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霏霏,枯木逢春。
老庙破败不堪,内里并无神像,除却脱了漆的红柱外,一无所有,塌陷了七八分堪堪被外柱稳住的屋檐下,贴满了湿透了的符纸。
忽的一队人马沿着庙边河道赶来,十七八口人,架着油纸伞匆匆躲进老庙避雨。
领头的汉子刚一踏步,便紧张的驻足门槛之外,死死的盯着坐在破庙正中的火堆。
“哪儿家的好儿郎?生了火不烤做甚?”
“为你们生的。”
“为我们?”
少年之声自头顶响起,汉子定睛一看,竟是白衣少年郎侧卧于房梁之上,捧着本书,双唇翕动,好似是在默念,然而吐息之间竟察觉不到一丝端倪。
“高手!莫不是设伏劫货的!”
汉子浓眉一挑,拱了拱手道:“少年英俊,于此静修,在下叨扰一场!这便离去!”
十几个镖师见汉子握刀撤步,纷纷紧张起来,白衣少年翻身落地,竟不见半点尘埃飘起。
“诸位若是因我而去,反倒是我不解人情了。”
少年负手而立,英姿勃发,再一看面容清俊,眉目深邃。
白衣青腰带,绿簪银履靴。
大汉一摸自己的满脸胡茬,反而觉得自己很像是那绿林汉子,见了正道才俊,畏手畏脚。
汉子见状松了口气,多半是名门出生的少侠,不然怎生的这般清丽脱俗!
“在下破风刀张蟒,自北漠而来,押镖至此,奈何江南雨天尤甚吓人,连下半月不止,只得冒雨过山,见此庙便想歇脚半刻,若是扰了清修,还请见谅!”
张蟒学着北漠贵族作礼,想来江南氏族多半吃这一套。
“不必多礼,小道算来也是张姓本家,名东山,字季深,唤我东山便是!”
“相逢便是缘,庙虽破旧,遮雨也是够了。”
张蟒刚松的一口气又提了上来,但还是吆喝着众人将货物运到了庙里,提了提辎衣马裤,走到默读的张东山一边,悄声问道:“少侠莫不是天师府张姓?”
张东山正意犹未尽的从一旁的箧笥中掏出下卷看,只见张蟒那张张放油腻的大脸凑过来,便嫌弃的瞥过脸去:“不是,是汾水村张家!”
张蟒见此也只得放弃了继续询问的想法,借面前的火堆木柴引了点火,在一旁又支起了火堆,见张东山读书入神,火堆火势减弱,还派人添了些柴火。
数十箱货物被源源不断的摆放在通风一角,不时有人拿着火把去去附近的湿气。
“张大哥,这般雨势,怕是今天出不得马车了,山路泥泞,不好走啊!”
马夫拧了拧湿透了的褐衣,抬头看了眼阴蒙蒙的天色,焦急的向着张蟒问道。
张蟒也是皱起眉头,这批镖虽不知究竟是什么,但主家出了龙驹和铁皮马车,要的是三月之内自北漠送到豫章郡广信府李家,如今过去两月有余,被大雨困守在这山野之间,根本难以出山,何谈什么送镖!
“今日雨便该停了”
张东山眉目不停,一页一页的翻动着,怕是看到精彩绝伦的地方,听见马夫和张蟒的谈话,腾下空回了句。
“道兄何意?你莫不是要学招摇撞骗的道士?怕不成还会那吞云纳雨之术?是不是还要收些银两?”
镖局之内站出一挺拔少年,神采内敛,此刻从人群中走出,才惊觉少年郎英姿虽不及面前仙气飘飘的道爷,但也长的张放不羁。
“清儿休得对少侠无礼!”
张蟒怒目而视,拦住了还想继续问下去的儿子,双手作揖,愧疚道:“我家清恒非是狷狂性子,乃是他母亲患病之时遭了游方术士的蒙骗,以致至今仍不能下床,至今仍是耿耿于怀,修莫怪罪!老夫在此再道句叨扰!”
“无碍,某是道士不错,但却并非招摇撞骗之徒…”
东山叹了口气,面前少年的顶撞并不在意,但万万没想到这梁山好汉最后竟成了皇帝的走卒…看了眼渐黑的天色,轻吐真气吹灭篝火,覆手看向镖局少年郎。
“今日我要斩蛟龙,你若是想看,便撑伞至庙前,看那恶蛟走水!可敢?”
“怎的不敢?!若是见不得蛟龙,斩不得蛟龙,你该如何!”
东山愣了愣,竟也没想到这少年会这么问,喃喃道:“斩不得?那它就该当得是真龙了…”
张清恒欺身自姨娘手中夺伞随东山而去,这般装神弄鬼之人装腔作势,害人不浅!
