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有一天,魏冬阳在项目上碰到了一个熟人,就是当初在锦源回收废品的老徐。老徐,也四十多了,回收废品也快二十年了,没有什么文化,但一直活的踏实,舒心。在魏冬阳看来,老徐或许还有几分甘之如饴且意犹未尽的别样。
用老徐自己的话说,明天变成啥样,有谁知道,但自己的路总归没人替你走,踏踏实实,本本分分就好。
当年王宇峰还开玩笑说老徐是宁选自行车上笑,不选宝马车上哭。如今看看,物欲横流,人情淡薄里,像老徐一样还那样踏实本分的不多了。
如果每个人都是一个拾荒者,那么有的人在寻觅珠宝,有的人在找寻美名,但也有的人在寻找信仰吧。似乎无论寻找什么,寻得寻不得都很散乱、浑浊、灰蒙,最后聊以自慰。然后你发现自己原来只是井底之蛙,对井口外的世界突然多了敬畏。
老徐说项目上有人联系他,谈关于社区废品回收的事。他们也便简单说了几句就分开了。
后来再见到老徐的时候,老徐说,陈梦庚真够黑的,就这么个小区就要他两千的承包费。
魏冬阳问他还能有的赚嘛?老徐说多少可能要看看运气了,主要是看后边还有个二期工地,捎带着还能有点赚头。
老徐问魏冬阳和王宇峰还联系嘛。魏冬阳浅浅的笑了笑说很少联系。老徐便自顾自的说,他们倒是常见。老徐说前段时间王宇峰帮忙介绍了业务,事后他请王宇峰和王宇峰的朋友们去唱歌,王宇峰还说起冬阳呢。
老徐说找时间他约着一起聚聚。魏冬阳说好,过段时间大家都不忙了聚聚。其实魏冬阳就是推迟,但老徐是实在人,过了没几天,老徐就打电话问魏冬阳有没有时间,如果冬阳有时间他在给王宇峰打电话。魏冬阳推脱说过段时间吧,最近刚回来什么都乱糟糟的。老徐也便说那就过段时间。
老徐出生在东北,老辈人也是从卫海过去的。他相信出马仙,这个事情极少人知道,他们也是认识很多年以后,一个偶然的机会他才说起来那里边的渊源。
那时候,老徐也就只有七八岁。
他娘得了一场怪病,怎么样也查不出是什么原因,就这样他娘在床上犹如植物人似的躺了半年。
有一晚,天飘大雪,他爹做了个梦。梦到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对他爹说:他们家曾对她有布施之恩,这个恩是一定要报的,她在东北方向,如果有缘,自然会见。
据他爹讲,梦里的她穿着朴素,转离的时候一袭淡紫色身影,渗出一副狐像。
老徐出生在某县城偏东南的一个林场,周边住着的人多在林场工作,老徐他爹为人正直,老徐他娘乐善好施,所以他家与邻里多有来往。
他娘卧床以后,因老徐兄妹年幼,邻里也便都过来照应。
那天上午,老徐爹的几个兄弟和邻里过来,大家的言语间也都表现的特别无奈。
“大嫂这样,还得再想想办法啊!”
“BJ也去了,都查不出来是什么病症啊!”老徐爹也似乎已经无计可施。
“嫂子会好起来的,大哥你也别太着急了。”
老徐爹说起来晚上做的梦,大家便一句一句的说开了。
“那你还不去?”
“扯啥犊子。”
“大哥,我也不信那一套的,但是这次你听我的,我们就信一次,你去找找!”
就凭着梦里的那样一句话,到哪里去找,虽说有个方向,即便这样不也是大海捞针。老徐爹说出了他的犹豫。
但老徐爹依然被他们赶出了家,去寻找那个梦里的妇女。
老徐爹揣着大家凑起来的五块钱出了门。他虽然是硬着头皮出了门,但终该怎么走,他也是不知道。
走出林场,沿着大道向进城的方向走着。
“大哥,你这是去哪里呀?”是开进城小公共的刘叔。老刘停下小公共给老徐爹打招呼。
“我这……”
刘叔招呼老徐爹上了车。老徐爹为什么会上车,据他讲,他也不知道,有点鬼使神差的就上车了。
车上并无其他人。
刘叔问起老徐娘的病。老徐爹给他说了昨晚的梦和被敢出来的事情。
“下去几站,在那嘎达子听说有个老乔头,给他打听打听兴许能有眉目。”刘叔说:“那老乔头,不经常看到他,今天这天,不知道能不能碰到。”
原本在这里的山路上,人就稀少,再加上昨晚的大雪,路上更是见不到几个人影。
下去十几里,刘叔老远就看到了站在白皑皑山路边的老乔头。老乔头了望着小公共开来的方向,像是在等着谁。
“大哥,前边路边那个就是老乔头。”刘叔对老徐爹说。刘叔表现的比老徐爹还要兴奋,犹如说老徐爹的运气不错。
车近了,老乔头又不像是等车进城。不是刘叔将车停下,老乔头兴许都不会多看小公共两眼。
“老乔头,你这大冷天的干嘛呢?”
