没人公开叛乱,如果他离开了,接替他的人又会是谁呢。



    “我无权干涉军务,克里斯汀大人会全权安排,或许会让她的亲兵监管吧。”我回答。



    “大人,有些事情您也是知道的……”



    马努斯面露难色地偷偷看了看周围,确定四下无人后才继续开口道:



    “在军中无论谁患上了热病,只要还没被亲卫们发现,大家都是会相互袒护,我私下也默许了。如果现在让克里斯汀大人的手下完全监军,我敢断定用不了多久便会血流成河。”



    马努斯那双蓝眼睛已经不敢看向我,不安地垂了下去。即便他汇报的内容,密探们都已经告诉过我了,但实在没想到他会亲口说出。



    “那我们就只能快马加鞭,尽快到皇都请求霸王的裁决了。”我如此回答。“没有霸王的口谕,谁也节制不了克里斯汀大人。”



    “但是,大人,如果没有人在克里斯汀小姐和底下人之间调和,后果实在难以想象,如今我认为如今之急,应该是派人去搜寻治病的草药。回皇都请旨,再回来一趟,恐怕变动太多,时间太长啊。”



    我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话锋一转:



    “马努斯,你时不时就把克里斯汀大人称呼为小姐,你是习惯了吗?你觉得小姐是你能叫的是吗?”



    我用问责的眼神凝视他的双瞳,微风吹拂,年轻的狮子吃了一惊,在一番思索后,还是立刻弯下了膝盖。



    “抱歉大人,我心乱如麻,无意就……还请您谅解。””马努斯低着头,在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这是最后一次,你必须管住自己的嘴巴。”我看着跪在地面碎石之上的狮子,宽恕他的不敬后又开口道:



    “我们必须回到皇都,找草药的任务交给别人就行,我们的当务之急应该是亲自面见霸王,请求公正判决,然后带着判决回来。如果制衡不了克里斯汀大人,你我都知道后果。”



    “但……皇都路途遥远……”马努斯的话没有说完,但我知道他的担忧,恐怕我们还没到皇都的半途,就已经全军叛乱了。



    “那就是我们辜负了并肩作战的战友,更辜负了霸王圣女。成功与否全是我们的责任,你能明白吗?”



    话说完后,谁没有出声,我便静静地看着跪地的骑士,等待他的回答。



    良久,马努斯缓缓地抬起头,望着我。我知道他想说些什么,但先动的不是他的嘴唇,而是他摸向腰间那把双手长剑的右手,那只手将剑拔出鞘,朝我使出来一记挥斩。



    靠着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十多年的反应力,我勉强侧身挪开身位躲开了这招,但也因此被石头绊倒,摔在了地上。



    圣女怜悯,他没有继续攻击我,或者说他一开始就没有在攻击我,回头望去时,我看见了马努斯势如破竹的利刃顿在空中,十七枚金色宝石镶嵌的长剑被另一把剑截停。



    那是由沉重厚实的黑色烟熏铁块铸成的亵渎大剑,剑身比马努斯的肩还要阔,朝这把巨大的武器望去,我看见的是我自以为根本不存在于世间的怪物。



    那是史书中才有的混沌魔物,它足有五米之高,人形的躯体,长有巨牛一样的长角,全身猩红,野兽脸庞中隐藏着一双能穿透凡人灵魂的邪恶眼眸,背后的双翼仿佛能引来飓风,强劲的尾巴也好似一击就能摧毁城墙。



    我不知道这个庞然大物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它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移动的战争堡垒,我不清楚它是以什么方式悄无声息地绕到我背后的,看着它不详亵渎的身躯,我一时间甚至被惊得无法动弹。



    “大人,您去叫增援!我在这拖住它!”是马努斯的喊叫。



    我回过了神,目光望去,看见还在用力挡住恶魔剑锋的马努斯非但没有被吓倒,反而变得威风凛凛,年轻的骑士化作雄兽,凶光毕露地凝视这个踏上霸王国土的恶魔。



    而背着月光,血红脚爪踏着溪水的巨大恶魔也凝视着马努斯。在那双比恒星太阳还古老的眼睛里,我望见了不可理喻的恶意,一种比凡间火焰还剧烈千倍的燃烧之物才可能有的——不可控的亵渎癫狂。



