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列里·萨布林。一位能力突出的格别乌外勤干员,一位对人类解放事业极为忠诚的国际主义人士,一位性情正直而又颇为可靠的人——但与此同时,他也是一个傻子,一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傻子。
细细审视萨布林身上的衣着,映入米勒尔的便是这样的一个人:一个纯粹的战士。身上披着陈旧灰色呢绒大衣,腰间系着装满子弹的武装腰带;脸上配着黑色的半覆面罩,还有头上戴着的同样黑色的毛绒帽,与穿着者的那双猩红色眼睛交相辉映。
【红黑幽灵】。这是所有的皇帝官僚,资本巨头和他们的爪牙走狗对萨布林的称呼,无比惊恐的称呼。
从俄罗斯到西欧,再从西欧到远东;从亚洲到欧洲,再从天堂到地狱。一位士兵在亚欧大陆上漂流,他行走在一切受折磨的土地上;一匹幽灵在世界上空游荡,祂的目标是消除地球上的一切压迫和不公。
那是一匹愤怒的幽灵,一匹国际主义的幽灵——而祂的名字,叫做【瓦列里·萨布林】。这是一个普通的名字,和那些数以万计站在反帝反封建事业前线的人一样。
头上戴着的毛绒帽,那是从第一次欧罗巴大战中缴获的;身上穿着的灰色呢绒大衣,胸前衣服的一排纽扣只系了两三颗,这是为了方便受伤后快速穿脱;腰间皮带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附包,其中装满了工具。
望远镜,地图,水壶;手榴弹,炸药,短刀。这些是萨布林工作时的劳保工具,杀人的工具。
瓦列里·萨布林,一个战斗技巧老陈的战士。他在近身格斗的艺术造诣上颇有心得,总是能用最快的速度和最低的成本干掉敌人。开罐的刀具会被用来划破喉咙,吃饭的叉子会被用来刺穿眼球,就连写字的铅笔都可以被用来击碎头颅。
萨布林是一个杀人的好手,毫无疑问。但正如这名老陈的战士所言,现在已经是1938年了——时代已经变了。
现在人们手里拿着的,不是只能打单发的栓动步枪,而是可以向外泼泄火力的冲锋短枪;腰间挂着的不是沉重的袋装炸药,而是灵活小巧的破片手雷;天上飞着的也不是臃肿庞大的航天飞艇和热气球,而是......
“【......据伟大的帝国政治首领所述,德意志人会将所有抢占了阳光下土地的劣等种族彻底清扫,而我们也会毫不留余力地帮助自己的朋友,以一切的方式——比如说几架科研部门最新研制的低空轰炸机。】,你是看过这篇文章的,是吧。”米勒尔说。
“那是戈培尔在报纸上所写文章的最后几段,好像是。”
听见米勒尔的话,萨布林扬了扬那份报纸。“我的记忆力是有点差,但这点讯息还是可以记住的。”
“嗯,我知道了。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点了点头表示赞同,米勒尔随后淡漠地说到。
“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我看到你在后天的进攻名单上签名了。”
“国际纵队的记者都是有一份志愿名单的,上面会记载着所有来到西班牙保卫马德里的人的名字。可是现在,它上面的人名已经被消去了大半了。”米勒尔说。
“那可真是遗憾。”
轻轻垂下头,萨布林叹了口气:“请替我向所有牺牲之人的家属哀悼。”
“那你呢?你是要去向他们报道吗?”
虽然嘴上讲着严厉,但米勒尔现在却还依然保持冷静。他的眼前已经有一个不冷静的人了,米勒尔可不能让自己的精神再有什么剧烈的波动。保持冷静,米勒尔。保持冷静。
“谁?我?向谁报道?”
“那些死去的人。”
“你个脑瘫能不能暂时先别说谜语了。”
萨布林困惑地发出了声。他听不懂米勒尔是什么意思——当然,也有可能是他装的。“你说这么多逼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你又是什么意思?”
