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老,身体也完了,精神也完了。
要是搁在我年轻那会,还能扛得动枪杆子的时候,甭说这大好天儿,就算天天刮风下雨,不出老阳儿,我都闲不住那一身的火气,现在呢,不是小时候懒的那种赖赖唧唧,这么大一人,瘫了。
脑子全动不了,活脱一死人,人家刚跟你说什么,去哪哪那干什么,一回头就忘个干净,大多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一愣神儿就是一下午。
自己家也就这一亩三分地,四进四出的院儿,小花、小草、小池子,如果没事就能呆上一天,天天不都这么过来的,但今天还真有点事,好像有个谁要找自己谈谈什么来着。
听见门开,肯定不是子女,他们巴不得自己有一天灭火儿了,这小院,挂上个古代什么官府私宅的名字,有钱人抢着要,去你的吧。我心里想,等真有那天,就去你的吧!
唯二有着把老钥匙的人是隔壁的小尹,其实我俩都比这钥匙岁数大,可这钥匙,也甭管几级锁,还靠它护着院儿呢;小尹也不小,刚上六,转头就奔七,周围比他小的叫尹老,比他小没他厉害的也跟着叫,据说还有个叫错了挨罚呢,我不管,我不管他丫的多大,我就叫小尹。
小尹进门,落坐我旁边椅子上,看我闭着眼,也不说话,自己品品茶,等着。
怎么认识的呢,他倒不是战友,也就陪他喝了几口酒,友情,跟爱情这都一伙的,弄不明朗,反正就对上了,也没啥往来,但我心里知道,要是我给他挡枪子,那就能哭死他,也得哭死我。
小尹心脏不好,我突然说话之前,得咳一声,“咳咳,还是要我那金丝楠木啊?”
小尹不说话,“咳,是什么来着?是不是该选居民代表了?”
他继续喝茶,但是已经用一脸褶子瞥过来了。
“我记得…是要我搬家?”
“唉,您真拿我开涮呢,快点吧,今天就能去洞里了。”
都是让我挪窝,可我就感觉,孩子们说的时候,像狼似得,像白眼狼,小尹不这样,他不拐弯抹角儿,俩老头,也不想想收拾收拾,就要拉我走。
“咳咳,那能不能打啊?”人一老,就贼,老人一熟,就有暗号似得。
“唉,都装不知道,都严阵以待,悬。”
“那玩意到底是啥啊?”
“目前看,没法判断。”他笑笑,拿着茶杯比划,“嗖、嗖,比这还快,我那几个升到橄榄枝的战友,早联系不上了。所以,现在就得走。”
“您可悠着点,说不定溥仪用过这个茶碗呢…扯淡呢,百来个大眼睛怼着,还有那么多爱好者啥的,到现在没点准信?小尹啊,莫不是你这手腕不够吧?”半天不透底,虽然我也就对军事感感兴趣,可太空也是天空嘛,飞机火箭能够到还没个监视手段?往不好听了讲,韩信也得派几个斥候不是。
“你可真是老糊涂,我也说不明白,但有什么辐射啊、电子啊、脉冲啊,好像有人给咱们扬了把沙子,懂不懂?”
“那要是人家研究出来的,咋整?”
“我可盼着那是别人的,反正肯定不是咱自己的,要是不是人的,就都玩儿完了……也保不齐是观测错误……”他两眼一闭,仰躺着叹气,太师椅吱呀一声,开始给话题画句号呢。
“我说哟,洞里,有这明朝物件儿,给你放屁股底儿可命造吗?”当年赵二爷把这家伙事给自己的时候,肯定也没想到真能留下来,害的我也遭着一顿批,小尹那一身死肉,按斤两都没椅子贵重!
“就是你,想不想活!”他倒聪明,不理我,直接给我架到炮口,来了个痛快的。
我,到了说什么重要的话前,对于一个七十年的脑袋,这些事儿,也没多重要,然而就是像是木了,要是给点儿时间想想,能把自己逼的好几晚上睡不着,要是着急,就得木一会儿,想想,而且净想没用的,小尹也不打搅我,我能好好想想,没目的地想想。
二十年前,我母亲走了,我爹好似泄了气的皮球,身子一点点瘪,瘪得不行了,也走了,我当时没想别的,就一个念头,我也得死,不是什么忠孝、阴阳啊,不是生活没意义了,就是想做一样的事儿,就像小时候学我爹喝酒,学我妈打牌,天经地义的,幸好,就想了一会儿,小尹骂了我一顿,就好了。
五十多年前,人家给我拉到街上打,比打猪打狗都狠,慢慢感觉不到疼了,第二天,肿的全身骨头嘎吱嘎吱脱臼,我就一个念头,可能也是生物的本能,就没法撑着了,没法活,我相好,冒着生命危险,来给我喂饭,我看不出人样,周围臭气冲天,她一句话不说,一声不响,给我喂饭,我哭不出来,但是我就明白了,我不能死。
一晃神,眼前不有小花小草吗,什么时代了,还能学那古代尚书,家里养个花匠?再说,要是真有什么外星人也没人敢呐,我也得照顾他们啊。
“咳,要我说,洞里能待几天啊,我没意思了,我就把自己料理好,能过几天过几天,到点就上桌,你就负责火候,别给我煮烂了。”
小尹也笑,“王哥,你记不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
“呸,就一顿面条,我可还清了啊,要想吃请您找阎王爷去!”
他没顺着说,“当时热播一电影,霸王别姬,你说那霸王怎么死的?”
“历史上为自己人死的,剧里让自己人害死的,怎么?呵,洞里头不是前一个时期,就是后一个时代呗?”
“我可没说,但我呀,真怀念小时候,没心没肺,能活得舒坦。”
“那是你小时候,搁到我小时候就叫个人主意,反正我一老光棍,按正常来就舒坦。”
“你能忍住,这都是多大的秘密咯。”
“也不说谁透漏出来的,就告诉告诉我,前几天刚告诉我的时候,几级?”
“没级,口头传达的,人家会玩吧?”
我俩沉默一会儿,我想着谁的恩谁的情,他想着的我也几乎能猜对,没办法,老头总不会想外星鬼子长啥样啊,有点像葬礼的感觉,能给自己谋划后事的葬礼。
“真舍不得胡同的热闹劲儿,那您说,我这前两天跟您软磨硬泡的有啥意义呢?”
“当我白活那么多年呢?你纯是占我便宜,拿我解你自己心结儿呢,陪我钓鱼去,不能白让我浪费这么多吐沫星子。”
“我今早上闻着了,不知道谁家,大早上闲的炸了酱了,这正饭点还有点饿……”
我赶紧挥挥手把饿死鬼赶进厨房,俩人蹒跚着走,都不管其他琐碎了,房子、车子、孩子,他还有个模棱两可的工作,管什么责任义务,过凉水的劲道面,点上黄瓜丝,自己家的酱,就上口蒜,这就是两个老光棍无奈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