风如拔山怒,雨如决河倾!
高天之上,黑云叠嶂,雷声滚滚!
“恶蛟何在!”
张东山眼神虚眯,爆呵一声,响彻天地!饶是见过沙场厮杀的张清恒也是被呵斥声震到气血翻涌!
张蟒提上一口气,轻呵一声,散去体内鼓涌的真气,诧异道:“破军之势!武道绝顶之人!”
只见庙外河水翻涌,水位暴涨,顷刻之间,便以漫过河岸,浑浊的河水之下暗流涌动,黑影一闪而逝。
走镖十几人除却半步金刚境的张蟒,无人目力可及,但东山却眉头一皱,敕令不回,真把自己当成了真龙了?敬酒不吃吃罚酒!
东山一甩袖袍,掐诀念咒,白衣之下,风雨交际,凭虚生烟,一挥手,脚踏七星,金光乍现!
“给我起!”
漫天风雨竟是被硬生生冲散,大河河水炸开数十米高的水柱,窜出一道黑蛟!
“小子!你究竟是哪国天师!竟敢阻我修行化龙!待我走水功毕,定要拿你祭我牙口!”
恶蛟无翼而飞,头顶独角,似马似蛇的血盆大口之上,长了两根龙须。
众人见之大惊,蛟龙从来只有神话志异,话本说书里见过,听过,此时见了真蛟龙,一个个吓得跪伏在地,磕头谢罪,求着河神老爷开恩,放他们一马。
“不许跪!给我站起来!这是杀你同族万数的恶蛟!”张东山立于庙院之中对着众人怒斥道,甩手一道清风将众人抬起,然后从怀中抽出本山水志异,对照着记载说道:“自南直隶苏州府走水伊始,伤田亩家宅万顷,沉江胔骼无数,生灵涂炭,你可认罪?!”
“认罪?蛟龙走水,此乃天道,我有何错?!”
黑蛟见白衣少年郎无剑无刀,书生模样,身后也不过三两个凡人武夫,孑身立于危檐之下,不怒反笑,心中暗道:学了几分上古敕令的法子也敢拦我走水?!
张东山摇了摇头,看了眼站在身旁,大义凌然的张清恒,便一甩袍袖,飞剑自袖管中飞出,横剑于胸口道:“张清恒!这恶蛟你说该不该斩?!”
张清恒顶着漫天风雨,抹了把眼前雨水,虽看不清面前道士如何,但就伤人一事,罪不可恕!
“伤人性命,为何不斩?”
张东山大笑一声,飞剑直直的冲着黑蛟而去,倏然间心口一惊,银光收敛,剑势减去大半,但飞剑速度不减,蛟龙躲闪不及,尺角斩去七寸有余。
恶蛟大惊,尺角断去,数年走水,谋划此刻尽成空!
“我喜欢讲道理!这龙角,是你害人坏天地轻灵所得,今日便先斩了!”
张清恒隐约可见剑光闪烁,可那一身气血却被那平白的剑光调动,滔天的剑意肆虐在空气中,使得风雨更为暴虐!
黑蛟辗转腾挪,黑云汇聚,不知是什么法门,竟是倒反天罡,窃了雷霆滚滚,含与口中!双眸沁出血泪,怒道:“坏我道行,还妄想斩我?!虽不知你是哪家娃娃!但今天我都要打杀了祭我五脏庙!再去找你家大人!”
张清恒一想到北漠风沙中的妖魔横行,将士骸骨,便对这妖魔生出了莫大的仇恨,咬牙切齿道:“道长!留它不得!斩他!”
“这会成道长了?再露两手我不得成道爷了?”张东山掏出话本,那些个正道英豪都是先讲道理,但是后来的…还没看到。
看见掏出话本的张东山,张清恒反倒急了两分,从身后张蟒手中夺剑而去:“臭长虫!可敢下来与我斗上一斗!”
黑蛟宛若挥毫墨宝,走着上古的法子,引着漫天雷霆,听了张清恒的话,大笑一声道:“好好好,一个一个来送死!便从你这凡人武夫练练手!”
缸口粗的雷霆自天而降,冲着举剑的张清恒而去,张蟒见状,便要上前替自己这个满腔怒火的儿子挡下一招。
整座庙白茫茫一片,众人被雷光照的惊恐万分,四散逃窜。
张东山见漫天雷光,正欲出手,心中突然一惊,掐指一算,遥看西南方向,无奈的笑了笑,又被下套了。
旋即作剑指挥向蛟龙。
“恶蛟还敢伤人!”
“给我斩!”
天与地之间,唯见茫茫!
玉琊县县志:庆明二十四年,白衣斩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