    我没有勇气面对这混沌魔物,趁着它被马努斯拖住,我便踉跄地强撑站起,转头想要遁入树林里,逃到克里斯汀的亲卫团身边。



    但还没踏出几步,便看见无数诡异无形的火焰在半空中穿过重重木叶,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包围了过来。



    没有一束植物被点燃,周边的温度也没有升高,这些火焰化作了无数的恶魔,它们个个体态猩红,手持着亵渎不详的黑铁魔刃,躲在树林遮挡、月光照不到的阴影之下。



    我为了避开营地的造反,故意和马努斯走了足足八公里,如今肯定是不会有支援了。自知逃跑无望后,我便拔出了剑。



    林间恶魔中只走出了一个,它没有展现自己那真正的恶魔形象,而是化作一团无温的猩红火焰在空中癫狂燃烧,就像是从天外之天砸下的太阳口水。



    这团火焰飞出树林暗影,直接冲向了我,我实在没有过与这等无形病态之物交战的经验,看着飘过来的混沌烈焰,我只得像对战凡人一般,向它挥出了剑刃。



    我期望这会有一点作用,但是火焰就像吹拂的清风一样,轻轻穿过剑刃后便柔和地便包裹吞下了我,就像是身处草原上的风浪中一般,烈火穿过我的盔甲、我的瞳孔与器官血肉,直直抓住了灵魂。



    被困在了没有温度的火焰当中,就像是溺水……或者被巨大的史莱姆吃掉一样。我瘫软地跪在了地上,手中的剑也顺势滑落,一瞬间我便失去了所有力气,而那团火焰也离开了我的身体,虽然让我无力战斗,但没杀掉我。



    而战场的另一边,马努斯和那堡垒般巨大的恶魔的战斗还没结束。



    年轻狮子面对的是具有蛮横力量的怪物,一个亵渎古老的战争机器,它双手挥动着的黑铁魔剑仅仅是掠过的风浪就能把人吹倒。圣女有眼,我没有沦落到去面对这样一只魔物。



    而如若不是亲眼所见,我也绝不会相信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面对恶魔巨大的魔剑,马努斯展示了绝人惊世的武艺,他双手持剑,迅猛上撩一斩,与对手的兵器双刃对碰。



    只比拼力量,这个小狮子会在正面交锋中落败,但马努斯抓住了恶魔发力的瞬间,就以自己全力加速完的剑刃撞了上去,剧烈的狂风退散过后,是那庞然堡垒的魔刃被击退了。



    随后的每一剑,马努斯每一击都是以最高速截停恶魔手中兵器的加速,并在那一瞬间二次发力,使对方的剑偏离轨道,招招对下,年轻骑士找到了节奏,使恶魔露出了破绽,并迫使它放弃剑术的比拼。



    恶魔绽开背后血红的翅膀,飞上了半空。凭借月光,我看见它张开了城门一样的巨口,在咽喉獠牙之中,一团微小的火星正在成型。



    “躲开!”我喊了出来。



    但马努斯似乎没有听见我说话,他就那样直视着高处的巨大怪物,下一秒,混沌之火从恶魔的口中喷涌而出,就像大坝崩碎时涌出的洪水。



    我暗自祈祷马努斯能躲开这火焰,但眼睛告诉我,他并没有。这个年轻狮子展现的是超人的气魄,他朝猛烈的火浪挥出了我从不相信他能挥出的一击。



    他的剑灌注了他的信仰与意志,剑刃移动的太快,以至于我无法完全看清,只有剑挥动时牵引的强风和被风吹散的火焰告诉我:这个小子做到了传说中的那些前辈英雄们一样的事情。



    而战斗还未结束,那恶魔顶着刚才那一招引起的强风俯冲而下。在这个时刻,它放弃了剑,选择用自己蛮横的身体直接碾碎前方的狮子。



    而霸王的骑士也绝不胆怯,面对如同移动城墙一般碾压过来的恶魔,他信任自己手中母亲赠予的剑,丝毫没有打算躲闪。



    我不知道他们对碰的一瞬间发生了什么,强光与剧烈的音爆让我失去了所有视野,在强光退却后,我缓缓睁开眼,看见的是一个人持剑对持着林间群魔的马努斯,以及他那个被打成火焰残渣的对手。



