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三清山脚下,玉山县。
雨过天晴,江水蒸腾化云,重重雾隐三清山。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青瓦红砖之上,青苔湿润,商贾走贩支起生意,吆喝声传遍大街小巷,喧闹声如同雨后春笋般逐渐复苏。
“小二!来两碗粉!”
张清恒穿过店铺里飘出的充满瓦罐汤香气的烟雾,朝着木桌上摆放整齐两枚五铢钱,顶着瓜皮帽的小二躬着身子将铜板捧到袖管里,匆匆跑去后厨。
面前坐着赤裸上身,缠着绷带的张蟒,不过一天功夫,浑身伤势竟然好了大半,只是满脸苍白,少有血色。
张蟒轻叹一口气,作为自己的长子,张清恒的脾气是清楚的很,只是有些无奈道:“你当真不随我们去广信府?那般修行高真,脾性难测,你…”
张清恒看着透亮的粉,沉思半晌,夹起一粒花生米,轻声道:“我感觉得到,东山先生自有主意,但却并非恶意,昨日我确实鲁莽了,只是见不平难以不发…”
张清恒摸了摸身旁的剑匣,里面躺着那一剑斩蛟的宝剑,不由得想起张东山“执剑”一说,但留剑与己又是何意?那功过一说又能有何解?
“二位,也是来拜三清的?”
身后一道含糊不清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张清恒回头望去,驼背老叟正埋头苦干,老者常服白须,一口一口的吃着香气腾腾的汤面。
“拜三清?此处便是三清山?”张蟒也顾不上吃食,急切的问道。
老叟狼吞虎咽,不多时便吃的精光,拍了拍肚子说道:“是啊,三清山,数月前三清山便广告天下,另起一峰,多半是那放荡的大弟子回来了。”
张清恒抚摸着剑匣,疑惑道:“另起一峰?”
老叟剔牙,拄着拐杖朗声笑道:“哈哈哈,明摆着收徒弟嘛这不!”
张蟒和张清恒面面相觑,心中以有了计量。
老叟乐呵呵的笑道:“你们去不去?作神仙子弟,逍遥快活可比走镖爽快多了。”
张清恒不由的鄙夷几分,微嗔道:“若世间修行之人皆是这般想法,那这方天地之间,便无正道可言!”
老叟夹起一粒花生米,又喊上了小二来了两壶浊酒,边吃边喝,好不快活。
“你说,市井小民,高官显贵,他们活着图什么?还不是那些个苟且,修行之人也是人,怎么非得扯上什么正道沧桑?”老叟打了个饱嗝,悠哉悠哉对着行人指指点点。
张清恒倏然想起“执剑”一说,既然有本事的人不想为天地立心立命,甚至和恶蛟一般为恶一方,那又该如何呢?
“那这世间不公,谁来伸张?老先生,恕我直言,这天下,不该如此…”
“那天下当如何?!”
“该有规矩!人无规矩,不成方圆!若是修行为清净还好说,若是为恶…就要打!”
“规矩不硬,叫人打破了怎么办?”
“那就用更硬更大的规矩压着!”
“多硬多大的规矩能压这世间人?!”
张清恒想起了张东山的话语,顿时明了了七八分,抚摸着剑匣轻声道:“三尺青锋!”
老叟一拍木桌,捂着肚子笑道:“哈哈哈哈,你想提剑为这天下伸张正义?好狂的娃儿!”
张清恒淡淡道:“多谢老先生,晚生并非狂妄,只是觉得…总要有人定个规矩,哪怕万死不辞!”
老叟哑然,旋即笑着点了点头道:“你怎么知晓的?”
不待张清恒回答,便摆了摆手,笑着离去,张清恒不知为何,仿佛看见了老者满意的点了点头,但也只当是晃了神,便提起碗筷细嚼慢咽的品着。
不知为何,张蟒低垂着头,默不作声,浑身的气血崩开了伤口,浸润了绑着的布条。
张清恒见状停下筷子,就要伸手替这个在北漠张狂意气了大半辈子的爹止血,却被一只粗糙的手死死的抓着,张蟒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道:“我知道你的想法,昨日一问,已然种下了种子,爹不拦着,只是你的报复太大,若是不成,莫要陷进去!”
