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梦蝶偷偷地打量了一眼男人。
男人留着一头长及脖颈的头发,眉眼之间与楚子航有几分相似,长相也是极其俊秀,可惜的是男人总是保持着嬉皮笑脸的表情并没有一点正经的样子,使之无形之中被扣了不少分。
只见男人突然莫名其妙的打开音响,放出了一首外国音乐。
The trees they grow high,the leaves they do grow green,
Many is the time my true love I've seen,
……
杜梦蝶一脸惊讶之色,被男人放出的音乐是《Daily Growing》
树在长高,叶在变绿
许多次,我看到我的真爱
……
没想到男人还挺有品味的,真不愧是楚子航的父亲。
然而在杜梦蝶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后就有些后悔了。
因为只听见男人说:“这歌不错吧?我同事都说是张好碟我才买的,这歌是讲父爱的!”
杜梦蝶则是沉默了片刻,这首歌不是是女孩和父亲的对话吗?
这并不是不是父亲和男孩的对话吧,你放给楚子航听不合适吧?
而且其中的You have married me to a boy who is too young(你把我嫁给了一个没有成年的男孩)这一句你听不出来吗?
呵,又发现了一头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
杜梦蝶的嘴角抽了抽最终选择了沉默。
楚子航有些脸色难看的扭过头去,毕竟在同学面前目睹老爹出丑着实有点丢人。
杜梦蝶则装作没听到,他扭过头去看着窗外的雨景,尽管由于暴雨窗外漆黑一片,他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忽然杜梦蝶目光落在雨幕中的岔道上。
在他们距离上高架路的岔道的近乎一步之遥的地方,路牌被遮挡在一棵柳树狂舞的枝条里。
尽管杜梦蝶竭力去看也无法看清路牌。
在阴暗的暴雨之中,幽蓝的路牌不知为何莫名让杜梦蝶有些毛骨悚然。
就像冥界的鬼火一般散发着让人心悸的光,去诱导人们不断的前行,直到他们永坠无间。
更奇怪的是,这么一条空路,这些被堵住的车本该一股脑地涌过去,但那边反而空无一人。
这有些太不符合常理了。
杜梦蝶愣了愣,最后还是将其抛之脑后。
只不过他心中不知为何,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除了男人还在絮絮叨叨的说着话,车中并没有人再开口了。
这时音响里传来低低的笑声,笑声诡异而又刺耳,明明是在音响里传来的,却有一种是在他们的耳畔传来之感。
车内一片宁静,除了诡异而又刺耳的笑声在有限的空间内反复地回荡。
男人听到这笑声后面容忽然有了变化,暗红色的血管瞬间就从眼角蹦起,仿佛嗜血的蛟蛇,男人脸上本来是松松垮垮的,给予人一种漫不经心的感觉,但此此刻他的面孔猛地绷紧了,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在此刻露出了獠牙。
如果说之前男人只是一个神经大条,松松垮垮的普通中年男子,那么此刻,男人就是经历了血与火的淬炼,饱经刀枪与炮火洗礼的战士!
男人浑身肌肉紧绷,眼神由温钝开始锋锐,只见他突然伸手从车门里拔出了那把漆黑的伞。
只见他的手一拔,竟从雨伞中抽出一把锋锐的长刀!
刀如流水一般缓缓从鞘中流出,刃光盈盈犹如窈窕少女的娥眉。
那把刀有漆黑的鞘,却没有刀镡。
那是吧敬神的御神刀吗?
杜梦蝶默默地想。
突然间无数低沉而又聒噪声音涌来,由于魔鬼的呓语,恶魔的呢喃……
好饿……
血肉,新鲜的血肉……
不凡的血脉……
杜梦蝶死死的捂住了耳朵,这是什么声音?
像是两块粗糙的铁块的摩擦,像是工艺落后的唱片。
那不可能是人类的声音。
杜梦蝶看见一个黑影投在车窗上,片刻后越来越多的黑影纷纷出现,一时间无数黑影包围住了汽车。
那些黑影像是宴会上的宾客,而他们则是待宰的羔羊。
这是黑影们的狂欢,亦是他们的末日。
杜梦蝶扫了一眼时速表,只见时速足足达到180公里,
恐惧像一盆冷水一般泼在了他的身上,使他犹如突然之间置身于冰窖一样。
寒意不断的舔舐着他的身子,他感到了一阵恐惧。
有什么生物的速度能赶得上180公里每小时?
