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望无际,不知身处何处的草原。
边界与远处的天是混沌朦胧,仿佛伸手便可触及,却又好像十分遥远。
说不清是什么的,时而宛如羽毛,时而又像晶花的尘埃,在那片无限遥远的混沌里飘荡。
芳草因风而动,无甚规律可寻,但任何一个立于此地的人,都不会从中感到杂乱与突兀,它们好似在以生命协同,共同演奏,汇聚为一首复杂的动听歌谣。
然而就是在如此一个奇丽的世界中,一座小木屋……好吧,大木屋,它孤零零的坐落中央,与周围环境是那么的违和。
屋中,漫空烛光摇曳,老人佝偻身子,毫无打理痕迹的灰发散下,挥臂正敲打着什么,一个孩子发问:“奶奶,微光,到底是什么呢?”
老人停下动作。
她转过身来,伴随着一道道苍老而有魂的话语,烛光从最外侧开始慢慢熄灭:“微光啊,它是绝望之中最后的防线,是寂静中拒绝消亡的爆发,是太阳的前身,是……注定只能在黑暗中发光的火苗。”
暗空压下,寂出的是深沉的墨色,在只存在二人清晰喘息的环境之中。浮在半空的蜡烛只剩下老人掌心这一道还有火焰在上。
“孩子啊,类似的话我还能说出很多,但,这不重要,我已经燃烧到了尽头,而你,真正的未来,你的微光,是什么呢?”
孩子没有回话,老人也并未再说什么。
注视良久,直到手中最后一丝火苗仿佛也随时将在黑暗中散去。
“如果想的话,伸出手吧。”
孩子先是闭眼,然后迅速张开,整个人的气势瞬间改变,虽稚嫩,但坚决。
“奶奶,我很年幼,没有办法像你看的那么透彻,但至少在过去与现在的我看来,微光是……”孩子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好。”老人开口,话语中,却听不出是喜是悲。
老人掌间顿时光芒大作!转瞬即逝。
绚烂与华美之物如幻象般消散。在安宁中,那缕小小的火焰,落进了孩子的掌心。
……
二零三五年六月二十日上午七点十五分。
这是一个何其普通的时间点,有人在这一刻出生,有人在这一刻死去,当然,更多的人是奔波在人生路上。
但于此时的计全而言,这个日子最普通的原因,或许是因为它不放假?
不过恐怕很快,他就得改改这个想法了。
东玄国亘门市一栋再普通不过的办公楼内,计全早早来到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来,趁着来得早时间多,他来到一角之大的公共区域烧开一壶热水,为自己冲了一包速溶咖啡。
毕业之后,他选择了留在亘门市工作,不是因为想闯想拼什么的,可能只是因为有些舍不得这个自己生活过四年的地方。毕竟,他的故乡山海市,父母都在那里,不论学习工作在哪,时不时的总会回去看看,可一旦回到了长居在山海市,又有什么理由能支撑他常回亘门呢?
加之以家中父母身子还算硬朗,外加一个姐姐一个弟弟都在,计全做这个选择时也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如今他所待的这个公司是一家提供建筑内部智能系统订制服务的公司,同时兼职一点商业广告设计,不是业界大佬,整体还处于刚刚站稳脚跟的阶段,连办公区域都只有两个办公室和一个放了二十几台电脑的大厅,因此工资福利不能算好,唯一的优点便是氛围。
例如计全当初刚刚加入时,同样以年轻人为主的老员工很乐意给他一些帮助帮他快速适应公司,现在已经在这里工作一年,工资来到税后三千五,在亘门市算中下。但他的人际关系倒是处的十分不错,公司内能喘气的他基本都能说上一两句话。
例如现在,破门而入的一个小胖子便满面阳光的跟他打起了招呼:“哟~!老计,今天还是来这么早啊!”
“是啊老毛,你今天到来的时间……倒是早的让我意外。”
不同于有着雷打不动早起习惯,因此总是头几名到公司的计全,面前名为老毛的男子,乃是公司赫赫有名的踩点战神,来到公司的时间被他精准的控制在规定时间的前三十秒内,这一技能为众人啧啧称奇。也就是他是这家公司创立时打拼到现在的元老,而且似乎本来就是老板朋友,否则就算老板好说话,如此没个正形挑衅一般的行径,做事认真的人事梅姐也早让他滚蛋了。
不过,老毛的不败神迹也已终结,就在昨日,他以迟到一分三十一秒的结局跌落神坛!
当然,一般员工这样小迟到一次,一般也就梅姐那边说两句完事,不会有什么处罚,但老毛不同啊,做事认真的梅姐看他不爽很久了,这不借此名义大批一顿简直白受这么多气,于是,老毛惨遭教育。
就刚刚计全看到的现象而已,成效非凡,他带着打趣的神色对老毛说道:“昨天被梅姐收拾一顿老实了?”
