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渐止,朗朗乾坤。
破庙十数人,此刻正掩目避剑芒,高天之上,雷云散去,蛟首分离。
张蟒吐出一口浊血,背后焦黑一片,被远远推开的张清恒焦急的跑到张蟒身边,简单清理伤口之后,便喊过姨娘和镖师,看守在一旁。
张东山挥手,从蛟龙七窍中钩出蛟龙魂魄,厉声道:“你错大发了!”
蛟龙惊恐的看向面前的白衣郎,好一会才静下来,思索一番,终是想明白了各种缘由,无奈的叹了口气,跪地道谢,而后被张东山施展袖里乾坤收入袖中。
张清恒见张东山并无继续打杀恶蛟的想法,便快步追上即将离去的张东山。
张清恒单膝跪地,作漠北军礼,满脸悲怆问道:“仙师止步!常明有一事相求,一事想问!”
张东山还在想着那山上老头为什么设下今天这么一遭,看着毅然的张清恒疑惑的回答道:“救人?死不了,我已斩去七八分雷韵,伤不得筋骨。”
“那便不求人!我想知道,为什么仙人只斩恶蛟肉身,不斩魂魄?常明愚钝,但那第一剑也看得明白,仙师为何突然收手?”
张清恒知道面前白衣翩翩的少年可能是那百年,千年的修行中人,是那帝王家都要落马相见的神仙!但此刻,只有满腔悲怆,难以估计其他。
张东山转过心念,那些几近于道的老东西想什么绝不是自己能摸算出来的,便轻叹一口气,迎着张清恒的目光问道:“哦?那你说,我当如何?”
“恶蛟行恶!伤人无数,见之,必斩!”张清恒满脸坚毅,仿佛这便是天地至理。
张东山愣神,此人之心,坚若磐石,善恶两别分明!轻笑一声,问道:“我为何一定要斩他?若非我不在此间,恶蛟谁来斩?恶蛟不斩,你们明日必遭洪水,你信不信?说起来,我还是你们的救命恩人,怎么不谢我反倒怪我?”
张清恒挥袖,剑眸若流星,斩钉截铁道:“我信!但我不惧!这恶蛟我杀不得,自有后来人!吾虽无擒龙之膂力,但见恶人恶鬼恶蛟,必提剑杀之!吾一人不行,便百人,千人!人间正道无穷,便剑无穷!”
张东山大笑不止,挥手将飞剑直直的戳在蛟龙头颅上,而后冷冽的说道:“可我不想杀?你该如何?我能杀蛟龙亦能杀你,我有剑在手,杀与不杀,由我,难道不对吗?”
半口气吊着命的张蟒听到这话颤颤巍巍的抓着倾洒药粉的镖师,强行站立起来,然后猛的跪倒在地,一下一下的磕着头,有气无力的说道:“吾儿鲁莽,仙人莫怪…莫怪…”
“爹!”
张清恒立马跑去扶起张蟒,从怀中取出几枚续命的丹药,就着雨水给张蟒喂服下去,见面色逐渐红润,才放下心来,缓缓起身,虽和初次见面少了几分傲气,但依旧锋芒凛然!
“为天下者,才是仙人!我若是你,那一剑,断然不会犹豫,更不会剑向更弱者!”
“执剑之人无人管束,想杀谁便杀谁,今日你的剑不如我锋利,我杀你便杀了,又能如何?让天下人斥责我吗?又有何用?”
张东山非但不恼,反而满面春风,掏出一本玉琊县县志,丢给锋芒毕露的张清恒。
“看看吧,身后这庙以前叫做玉琊庙,供奉着当地的河神,甲子年前,香火鼎盛。”
张清恒疑惑的翻开两页,首页便是玉琊河藏真龙,供奉香火可保水土平安,再者便是满篇的如何渔获满满,玉琊真龙如何治洪灾,求雨得雨…看一眼蛟龙足有十余丈的身子,斟酌半晌,心中以有答案。
不等张清恒回答,张东山便笑道:“想明白了?是说功过不相抵,该斩?那功该怎么给?这庙宇鼎盛之时,香火不断,救此间百姓于洪灾旱灾数次,按前朝律法,能捍大患则祀之,他该是正祀!”
“后来一缺德老头让他等人,说那人是他的缘分,结果他等了甲子覆水难收,迫不得已走水化龙,导致今天这个局面,你说,是缺德老头错,蛟龙错,还是那迟迟不来的家伙错?”
“慢慢想,待到想清楚了,再来告诉我,不论对错,那蛟龙三魂七魄都交由你处置!”
张东山大笑三声,拂袖将蛟龙尸骸收走,脚下生云,向着不远处的镇子飞去。
张清恒一时难以明了个中对错,拔出插在蛟首的仙剑,朝着远处的张东山问道:“何处寻仙长!”
“三清山,唤东山便是。”
……
三清,玉台。
雾霏氤氲,烟波缥缈。
高山之景,一览无余。
玉台正中,老道昏昏欲睡,身旁一拂尘飘在半空,不停的朝着鎏金铜炉里扇着风,每扇一下,火气便涨三分。
“师傅!清风!这般巧啊!”
架着云的张东山捧着一堆墨宝书画,摇摇晃晃的朝着玉台飞去,拂尘一滞,然后逃也似的窜到了老道身后。
张东山见状,将书画堆放在一旁,悄悄地绕过老道,一把抓住浮尘,轻声道:“怕什么?师傅在这,我还能拔你毛不成?”
拂尘不停地挣扎,谁知道这大魔头究竟能拿自己做出什么!
“咳咳!”
不知何时,老道已然醒来,轻咳两声,拂尘便像是见了救世主一样挣脱张东山,极快的飞到老道一旁。
老道一摸到胸口的白胡子,冷哼一声:“算你回来的快!不然老头子最后一面你都看不见!”
张东山有些悻悻然,到底还是到日子了,到底是赶上了。
“觉得怎么样?是不是像你从前?”老道朝着丹炉吹了口气,炉火渐渐熄灭,伸出手从炉子里一阵摸索,最后无奈的看着那颗不成样子的丹药。
张东山把书画一件一件的摆放整齐,他知道老头喜欢这些,很多年前就很喜欢,动作不停,满不在乎的说道:“比我有锋芒,比我意气些,但这不好。”
“好坏未来自有定夺,纵横家定下这一局,不是想斩蛟,不是想斩你,而是想斩这个北漠少年的心啊…”
“至于吗,半吊子武夫也要这般?”
“至于…你看的没那么远…”
张东山不满的嘟囔着,老东西六十几年前就这么说,好不容易回来趟还念叨。
“上任道一盟盟主和诸子百家先圣都没回得来,现在,该我们去了…”
老道收拢起十几颗坏丹,装在了葫芦里,一伸手拂尘便慢吞吞的飘来,但似乎仍在提防张东山,指了指远处的山峰,满脸怀念:“小时候你就喜欢在那山头屙尿,说什么要在那里滋出个大树来,但那里全是石头,所以你走之后,我带了点土,栽了颗小树苗,等我回来,也能乘凉了!”
张东山没看那座山,看着天上的云,声音轻轻的问道:“还要多久?张老大定了何时?”
“快了,三清门下,靠你了…”
清风徐来,云消雾散。
张东山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三清观,空荡荡的三清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