豹子?老虎?狮子?藏羚羊?
都不可能。
180公里每小时,这已经超越了生物血肉的极限,这仅仅是钢铁和机械的领域。
自从人们发明的第一头钢铁巨兽奔驰在了大地上,这些以速度为傲的生物便迎来了他们的末日。
敏捷的黄羊在它的追赶下累的口吐白沫,再矫健的头狼也只会被逼的走投无路,人们引以为傲的战马在它的面前溃不成军……
然而,今天这些生物竟然再度追上了这些人类智慧的结晶。
这怎么可能!
男人突然用剑直刺左侧车门。
长刀迅速的洞穿车门,嵌在了里面,半截刀身却暴露于外。
只见男人忽然间猛踩刹车,速度表指针急降,车轮在地面上滑动,杜梦蝶和楚子航被晃得东倒西歪。
那些黑影没有减速,瞬间径直朝刀锋上撞去。
噗呲
一阵清脆的响声划过夜空。
只见一团团猩红色的血液犹如无数飘带一般包裹住了车身,黑色的车窗上布满了星星点点的血迹和脏器。
黑血泼满了左侧的全部车窗,甚至从缝隙里渗进来。
杜梦蝶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摩挲着他的面孔。
他摸到了有些温热的血液和略有些滑腻的脏器碎片。
一时间杜梦蝶有些天旋地转。
他麻木的跟随着楚子航和他的父亲下来,看着楚子航的父亲与前面的人交涉。
忽然,男人突然回头低声说:“儿子,你注意,我说‘跑’的时候,你就拉着你的同学开车向回跑,千万别回头。记住,千万别回头!”
杜梦蝶则才刚刚从血液和脏器碎片的刺激中清醒过来,他抬眸向前望去。
顿时,他仿佛感觉他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车前面站着一个人,而这个人是奥丁。
杜梦蝶再一次有了一种眩晕感。
在北欧神话中阿斯神族的主神是奥丁,据说祂骑着八足骏马Sleipnir,提着由世界树枝条制成的长枪Gungnir,穿着暗金色的甲胄,披着蓝色的风氅,只拥有一只眼睛。
祂不该出现在这里。
祂可以出现在漫画中,在壁画中,在电影中甚至是游戏里却独独不该出现在这里!
祂不该出现在这个真实的世界上!
杜梦蝶无力跪倒在了地上。
那可神话中的众神之王。
他们怎么可能跑的掉啊。
晶莹的水在他的脸上肆意的流动。
他分不清这里边有多少是泪水,有多是雨水。
他依稀见到楚子航从车上下来打开后备箱,拿出了一只黑色的手提箱,
这个手提箱是由特制的皮面做成的,表面粗糙而坚韧,上面的图案是一块银色的铭牌,铭牌上则刻着一株茂盛生长的世界树。
只见楚子航的父亲与那众神之王开始了谈判。
谈判像是经历了一千年却又像是仅仅只经历了一瞬。
突然之间,楚子航发疯一般的掉头往车的方向跑。
杜梦蝶被他拉着,有些麻木的向车上跑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的身影是如此的渺小又是如此的庞大。
他挥舞着刀,刀光中似乎有无数狮子在咆哮。
他站在那里,狭长的刀锋挡住了神灵的辉光。
汽车的轮胎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车开动了起来。
漆黑的迈巴赫犹如一把墨色的钢刀切开了厚重的雨幕,撕碎了无数漆黑的影子。
好疼……
美味的血……
佳肴……
他们的声音连同他们的躯体一般被汽车碾碎,渐渐被流淌的雨水同化。
他们再度看到了犹如鬼火一般的告示牌。
他们再度看到了那个分叉路。
只要过了这里,他们就有了再度活下去的机会。
忽然一层看不清楚的雨幕上像诡异的菟丝子一般缠绕在了车上,旋转的风疯狂的拍击在车身上,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噪音,四周水壁忽然活了一般挤压过来,拼命吼叫迈巴赫发出了一阵阵悲哀的长鸣,却仅仅像落入罗网中的猎物,除了发出一阵阵垂死的悲鸣,其他什么也做不了。
钢铁的车身开始扭曲破碎,坚韧的的骨架开始坍塌变形。
忽然,水壁的力量开始瞬间减弱,迈巴赫咆哮着冲破了它。但受损的车身却开始支撑不住车的前进。
迈巴赫在距离告示牌的咫尺之遥停下了脚步。
只剩一点了。
只差一点他们就能逃出去了。
楚子航飞快的打开了车门,准备逃出去。
无数诡异的黑影虽然从身后犹如丑陋的蛆虫一般追了上来。但他们距离出口仅仅有数步之遥,他们完全可以逃出去。
然而楚子航下车后,他却没有见到杜梦蝶的身影。
“同学,下来,快下来,他们要追上来了!”