    林间的无数双眼睛在用它们绝无情感的目光审视着我们,最终在貌似得到某种病态疯狂的结论后,纷纷化作火焰躲进了更深的林间。



    毫无疑问,它们方才正思考着凡间生物不敢想象的可怕谋划,并把我们看成了计划的一环,因此放了我们一条生路,而关于这个谋划的内容,恐怕只有圣女与霸王能看穿了。



    “大人!您没事吧!您还好吗?”



    马努斯意到了瘫软的我,他将剑归鞘,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还顺便帮我捡起掉落的剑,低着头,双手为我奉上,我看着他抽搐的手腕,明白刚才的对手花费了他多大力气。



    “忘了刚才和你说的事情吧。”我命令道。“现在不需要回皇都了。”



    这次或许是真正的大事不好,有着那般亵渎力量的恶魔打破了我的一切预想,面对这群来无影去无踪的怪物,只靠我和马努斯根本不可能活着回到皇都。



    “我们得立刻禀告克里斯汀大人,把所有动乱压下来,需要陛下派下支援,需要克里斯汀大人的旨意,当下没时间内斗了。”



    马努斯点头领命,我们便奔袭八公里冲回营中,而远处的营地此刻也是火光冲天,我加快脚步暗自祈祷克里斯汀大人没有被恶魔所害。



    回到营地之后,我才发现这些动静原来是克里斯汀大人的亲卫弄出来的,山脚营地的所有人都被叫醒,那两百个去刺杀克里斯汀的人,其中有骑士也有普通士兵,此刻正全部被脱得赤裸绑在了树干上。



    除了值班的人,全军都被命来围观,我和茫然无措的马努斯被两个白盔亲卫找上,得知克里斯汀大人此时正在山顶的湖泊传召我们二人。



    踏着山路,白盔亲卫带着我们攀上山顶,我的体力因为圣女的赐福而已渐渐恢复,而我身旁的马努斯则全身热汗,眼神虚晃,每一步都一摇一拐,我知道那是因为圣女给他的赐福没有包含恢复体力的功能。



    山顶中心处有一片很平坦的地方,下着小雪,稀疏地四散些老树,遍地都是花束野草,中心地带是一片百米宽的湖泊,靠近湖的前方有一位高挑的红发少女远远地站着。



    她身穿紫色的绒毛加厚大衣,长发如瀑布般倾泻到腰间,头上戴着紫色保暖贝雷帽。



    她看了过来,一瞬间就让我记忆中爱过的所有女人失去了光彩,即便这个小姐冷漠无情又嗜杀成性,但她的美丽还是击穿了我的心,一如当年的吃人剑手。



    我逐步朝她靠近,被她的侍卫拦下后,便按礼节单膝下跪。



    而和我一同前来的马努斯,却在走了几步后摔在了地上,露出了体力透支的症状,开始不断呕吐。我大感不妙,霸王赐予名字的骑士居然如此失仪,一杆银白的长矛立刻刺穿了马努斯的大腿,然后另一杆长矛惯穿了他用来撑地的整条手臂,之后就是后脊柱……一瞬间马努斯便成了刺猬。



    亲卫们使用了某种魔法让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轻悄悄地抬走了马努斯,并清理了他留下的污物,待到连风声也消失,克里斯汀才开口问道:



    “今夜谋反的人中,有七个你所属团的骑士。今晚,你去哪了。”



    她离我有三十多步远,我低头跪着,只能听到细细的质问声,那声音很模糊也很青涩。



    我觉得现在多瞒无益,于是便将今晚发生的事情修饰些许后简短告知了。



    在我禀报完之后,便久久没有声音,我不知道克里斯汀是有所怀疑还是看穿了我在某些细节上的修改。我静候她的回答,而时间越久,我便越心魂不定,想到已经完全没了声音的马努斯,我只能暗暗祈祷。