深吸一口气,米勒尔的手紧紧握住那只沉甸甸的袋子。他早就知道萨布林是要干什么了,但米勒尔还要最后再确认一下。
瓦列里·萨布林。一个愚蠢的人。他将在不久之后参与国际纵队在西班牙的最后一次大规模行动,旨在突破法西斯政权对马德里的封锁——那将会是一场烈度极高的战斗。
飞行的弹头,无处不在的破片,还有躲藏在暗处细细狩猎的冷枪。地上有人在战斗,水下有人在战斗,天上也有人在战斗:他们开着的不是移动缓慢的气球飞艇,而是钢筋铁骨的轰炸机和攻击机。在这种高烈度的冲突中,萨布林会有很大的概率阵亡——不,是一定。
瓦列里·萨布林会死。作为一名精通近战艺术的格斗者,他的战术在现代战场上已经过时了。他的反应速度再快,也快不过一颗迅若雷霆的9mm手枪子弹,也快不过轰炸机在低空俯冲时发出的死亡尖啸。
瓦列里·萨布林会死,他已经过时了——属于他的时代已经结束了,被杀人更有效率的火药动能武器终结了。他将死于炮火之下,死于熔岩之下。但萨布林对此毫无畏惧——不。更准确地说,是他毫不在乎。
萨布林从来不在乎别人的生命,自然也不在乎自己的。你不能指望一个杀人无数的战场老兵会对生命有敬畏之心——不过话又说回来,萨布林有敬畏过什么东西吗?死在他手底下的人都不知道有过多少了。
虽然双方都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了,但米勒尔却完全不认为对方和自己一样,是一个只能坐在椅子上抽烟的无能者,愤怒而又无能为力。证据就是萨布林的脸,那张现在还是很年轻的脸。
萨布林和他一样,都是生于上个世代末期的人了,米勒尔记得很清楚。按理来讲,像他们这样的人现在应该早已额上布有皱纹,满脸憔悴,被生活的困难给毒打得支离破碎,再起不能。他们的眼睛中早就没有了光,只剩下被世界折磨的麻木。
房租,税务,还有孩子们的学杂费,一家人生活的伙食费......这些该死的鬼玩意或许一时半会不成气候,但凝聚起来却足以压垮一个中年人的脊梁,以及TA的精神和斗志。还有理想。
米勒尔就是这样的。尽管他还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没有家庭的负担——但他也已经有点麻木了。他其实没忘记自己的理想——国际主义的理想,那个世界人民大团结,赤旗插遍囊宇的理想。
但即使是再伟大的理想也有局限,理论终究不能当饭吃。国际主义的实现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要走,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戈培尔·曼施坦顿,那个为法西斯主义辩护的反动文人,一个纯纯的贱种。但即使是那个贱种的文章,它上面对于客观现实的报道竟然还算真切:马德里确实是被包围了,国际纵队确实是要失败了。
世界终究是由物质构成的,再崇高的理想也不能打败冰冷的枪口和敌人的屠刀。从1936年到1938年,无数的共产党人和工人在西班牙马德里的街垒和法西斯分子战斗。步枪,炸药,刀子;石头,砖块,沙土,无所不用。
从房屋到街道,从田野到池塘;从地上到地下,从陆路到天空。有相当多的人发誓与马德里共存亡,而事实也正如他们所愿——他们死了。被子弹杀死,被炸弹杀死;被炮弹杀死,被震荡杀死。
有的人死了,死在了马德里的街道旁,死在了马德里的房屋中,死在了马德里的地面上。他们都是年轻人,是一群相当年轻的共产党员。而他们的敌人也是一群年轻人,另一群拿着屠刀的,相当年轻的法西斯主义者。
这是一场年轻人的战争。一批批年轻党员的尸体从前线被运了回来,另一批的年轻党员再填上去。他们热情而又富有朝气,志态蓬勃而又精力旺盛——然后他们就死了。很悲惨,但又很现实。
很可惜的是,他们的牺牲并没能扭转战争的天平:在两年的战斗后,马德里还是被包围了。精神上的力量终究是不能改变物质的,这就是现实,惨淡的现实。
随着纳粹德国和其他对外侵略欲望强盛的国家的下场,马德里已经变成了一个试验场,高新武器的试验场。而米勒尔和萨布林所处的政权,也就是原本的西班牙共和政府,即将作为内战的失败者推出历史舞台,并给世界反法西斯事业予以沉重的打击。
战争是残酷的,是要死人的。只有幼稚鬼才会觉得战争是轻松而又刺激的,只有煞笔才会主动去参加战争——只有傻子才会,只有还没被现实毒打过的人才会。
“你知道的,我并不是那种聪明透顶的人,也找不到什么值得信赖的路子用以存放物品——所以说。”
将面罩从鼻梁处摘了下来,米勒尔眼前的傻子作出了一个表示邀请的姿势:“所以说,尊敬的【美利坚联合工团】荣誉记者欧内·米勒尔,请问您可以暂时帮忙,代为照看一下我的物品嘛?”