杜梦蝶没有回答,迈巴赫残破的车厢内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楚子航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飞快的向杜梦蝶所在的地方看去。
杜梦蝶脸色惨白的看着他。
楚子航的目光向下移,只见殷红的血液犹如一朵朵娇艳的玫瑰在他的腿上不停地绽放。
就在这几个刹那的停顿,黑影已近在咫尺。
杜梦蝶缓缓闭上了眼睛,等待这哪黑影把他撕碎,等待着他的生命的终点。
黑影的速度奇快无比,而他的腿部又受了伤,他已经没有生存的希望了。
楚子航的身体状况良好,他原本在市队里就是中锋,很擅长突防。如果是他的话他应该可以逃到分叉口,然后活下来吧。
可惜他还没有一个自己的家,还没有一个爱自己的人,还没有找到值得自己用一生去守护的人。
真是可惜啊。
预料之中的刺痛感迟迟没有来到。
他反而感到有一双温暖的手抓起了他,片刻后他的身体微微抬升,那个人把它背起来了,
杜梦蝶睁开了眼睛,那个人是楚子航。
他疯了吗!他背着自己自己是不可能逃出去的!
他捶打着楚子航肩膀,示意他放自己下去。
楚子航没有回应。他仍倔强的像一头犀牛一样执意背着他走。
黑影像一群野兽一样追了上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楚子航点亮了他的眼睛,刺眼的金焱在他的眼中扩散,他毫不犹豫的像着那一群黑色的死神冲了过去。
他的身形划过一道凄凉的弧线,像是一只无归的海燕。
杜梦蝶感到一道道鲜血落到了他的脸上。
他知道那不是他的血,那是楚子航的血。
他为什么要救自己?
明明他们刚刚才认识。
他本该逃出去的,毕竟他有着俊秀的外表,聪明的头脑,优越的家庭。
而他一无所有。
平平无奇的成绩,普普通通的外表,甚至连一个真正的家人也没有。
他为什么要救自己?明明他逃出去后,他会拥有美好的、辉煌的未来。
而他则什么都不会拥有。
越来越多的鲜血飘落,他仿佛感到那个背负他的身体在逐渐降温。
杜梦蝶不知为何莫名感到一阵愤怒。
像是臣子在忤逆高天之上的君王,蝼蚁在嘲笑俯视人间的神灵。
他看到了大量的幻象,披着白发的女子被巨大的铜柱贯穿落入了冰海,黑色的神灵张开了巨大的龙翼遮蔽了浩瀚的天空,垂死的女子在祭坛上疯狂的翻滚,她的腹部疯狂的蠕动,像是有什么生物随时会破腹而出……
他的眼睛中像是有烈日在升起,暴虐的金色撕碎了黑暗投向了地上的那堆蝼蚁。
他缓缓地吐出了一个音节。
无形的领域覆盖了整条街道,世界仿佛变成了黑白两色。
像是远古诸神的怒火,世界万物的咆哮,最原始的公证在此刻浮现,最权威誓言在此刻回响。
空气仿佛化作了液态在莫名的力量下扭曲,玻璃仿佛因为承载不住声音的质量而缓缓破碎。
他说去死
于是黑影破碎消失于风中,街道四分五裂融于了天地,暴风止息,雨水停滞,漆黑的乌云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刀光撕开漏出了一缕缕的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