    “你今晚离开营地散心,还和山林间的恶魔交战了。”她反问我道,好像想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大人。我绝不敢瞒您!我今晚确确实实是见到了传闻中的邪物们,千真万确,大人。”我的语气急切了些,恶魔在这个世界已经绝迹数百年了,我知道很多人都不相信它们的存在。



    “没必要激动,我没有说你在撒谎。”克里斯汀制止了我的急躁,开口说道:“自从进入这群山后,我自己也感受到些许异常。”



    “蒙承大人信赖,大人您如果也感受到不对劲的话,那恐怕正是那些魔物的缘故,大人,局势如今并不乐观啊。”



    “我知道那些是什么,一直都知道,你没必要如此大惊小怪。”克里斯汀冷不丁地回道,听上去好像是觉得我的反应过于夸张了。



    “大人,我曾亲自与那些恶魔交过手,仅靠如今这些人马,恐怕坚持不了多久。”



    “我明白。””



    她就这样简单回了一句,声音很轻,但顺着风好歹还是传到了我耳朵里,少女的嗓音还有些稚嫩,但语调或许比所有女人都冰冷。



    ““那您打算什么时候向陛下请求增援……””



    “你无需操心。”



    “还请原谅,大人。”回答过后,没有她的许可,我也不敢有多余动作,于是静静低头跪着,让时间就这样过去。



    “大人,是否还有指示?”看半天没有动静,我壮着胆子问道。



    她还没有回答,但她那张开双唇的细声被我捕抓到了,我猜测她立马就会下达一个令我很不舒服的命令,或者干脆让我退下去。



    果然,她缓缓开口:



    “灵棺往后就只交由我的亲卫看管,你和其他任何人都无需过问,其余的事情你往后自己可以裁决。退下吧。”



    对于那些恶魔,她没有命令我采取任何应对措施,克里斯汀的目光现在还停着吃人剑手身上,还在想霸王的任务。好像亵渎邪物的存在对她而言毫无威胁一样,自傲到这种程度,老实说,我觉得就算比起被关在灵棺的吃人剑手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虽然我知道霸王派来的人绝不会是酒囊饭袋,但从军多年,见过太多战功赫赫的人死于自己的傲慢,联想起那些人的遭遇,我也只能祈愿克里斯汀不会是那一类下场。



    在被命令退下后,我被允许将马努斯带走,现在这个骑士的全身都已经被刺穿了,血也流了大半,幸亏圣女的力量还吊着他的一口气。



    我背着马努斯下山,亲卫的魔法让他的全身骨头像饼干一样脆化,在颠簸中,我听到他的脖骨在震动中断裂,头软塌塌地倒向后边,脑勺和背部贴在了一起。每走一步,每次震动都能让他的一块骨头变成无数碎片。



    等回到营地后,我急匆匆的把他放在我帐篷的木床上,他还被圣女的力量吊着一口气,果然,克里斯汀的亲卫还没下死手,还不会杀霸王赐名的骑士。



    这个骑士在刚才可是没有凭借圣女的力量就独自一人打败了一个恶魔,但凡有点眼力的人都能看出,他同时兼备强健的身体和难得一见的技巧天赋,是有潜力成为这个时代最伟大骑士当中一员的



    可现在,我看着木板上的马努斯,现在这个小伙子全身上下的骨头已经震碎光了。霸王赐名的骑士如今变成了软体动物,就像是浅海里的无骨章鱼,一坨脓液史莱姆。



    看着他的皮肉像面皮一样盖着他的各种器官,和一块大的抹布一样,只要拿把剪刀,任谁都能将这个骑士一分为二。要是找两个大一点的孩子,也能把他拉直,当成跳绳荡秋千。



    圣女庇佑,就算这样对他,他也还不会死的。看着他凹陷的鼻头,看着他头骨的碎片刺入大脑,我听到了他无声的哀嚎,悠远拉长的痛苦和撕心裂肺,他还有呼吸,意识还清醒,他的灵魂被圣女的赐福困在这具皮囊里,尖叫着祈祷有人能结束他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