“啊?小刘呀。”老乔头被刘叔惊了一下说:“没事”。老乔头依然不时了望一下刚才小公共过来的方向。
“老乔啊,上来上来,有个事跟你打听打听。”
老乔头上了车,老徐爹将事情对他说了说。
“这个我看不了,你去县城车站。在车站的东北角上有个老楼,那栋小楼很着眼,你要有缘的话,你应该能看到那小楼外边泛着的紫光。那里住着一个姓胡的人,他兴许能看得了你家老婆子的病。”
老乔头说完就下了车。他并没有继续等在那里了望,而是沿着旁边的一个岔道走了。
“我把你送到车站,你呢就过去找找,兴许老嫂子的病就有得治了。”
老徐爹就这样鬼使神差的到了车站。据老徐爹说,他到了车站向东北方向看,一眼就看到了泛着紫光的位置。
他找到了姓胡的人,并将来意说了。姓胡的人又将我爹支上了火车。
“你上了火车,向东北方向走,有个小站,那里很少有人上下车,下了站有个向东北方向的山路,上去四五里,你再打听打听,我也没有去过那里,听说是有你梦里的那样一个人。”
老徐爹上了火车,到了小站。下了车沿着东北方向的山路向上走,了无人烟,找个能打听的人也没有。
事已至此,我爹也无它法,只能硬着头皮向上走。上去五六里,远处山腰一家冒烟的房子应入老徐爹眼里。
“进去吧!”站在门口的妇女说。
老徐爹还转身向后看了看,没见有人。
“昨晚不是我让你来的嘛!等你好久了!”门口的妇女说。
这时,老徐爹才缓了缓神,注意看了一下那个妇女,却与昨晚梦中的妇女很像。
老徐爹跟着进了院。
“进去上柱香,什么也不用说。今晚就在这里住下,明早我跟你回去。”
“好。那……”老徐爹欲言又止。老徐爹表现出空手而来的尴尬。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姑且不要多想,让你来就是给我带个路。”
家里还有一个男人,是那妇女的老伴,早些年山里的猎户。屋内摆设虽然不算简陋,但极度缺少一份人气。
老徐爹原本还算能说会到,但自从进了院子,却犹如什么哽住了咽喉,说不了话,只是按照那妇女的安排行事。
第二天一早,那妇女就随着老徐爹回了林场。一路上都是她在说,老徐爹在听。
大体意思就是,若干年前,她曾受过老徐家的恩惠。如今老徐娘有难,她应该报恩。她今生受过两个人的恩惠,一个是老徐娘,一个是她老伴。
老徐爹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思来想去也想不起老徐家对她曾经有什么恩惠,但终归还是没有问出口。
她这种人,被他们当地人称作“出马仙”,有浓厚的迷信色彩,在那个年代也是不为政府接受的。
她随老徐爹回到林场以后,嘱咐老徐爹买了纸、笔、墨、烟、香等一些物品。让人把老徐娘抬到一个偏屋,她进去用烧纸将门窗都封了一个严实,不需任何人靠近。
因此还惊动了当地林场派出所,后因老徐爹的一个朋友说了句话,派出所这才作罢。
三天后,用来封闭偏屋门窗的烧纸被悉数去掉,她让人将老徐娘抬到了正屋。
老徐娘此时已经能眯开眼了。从这天起,老徐娘就开始可以进些水和流食了。
七天后,老徐娘就可以坐起来了。
“一个月以后,就可以下床了。”她对老徐爹说。
之后,那妇女就让老徐爹将她送了回去。任何东西和钱,她都没有收。她说:“收不得。”
一个月之后,老徐爹带老徐上门感谢。从那之后,老徐就认她做了干娘。
如此,老徐家和她家之后就有了来往,说是来往,也不过是老徐爹带着老徐每年过年过节去她家走动走动。她家的人之后从未到过老徐家。
老徐娘好了之后,比之前还要精神,甚至让人感觉有种脱胎换骨的感觉。