张清恒呆呆的坐着,好一阵才懂了面前这个糙汉子的话里话,这是父与子的不能说,也是不好说……
张清恒点了点头,站起身靠着桌子脚跪在了张蟒面前,张蟒别过头,他明白,张清恒可能这次留下,或许会是分道扬镳,这一点,二人心知肚明。
张蟒放不下家中的老妻和家中嗷嗷待哺的其他孩子,不走镖,上下几十人,十几口人家,都要饿肚子。
张清恒跟着张蟒走镖三年,见惯了阿谀奉承,见惯了事不关己,甚至绿林土匪当着张清恒的面杀人,那股子初出茅庐的热血,都快凉了,直到今日,一问一答,重燃凉血。
张清恒坑着头,磕了两个头,不做声,张蟒看着有些气急,都要走了不说两句好的?一拍桌子:“滚滚滚!老子自己养家!自己养老!你自己放下心去做事!”
张清恒不动,张蟒一口一口的吃着粉,急的来了一阵雨,镖局的人三三两两的撑着纸伞来寻人,只有张蟒一个人失魂落魄的不停的在泡满雨水的碗里捞着汤水……
……
玉京峰,玉清宫。
檀香袅袅,好似湖中波纹,一圈一圈的绕着。
“为什么是天门群峰前?”
“那里宽敞。”
青衣道童坐在神像脚边了无生趣的甩着拂尘,道爷爷跟着张老大走了,整个三清观最大的就变成了面前这个看上去放荡不羁,放浪形骸,玩世不恭…的少爷郎?
反正自打上了山,没见过哪个穿的有他花里胡哨的,观内大小事务全都是司仪管着,他反倒像是甩手掌柜似的。
“东山师兄,今日下午祁耳可有诵经?”
一道清澈的声音自门外传来,祁耳道童立马翻身跪在蒲团前,口中念念有词,满脸虔诚。
张东山挂在房梁上看着话本,瞥了眼假正经的祁耳,漫不经心道:“你徒弟?”
如今的三清法门二把手,张谨嘴角挂着浅笑,眉眼深邃,棱角分明,青衣便装被宽广的肩腹撑的紧绷,略带自豪道:“正是!祁耳年少便熟读冲虚经,南华经…”
张东山不耐烦道:“你问问他这大下午背到哪儿了?我怎么听着不像什么冲虚,什么南华,反而像什么糖葫芦,粉蒸肉?”
张谨笑容凝滞,一招手,远处便飞来根估摸着早已炼化成法宝的木条,不然这召法宝的速度便是张东山也得望尘莫及。
“白条子你给我等着!”
浑身冒冷汗的祁耳朝着张东山撂下狠话,再回首,早已不见踪影,始作俑者张东山见状笑了笑,当年老头子打我的时候还是跑的有他这么一半快也不至于次次打的屁股分四瓣儿……
张谨无奈的叹了口气道:“拙劣徒儿,取笑了…”
张东山摆摆手示意无事,还丢下本玉琊河河志道:“纵横家做的太过火了,生灵涂炭,这次我也保不住它!”
张谨点了点头,不过是半点三清因果,留个全尸便是极好的,一挥手,云雾汇聚,化作好似阻拦天与地的连山,天门峰!
张谨收敛几分心境,指着三清诸峰划分一通道:“照师傅说的,明日你必须要收弟子了,玉京一脉,是你的!”
张东山望着面前烟雾化成的玉京峰,好像看见了很多年以前,一个老爷爷在上面炼丹,但是多半练不成,时常炸炉,还炸的其他诸峰不得安宁……
张东山略有些怀念道:“知道,各中人选我心中有数,其他的再看…”
张谨见一向懒散的张东山这般,也是拍了拍张东山肩膀道:“各有福祸,你我也是这般…”
张东山捂着脸沮丧的拍了拍张谨的肩膀,好似是那被安慰的小姑娘似的发出嘤嘤声,轻声道:
“再不追你那徒弟,他都要下山买糖葫了…相信我,也相信他,他真的敢拿供钱买糖葫芦…”
张谨赶忙上前一拍放着香火的箱子,顿时心凉了大半,连忙给面前的玉清神像磕头,然后一甩衣袍,大义凌然的离去!
“逆徒!留你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