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凭一眼,禅院内那破落和尚便叫破了这清秀少年的身份。
李然坦然一笑,大大方方道:“大师慧眼。不过要超度的不是我。”
“我有几个朋友,不小心遗落了骨坛,阴寿剩余不多,这才上门求助。”
明人不说暗话,明鬼也是。对方已然看破了自己身份,再装模作样没有半点意义。倒是李然见得这禅院奇奇怪怪,干脆将事由和盘托出。
大门自内打开,这一番却是一个嗡嗡声音开口:“你一个小小游魂,竟不怕我们?这里可是禅院。我们可是和尚!”
李然对着门内两个和尚双手合十,施了一礼,开始胡说八道:“与其怕两位大师的身份,不如怕两位大师的模样。可凡有所相,皆是虚妄。虚妄又有什么好怕的。”
这两位和尚,左边那位,身材细长,却顶着个斗大的脑袋,五官紧紧挤在一块,看着便不怎么聪明。最早在门内应声的,便是他。
右边那位,圆墩墩,实在在,五短身材,如同一个秤砣,脑袋却是不大,眼睛极为有神,似是能看穿人心。应当就是他看破了自己身份。
就这组合,平日里乍然出现,只怕能生生将幼童吓哭。
独一个拿出来,放在外面,都能让人感叹造物之神奇,人竟能长成这般模样,更不要说一齐看到两人。
瘦和尚眉头一皱,对着那胖和尚问:“这小鬼,是在取笑咱们?”
胖和尚将手一摊:“他说的是实话,如何能算是取笑?再说,这小子佛经念起来,好似比你我还要熟稔。”
瘦和尚顿时眉开眼笑:“有道理有道理。那你就是好鬼。”
胖和尚抢了个身位,拦在瘦和尚身前,拧着眉道:“哪有什么好鬼恶鬼。鬼就是鬼!不思僧,你便是想的太少。去将我降魔杵取来,贫僧这就如了他的愿,将他超度了去。”
不思僧应当就是瘦和尚的法号。听得胖和尚使唤自己,却又是不开心了,一把揪住胖和尚的裤腰带,想将他拎到自己身后,一顿发力下,前者却纹丝未动,满是受挫的一路小跑向后院,不满道:“不嗔徒,便属你蛮横。整日取笑于我。今日,你那降魔杵是什么来着?我上哪去取?”
不嗔徒皱着眉头回身:“今日的降魔杵,便算是那擀面杖吧。自去伙房去取。对了,今晚咱们美美吃上一顿白面。嘶……要不要滴些猪油?”
眼见再让这两位说下去,怕是再扯不回正题了,李然忙插嘴道:“擀面时加些冰水进去。更筋道。”他满脑子胡思乱想,倒也能跟上这两个颠三倒四的和尚思路。
不嗔徒倒抽一口凉气,震惊道:“当真?”
李然连连点头:“自然!”
见他这般肯定,胖和尚立时有些动摇,低声咕哝道:“可是,这等天气,上哪去弄冰水?嘶……不对劲,方才在说什么来着?”
未等李然接着忽悠,不思僧手里挥舞着一双筷子快步跑了回来,往不嗔徒怀里一塞:“来,降魔杵!”
不嗔徒大喜:“吃白面是得要使这竹筷!来,进来一并吃吧。”
这不,胡说八道奏效了。
李然刚要迈步进去,却见不嗔徒将手中一双筷子好一顿挥舞,又怒视李然:“大胆!差点着了你的道!这野鬼!竟这般蛊惑人心!”
李然无奈摊手:“两位大师。我并没有恶意。当真是需得得道高僧出手,为我那几位朋友超度。好让他们顺利转生。”
不思僧连连点头:“是极是极。不超度,孤魂野鬼如何重入轮回?”
不嗔徒眉头深皱,正要呵斥时,一旁又走来一个四四方方的和尚。
看着约莫有个三四十岁,面相和善,体带檀香。正不住揉着两臂,看样子好似刚挨了一顿胖揍。
“这年头,化缘倒还成了体力活。这一顿给老子,哦不,给贫僧揍的。”他要进门,却被李然拦在门外,这才抬头看到三人:“你们这是在作甚?”
“方丈!他要超度亡魂。”不嗔徒立时开口。
四方和尚露出惊喜表情:“竟是香客上门?快!请进请进!”
不思僧跺了跺脚:“方丈,你看仔细了。他是一道游魂。”
四方和尚置若罔闻,拉着李然便往里走去,且狠狠剜了两个古怪和尚一眼,斥道:“咱们打开门做生意。不是,打开门做佛堂。哪有将香客拒之门外的道理?游魂便游魂,出得起价,咱们就做得了法!”
“如今的世道。寻常买卖哪有法事来钱快?”
李然回身对着不嗔徒做了个鬼脸,嬉笑道:“我口淡,白面少放盐。”
不嗔徒恶狠狠的点了点头,将筷子往不思僧怀里一塞,嗡声道:“可记住了?今日白面少放盐。”
四方和尚拉着李然在内里坐定,说是禅院佛堂,实则便是先前用来停尸的地方。两人身旁便是一口破烂棺材,好歹没有放着尸首。
“还不知大师法号?”李然向来不以貌取人,但这一座了了禅院实在太过反常。
先前见不嗔徒一眼看破自己身份,还以为来对了地方。此时三位和尚这般孟浪,没有半点出家人的稳重在身,一时间也失了先前那份笃定。
若是不嗔徒同不思僧不着调也就罢了。这位被叫做方丈的和尚,言行中也透着一股市侩,这才让李然觉得有些不大靠谱。
四方和尚拍了拍脑门,热情洋溢道:“老子,不,贫僧不贪丈。还不知施主怎么称呼?是何处来的游魂啊?别看咱们了了禅院刚刚落成,但咱们可都是有佛法在身的。寻常超度法事,那是不在话下!”
能识破自己游魂身份,自然是有些修行在身。李然确是相信的,可一应法事,重在心诚与专业,可不在道行啊。
“唤我李然就是了。大师,我这几位朋友,可都失了骨坛。当真有把握?”
不贪丈拍了拍胸脯:“包的!别看我等这般模样,可都是大寺庙里出来的!东土的白马寺可曾听说过?贫僧曾在那听过高僧讲经!”
“不嗔徒是极北悬空寺的背景。为他开悟的高僧,乃是悬空寺讲经首座!”
“不思僧出自婆娑净土。密宗教主便是那乌巢禅师!”
东土白马寺!极北悬空寺!婆娑净土内的密宗!
这出身,一个比一个吓人!
见李然仍不言语,不贪丈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随即指尖便有浓郁佛光荡漾而出,烫的李然微微发痒。
“佛光可诓不了人。”不贪丈嘴角带笑,意有所指。
一旁原本垂落的白幡受佛光一荡,露出个边角来。
李然这位置,恰好将里面看个清楚。
那是一尊漆黑佛像,三头八臂,每一只手臂上皆拎着断肢碎肉。头颅上不见五官,皆是漆黑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