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长香感觉自己心跳漏了一拍,回头一看,是个白发苍苍,皱纹都堆在一起的老头。
“吓死我了,爷爷,别突然搭话啊。”
就像每一个宗门背后都会藏着一位最终武器般的老怪物,安家的最终武器便是眼前这位,安尘土。
一般情况下,安尘土都在特殊的秘境中闭关养身,几乎不会出来走动,安长香好几年没见过这位亲爷爷了。
上一次见面时安尘土已经表现出老年痴呆的倾向,时而清醒时而疯癫,经常神神叨叨念些听不懂的话。
“香儿,你石板参悟得怎么样了?”安尘土询问道。
“尚未有建树。”
黑色石板安长香从小摸到大,说是家传宝物,其实是安尘土年轻时捡的,他从中学到棱形芥子体增殖图以及几种道法,建立起庞大的家族。
但这只是皮毛,在石板更深处设有繁杂浩瀚的禁制,无人能破解。
安长香出生后石板就扔给了他,大概是作为家主继承者身份的象征吧。
“继续努力。”安尘土面无表情说道。
过一会儿,他又继续说道:“老妖婆是指蜜心那孩子吧?”
安长香一脸问号,怎么又绕回来了?
“她年龄确实不小了……无疆的孩子都订婚了她还没个正经。”
“爷爷,我就是无疆的儿子,也是你的孙子。”
“嗯?”一阵头脑风暴之后,也不知道安尘土有没有搞明白其中的关系,他又问了一遍,“香儿,你石板参悟得怎么样了?”
“尚未有建树。”
“继续努力。唔……老妖婆……”
安长香扶额,看来爷爷脑子已经打结了,继续对话下去没意义。
“什么老妖婆?”一道轻灵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这下不用回头,安长香也知道来者是谁,他思绪飞速运转,大喊一声:“爷爷救命!”然后飞快滚到安尘土身边。
蜜心一脸笑意,伸手去抓,安尘土拂袖拦下。
两位大高手随意一次碰撞便引得周围灵气沸腾,刹那间仿佛虚空响雷,两条枝杈一闪而过,扩散的气流将安长香与白露掀飞。
“休伤吾祖!”安尘土喝道。
“练功练傻了吧?他是你孙子!”
在两人对峙时,安长香赶紧跑路,白露紧随其后,她一脸无奈,真是城门着火殃及鱼池。
山中阁楼,房间内灯光黯淡。
安长香风风火火推开门,抱怨道:“娘,管管那个疯婆子吧,她要把我拆了!”
梅芙兰身着锦衣华服端坐在檀木椅上,夜已深,她却没有丝毫睡觉的意思,只是抱着手中的小型暖炉闭目养神。
“怎么会呢?蜜心妹子也是为了你好。”她温柔说道。
“完了,你也向着老妖婆那边。”安长香一把扯过绑着软垫的小凳子坐下,“我今晚就不走了。”
我就不信她能当着娘的面掏我肾,安长香愤愤想道。
梅芙兰抚摸安长香的长发,说道:“香儿,白露与安家的未来都寄托在你身上了,蜜心妹妹急一些也是情有可原。”
寄托给我有什么用?我才蜕凡三阶。退一万步说,就算我天赋异禀,拥有无暇灵源,那也得时间成长啊,爷爷也是无暇灵源,他活了这么久也没见成就道果境……
满腹牢骚安长香没说出口,但梅芙兰看着他长大,哪能不明白儿子心里想的什么。
“罢了,今晚就不必捣鼓那些东西了,睡个好觉。”
她提着油灯到床头,寒风从窗栏缝隙中断断续续灌入,灯火摇曳,人影晃动。
安长香摸着下巴寻思如果待会儿爷爷打赢了,干脆就直接搬去他洞府里住。
在他胡思乱想时,梅芙兰忽然背身问了一句:“香儿,这么多天了,你真的没有想起点什么吗?”
“想起什么?”
“比如……上一世。”
顿时,安长香眼瞳紧缩,犹如冷水泼头。
为什么娘会问这个?最关键的是……他确实回想起了一些遥远的记忆。
例如那个贫困的农村,前世的父母辛苦一辈子,只为送他读书,出人头地。
他也确实不负期待,在最美好的年纪里埋头苦读,终于考上了理想的大学,毕业后成功被一家大企业录用。
家中还有一位弟弟,他头脑比自己差很多,总是闯祸,所幸自己那时已经有了一定的经济能力,可以照顾到年幼的弟弟。
一切都在变好……
再世为人之后,仿佛从梦中惊醒,过去的记忆如泡沫般破碎,只剩下零星片段。
但这几天死去的回忆忽然一点点浮现,逐渐拼合完整,曾经漫长的艰辛与微小的幸福化作一股苦涩的怅然萦绕心头。
“别想太多,睡吧。”梅芙兰的声音一如既往宠溺,安长香却觉得有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感。
他踢开凳子,说道:“我回房了。”随后便匆匆离去。
清冷的晚风卷走倦意,安长香躺在屋檐上仰望星空,季冬抱着大氅跟来,贴心盖在安长香身上。
半响后,安长香询问道:“冬儿,你知道我那些表兄妹、叔姨们去哪了吗?最近好像很少见到他们。”
季冬悄悄侧卧,蜷缩在安长香身边,她的体质冰凉,没有交换来相应的温度。
“在准备祭祖大典吧,事情太多,忙得很。”
又过了一会儿,安长香再度询问:“冬儿,你是什么时候来安家的?”
“好久了……那时少爷还没出生,庭院里的树也没死去……”
季冬陷入了回忆中,她喃喃道:“没事的少爷,不管怎么样,季冬都会陪在你身边,直至腐朽成尘。”
……
夜晚过去,安长香难得睡了个好觉。
但也只有一晚,之后几天,蜜心仍然与他掏心掏肺。
在蜜心的折磨下,道种没成长多少,反倒是前世的记忆越来越清晰,逐渐将安长香拼合成一个真正历经两世的人格。
终于,祭祖大典如期而至。
清晨,漫天星光渐渐淡去,朝阳初生,紫气东来。
鸟儿落在荒草遍地的悟道崖上,翅膀震落晶莹的晨露,张嘴便是一阵嘈杂的叽叽喳喳声。
与之相对的,是下方沉寂的安家族人,他们身着黑色祭袍,低着头,大多只能看到青白的下半张脸。
悟道崖四方挂着泛黄的十殿阎罗画像,一张白玉桌放在场地中央,上面没有先祖牌位,仅仅孤单立着一块黑色石板。
香烛纸钱缓缓燃烧,不时有余烬被风带起。
安尘土首先念祭祖词:“惟新历壹贰柒陆贰年,弟子安氏仅以灵酒香肴馔庶品之仪,祭于十殿阎罗方位,跪而告曰……”
“宝幡幢幢前引路,路灯煌煌明兮,魂兮归其来兮……”
“香儿,过来。”
所有人忽然微微抬头,目光集中到安长香身上,其中绝大部分是一种跟随性的本能,另一小部分则是饱含某种热切的期待。
安长香踩过杂草与灰烬,牵动浑浊烟雾,来到白玉桌前。
“伸手。”
安尘土在安长香手掌上划开一刀口子,血液流淌而下,形成一股粘稠的细线。
做完这一切之后,安尘土退到一旁,缓缓跪下,随着他这一跪,所有安氏族人纷纷匍匐。
周围又陷入某种诡异的寂静中。
安长香放眼望去,
他心中已经隐隐有所猜测,却仍有诸多疑问,他艰难开口道:“这是为何……你们在做什么……”
安尘土声音颤抖回答:“师祖!救救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