“嗨,什么话!什么话这是?!”老毛年纪比计全大一些,行为作风反而比他更像小孩儿,“我毛非凡富贵不淫贫贱不移威武不屈,今天不过是精神好,这才来得早,和收拾不收拾的没关系,绝对没关系!”
“哈哈。”
“你还不信了是吧?我告诉你,当年公司创立的时候,我什么地位什么身份,梅姐她……”老毛越说越起劲,越说越忘乎所以,甚至飘飘然的不自觉闭上了眼睛,以至于他看不到计全竖直挡在嘴唇前的那根手指。
“我怎么着了,嗯……?”温婉而不失威严的声音自老毛背后传来,尤其是那熟悉的音色,和其中的质问揶揄之意让老毛特别汗流浃背。
“继续啊?”
“梅姐,梅姐她,她是个敞亮人儿啊!她,她天生该干这行哇!没了她这栋梁咱们公司得倒啊!”老毛榨干了大脑此刻能冒出的所有褒义形容。
“嗯哼~继续。”梅姐一个鼻音,平时总是严肃认真的她此时竟也有了开玩笑的心,看来昨天收拾了老毛确实让她很痛快。
计全喝着咖啡,很乐意欣赏这出晨间小品。
窗外的鸟依旧叽喳,风还是能吹动树叶,太阳之下无新事,透过单薄玻璃,蔚蓝天空的世界里,一切都是那么平常。
只是遥远的方向……似乎有什么东西接近,传来……
咚——————!
钟声。
老毛依旧处于尴尬,绞尽脑汁的想着拍马屁之语,梅姐依旧在用自己的眼神让老毛尴尬,同时逼他开动脑筋。
只有计全因为这一道钟声而变了脸色。
用离他哪怕相隔不远的二人都听不见的音量自言自语道:“啧,不会吧。”
过了一会,他才从呆愣中缓过神,用难以置信中还带几分错愕的语气:“真是老鲁说的传说中的晦气东西?”
看了一眼对这直击他心灵的钟声视而不见的梅姐和老毛,计全口中喃喃念:“别有第二声,至少别有第三声。”
咚——————!
这一下彻底破碎了计全的期望,因为他听到的不止声音,还有全身心的躁动,还有仿佛从灵魂深处传来的异音。
那不是钟!
他的魂如是说道。
乌鸦的哀嚎,树枝被折断,还有火!火把上向外溅射的火星,那噼噼啪啪的响动。
“呼——。”
已经确认了什么的他反倒整个人放松了些许,闭眼靠在椅背上,等待那注定出现的下文。
咚——————!
这次出现的依旧是钟声,但计全的双眼中,却已闪过无数画面,高塔,枝桠,灰袍,……
但一个恍惚之后,刚刚所看见的一整个世界都已在他的记忆里模糊,收缩。唯一剩下的,只有最后,那视野中央的:火,光。
猛然站起,把边上还在对峙的二人和刚刚到达正在看戏的老板吓了一跳。
老板姓张,自封张董事长的他开口道:“怎么了小计?这么毛毛躁躁。”
“老张,有点私事,我想请个假。”
此话一出,那可是把几人惊的不轻,就连梅姐都忘了边上的老毛,而是转而关心计全道:“怎么了小计,有什么事和大家说,能帮的一定帮一帮。”
别觉得她反应过度,主要是计全这么久以来给他们的印象——从未想过他有可能露出这种表情!
是啊,也相识两年有余,不论公开私下,计全永远是那道恰到好处的淡淡笑容挂在脸上,只是看着,都会让处于压力下的人放松不少。
“这……事挺大,但不急,我也只是去了解下情况,梅姐拜托你批个一天假吧。”
“好。”原本不算繁琐但也绝不简单的流程轻描淡写化作一个字,要不是老毛本身与计全私交甚密,估计此时也是在心中大喊不公!
“多谢了。”
计全甚至没去收东西,身影没几个呼吸间就消失在了几人眼前。
自称张董事长或者同事间私下称呼的张老好人率先担忧的开口:“诶,小计这是怎么了,他走路都快了个几倍。”
“这,我也不知道。”老毛也没见过计全这样急躁的样子。
“唉,先去工作先去工作,别堵大门口。”看着计全离开的梅姐发话了,虽然她也有些担心,但塞在这也不叫个事儿啊。
“你们都在大门口干嘛,嗯?计全今天没到?”
很显然,又一打工人来了。
而出了门的计全径直跑向自己的电动车,骑上之后风驰电掣,往家的方向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