“......我并没有权力,也没有能力照看主动来西班牙参战的,【国际纵队】成员的私人物品。我只是一个记者而已。”
沉默许久,米勒尔看着萨布林摘下面罩后显露的脸庞,随后拒绝了对方。
此刻映入米勒尔眼帘的,确实是一张年轻人的脸,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萨布林现在还是如同二十几岁那样。除了几道被子弹和碎片划过的伤口,米勒尔竟无法从他脸上得出丝毫岁月洗刷的痕迹,就像奇幻故事中长生不老的精灵那样。
曾在工作闲暇之余,米勒尔看过一些刊登在三流杂志上的奇幻小说。那里面的小说大多如出一辙,好似一批批从流水线下来的福特轿车。除了把里面人物和物品的名字换了一遍,剩下的套路大差不差。
在那些奇幻小说中,里面的主人公一定是个肌肉强到爆炸的白人猛男,女主人公也一定是个傻白甜的富家千金。抛去冒险的过程和男女主人公的感情戏,最后结局的大反派要么是个生活了上千年的吸血鬼或恶魔,要么就是个毛发旺盛到可以拿去刷鞋的狼人。
不管人物和过程如何改变,最后的结局一定是男主人公打败邪恶的奇异生物,将被抓住的柔弱女主人公救了出来,然后他俩就狠狠在大反派的尸体前开银帕了。那些三流奇幻小说都是这么写的,无一例外。
除此之外,在那些故事中往往都会有一个帮助男女主战胜万难的好帮手。它可以是一只戴礼帽的柴郡猫,可以是一条会打人的扫帚,甚至还可以是一颗讲话带伦敦腔的苹果绅士——但更多的,却还是一种被称为【精灵】的奇幻生物。
有着人类的外表,却带着异类的灵魂;行为举止高雅情趣,内心遵守的却是另一套异乎常人的道德行为体系;外表看似是年轻稚嫩的少男少女,暗地里却早就已经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看着萨布林那张白暂的脸,米勒尔心中莫名地有了一种错觉:这个叫瓦列里·萨布林的人其实就是一个【精灵】,所以他才能在四十多岁时候依然青春常驻,脸上不会被无情的时间留下划痕。
但很快,米勒尔就猛地摇了摇头:世界上是没有所谓【精灵】的奇异生物存在的。就算存在,那祂也不太可能连几个魔法都不会使,除了近身格斗和枪械射击外就没有任何长处了——哪里有只会用剑砍人的精灵啊?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你在想一些非常奇怪的事情。”
迎着米勒尔审视自己的眼神,萨布林不自然地拉上了面罩——见鬼,难道自己的脸上是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有点不正常。”
看着将面罩重新绕下颚系上,然后挠了挠尖长耳朵的萨布林,米勒尔说:“我经常会怀疑你到底是不是那些奇幻故事中的精灵。为什么生理年龄都已经四十多岁了,你的脸现在却还是二十几岁的模样。”
“有很多人问过我这个问题,但我的答案也确实很简单——这是天生的,没办法。”
萨布林重新将面罩系上后,颇为放松地摇了摇自己的尖长耳朵:“不过......嘿,你口中的【精灵】,是那种有着又圆又小的耳朵,活了几千年却毫无作为的鬼东西嘛?”
“如果你说是耳朵又圆又小的话,那确实。”米勒尔点了点头。
“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是,世界上所有人的耳朵都是又尖又长的,除了某些因事故而耳朵损坏的人外。”萨布林把手放在自己下巴下方,开始不停摇晃自己的耳朵。那是一双又尖又长的耳朵,正在不停地上下抖动。
“我知道那个流传于美利坚南部的都市传说:当你看到有人的耳朵是圆形的,那么就要赶紧跑——他会趁机杀死你,代替掉你的身份,伪装你的一切。话说那个都市传说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无面人】。”
米勒尔不自觉地脱口而出,然后突然猛地打了个寒颤。于是他也赶忙跟着萨布林的动作,开始不停摇晃自己那同样尖尖的长耳朵。
米勒尔确实是一位无所畏惧的战地记者,但那只是针对法西斯分子的。他其实还是有点害怕那些灵异故事的......好吧,是很怕。但怕鬼是人之常情,世界上应该没几个人会不怕的。
“瞧你这像是飞了叶子似的蠢模样,你是脑干受损伤了吗?”
萨布林无奈地看向一脸怂相的战地记者:“你要是怕那些所谓【无面人】或是【精灵】等不似常人的牛鬼蛇神,那就应该去好好练练自己的枪法和刀术。或者去看看对方的耳朵——耳朵细长的是人类,耳朵圆润的不是人类。这不是很好分辨吗?”
“那倒也是。”米勒尔赞同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