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观存在了多少年没人知道,这就跟老观主到底活了多少岁同样没人知道一样。
就连跟随老观主几十年的瘸腿马夫老张都不清楚观主老爷到底多少岁。
似乎只有在每日鸡鸣之前看到那个苍老的身影在院中独自扫洒时老张才会恍然忆起观主老爷似乎已经很老了。
与世间许多老人一样,观主老爷近几年来总喜欢回忆往事,时常会提起当年那个叫易书的孩子。
每当这个时候老张就会咧着嘴笑,笑过以后还会说几句当年的趣事儿。
对于易书,老张自然是不会忘记的,虽然只相处过短短几天时间,可那位是要主持道观的小老爷,老张怎么可能忘记。
“得有十年了吧。”
道观小院里,刚喂完马的老张打算走回竹椅旁的石墩上坐下。
几十年来都这样,观主老爷坐竹椅,老张坐石墩,哪怕如今老爷不在了他还是保持着这一习惯。
“是有十年了。”
正当老张一瘸一拐走向石墩时,身后道观大门口传来一道陌生的嗓音。
老张猛地一震飞速转身,背在身后的右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牛眼大小的铁丸。
“你是?”
看清来人后,老张有些犹豫,那枚铁丸一直扣在手心。
只见门口石阶上站着一个身穿破旧道袍的俊逸少年正笑的灿烂。
“张叔,我是小易。”
笑容在易书脸上扩散,他能感受到这是发自心底的喜悦。
“小老爷,是您回来了?”
这一刻老张记忆中的画面与眼前的人物重合。
“我回来了,张叔。”
易书走进小院从怀里摸出自己的度牒递过去。
老张瘸着腿快走两步,双眼泛红嘴唇颤抖着接过度牒,只一眼便认出这是当年观主老爷亲手送给易书的。
“小老爷,老爷他……”
五十多岁的瘸腿老汉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知道。”
易书轻叹一声,有些悲伤的情绪在心头萦绕。
“我先去上香。”
易书轻声交代一句率先往里走去,凭借着记忆他径直来到一间上了锁的厢房前。
不用多说,老张已经递过来一把钥匙。
“老爷说,如果小老爷没能及时赶回来,那就让我再等等,他不急的。”
易书侧目,见老张双手递过来一卷画像,画中是老观主晚年的模样,一身青色道袍浆洗的发白,一手负后一手抚须笑容温和。
易书双手接过画卷进入房间内,老张则是在门外止步,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房间内的布置。
这是知微观为数不多的规矩之一,以前这里只有老观主一人能够进出,易书上山后进去过一次,于是老张知道这是老爷选定的人。
房间不大只有十平左右,东面摆放着一张香案和两条凳子,香案后方的墙上挂着两幅画像。
从左起第二幅画像是一名面容刚毅的中年道人持剑立于天地之间。
见到这幅画像的瞬间易书心湖震动如潮汐翻涌不绝,一抹发自灵魂深处的慌乱情绪险些让他失态。
可以说他如今记忆中的所有的修行传承都来自于这名看似普通却又拥有惊天伟力的中年道人。
正是如此易书才会慌乱,那种身份即将被戳穿的惶恐使他迅速收敛目光。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湖中的躁动,易书把老观主的画像挂在那两幅画的下方。
三炷清香袅袅弥漫整个房间,易书朝着三幅画像恭敬磕头。
做完这一切后他毫不犹豫的转身锁门,并在心底告诫自己往后尽量少来这个房间。
毕竟自己一个冒牌货去拜人家上宗的祖师爷,没被天雷当场劈死都是命大。
十年前原主正是被老观主带着进来拜了那中年道人的画像,数日后他就离开了知微观。
也正是因为那一次离开他才知道这个世界真的很大,大到普通凡俗无法去想象。
刚返回小院,老张就准备了一碗热茶放在石桌上,易书很自然的走过去坐在竹椅上。