之后两年多的时间里,在老徐娘身上发生了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眼神发光、偏蓝;脸色发青。害怕听到类似敲鼓之类的敲打之声。总感觉有人在和她说话,但身边还没有人。时常会看到眼前有身影飞过,定神细看又什么都没有。
有人说:老徐娘身上有仙家。
之后,周围邻里有事,她拍拍敲敲或者让人转转,说:回去吧,睡一觉就好了。
有很多真就好了。就这样一来二往,也就传开了。
老徐爹担心,但也未强硬阻拦。终了,老徐爹也只说:愿只愿平安喜乐。
至亲至近的邻里提醒老徐爹,让他问问老徐干娘,老徐娘虽算是好了,之后还会不会再犯之前的毛病。
这一年,老徐爹带老徐去看干娘,老徐爹表现出询问干娘的顾虑。老徐也算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吧,将这个事情揽在自己的身上。
老徐在他们说话间,问了干娘。
干娘算了算问老徐:“你娘得病那年你几岁?”
“八岁”老徐说。
“我也只能保她十年。”
其实,自给老徐娘看过之后,干娘就陆续不给人看病了。用她的话说就是,仙家走了。
老徐娘走的时候,正好是那之后的十年。
老徐娘走之前几天,老徐爹还是倔强的去了趟干娘家。
“你回去吧,我已经无能为力,回去准备后事吧。”干娘说完就转身回去了,都没有让老徐爹进院。
事后的一个傍晚,下了场大雪,干娘告诉干爹说她该走了,不要找她。
那段时间,干爹经常听到山间狐的叫声。干娘说那是孩子们在叫她呢。
老徐也是后来去走动的时候知道的。
他们说他们有自己的孩子,但这么多年老徐从未见过,家里也没有他孩子们的照片。
那天干爹给老徐讲了二十几年前的事情,这也是为什么后来老徐称干娘为狐娘的原因。
二十几年前,他们夫妻就是山里再普通不过的一对夫妇了。有一年,也不知怎么了,干娘就疯了。
他们算是山里的猎户,平时以此维持生计。干爹出门打猎时,也只能将干娘锁在房子里。一个疯婆子在家可想而知。
干爹一般都不会走的太远,并且在山里的多数位置都能看到他们的房子。
那年冬天,天冷的实在可恨。出门一天都没有收获,甚至可以说连个会动的都没有见到。
再回去的路上,经过山涧沟,干爹看到了一只雪白的狐狸蹲坐在不远处的雪窝中。
干爹顺利的开枪射到了它。但等干爹跑过去的时候,那只狐狸却爬出三五米。干爹捡拾起它的时候发现了它的窝,就在它倒下不远的地方。
窝里有四个小狐仔。
据干爹说,那时候,他也不知道怎么了,脑子里想的却是这几个小狐仔这样不就冻死了嘛。
干爹做了一件让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情。他将白狐埋了,然后将四个小狐仔揣在怀里带回了家。
离家老远的时候,干爹就看到自家院子里升起了烟,以为是疯婆子又在作了,担心之余便紧赶了几步,几个不留神也摔了几个跟头,但总归还算是护了几个小狐仔的周全。
进家门后,干爹见是干娘在做饭。
“回来了,进屋吧。快把孩子们放下吧。”
比起刚才的惊讶,让干爹更惊讶的是她所说的话。干娘接过干爹怀里揣着的小狐仔,忙活着。
“饭做好了,你先吃吧!”
自那日,老婆子的病居然好了。就这样,他们把这几个小狐仔当孩子养着。
后来狐仔“成年”了,干爹就跟干娘商量,把它们放回了山中。从此,他们就能经常听到狐的叫声。
之后,干娘就犹如“狐仙”附身,可以给人“看病”了。
“与人为善,终得福报。结草衔环,渴者易饮。”干爹告诉老徐,这是干娘临走前对老徐的嘱咐。
干娘走的很轻松,没有什么负担。因为她心愿已了,再无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