他并不觉得这样会显得唐突,在易书的理解中,智慧生物的根源就是记忆,如今融合了记忆后的他更像是同一个人拥有了两段不同的人生经历。
他是三个月前的易书,也是现在的易书,更是知微观今后的道长易书。
至于对老张的态度同样也是一样的,在来的路上易书就仔细考虑过,知微观是个不错的地方,安静,偏僻,几乎见不到陌生人。
人少就意味着麻烦少,危险少,自己可以在这里安心修行。
毕竟体会过了修士的神奇之后谁又舍得回归平凡,更别说道家修士的最终追求对于任何人的诱惑力都足够大。
“小老爷,这两样东西是老爷留给您的。”
思绪被打断,易书扭头看向身旁的石桌顿时眼前一亮。
只见老张把一柄长剑和一本小册子放在石桌上。
那长剑通体乌黑造型古朴,全身篆刻云纹一看就不是凡品。
“竟然是法剑。”
刚一入手易书险些惊呼出声。
记忆中,法剑是法器的一种,是超脱了普通兵刃的存在,属于剑修独有之物。
如果说在修行界拥有一件法器能让人眼前一亮的话,那么拥有一柄法剑绝对能让人眼红。
手持法剑易书虽然心头激动,但是表面上还是保持着平静。
经过李家坳一遇后他深知一个道理:兵器再好也要看是谁在用,那个黑袍人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么。
“这剑可有名字?”
易书不动声色放回长剑。
“回小老爷,剑名:扶摇。”
是扶摇直上九万里那个扶摇?名字不错。
易书点点头拿起那本小册子翻看。
这是老观主留下的一本手札,纸质普通并无特别之处。
不过上面的字迹却是让人眼前一亮,铁画银钩力透纸背,锋芒之中又有一股出尘仙意。
易书本想点评一番奈何文化有限最后只得闭嘴认真看内容。
只是等他看清手札上的内容后脸色顿时一变。
只见手札开篇第一句便是:方圆数千里精怪邪祟众多,若为祸者必斩之,切忌不可心软。
短短一句话杀气四溢,周围气温都仿佛降了一度。
“啪”
易书轻轻合上手札心绪有些复杂。
巨蟒三月前开始肆无忌惮食人,李家坳近三个月来死了好几个青壮。
原来这一切都只是因为那个总是一脸温和笑意的老道士在三个月前死了。
“我当初能够吓退那头巨蟒妖兽只怕也是因为功法跟老观主同源吧。”
易书轻叹一声,脑海中一直浮现手札上那句话。
必斩之!
老观主这句话看似对后继者的命令,其实更像是一种无奈之举的嘱托。
只是为什么要嘱托我去斩杀那些妖邪?
易书眉头紧皱。
“这里可是浩然域,是儒家坐镇的天下,出了妖邪难道不应该由儒家的修士来处理吗?嘶~”
一瞬间易书只觉后背发凉,一种危机感凭空而起萦绕心湖之内。
他想到以老观主性格绝不可能做出如此越俎代庖的事,既然在手札中特意嘱托那就一定有必须这么做的道理。
一时间易书不知是喜是忧。
“只怕这世道又要乱了啊。”
易书收敛思绪又把目光看向老张手里抱着的一摞书籍。
“你说这两件物品是我的,那么这些书又是……?”
“回小老爷,这是我早年行走江湖时弄到的粗浅秘籍,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就一并送给小老爷您。”
老张咧了咧嘴,有些心疼的看着小老爷身上那件脏兮兮的破道袍,不禁在心底嘀咕道。
“小老爷不过舞象之年,修仙又这么难,短短十年修行只怕还未入门,要不然也不会如此狼狈。
实在不行学些武艺防身也是好的,大不了以后咱们知微观关起门来活过,不理会外面那些妖邪便是。”
易书狼狈的模样让老张十分心酸,想到老爷曾说过上宗距离他们所在的浩然域很远,来回一趟很不容易。
“就连老爷那样的神仙人物都觉得不容易,可想而知小老爷一路走来吃了多少苦,好在总算是平安回来了。”
老张抬手抹了一把泛红的眼眶退回后院。。
他这个动作把易书看得一脸懵,只当是老张又想起了老观主而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