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龙榻上，身体近乎油尽灯枯的朱由校心神恍惚，却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做最后的交代。
眼神疲惫的扫过在场众人，有他的皇后张嫣，他的四子两女，他的弟弟信朱由检，他的宠臣魏忠贤，内阁首辅袁可立......
“何天不假年，予我君王之命，却未给我足够的时间！”
此刻，朱由校内心无限悲凉，带着无限的不甘与愤恨。
老天爷给他的时间太短了！
若给他足够的时间，他还想亲眼看到野猪皮覆灭，看到大明的战旗插到大洋彼岸的土地上去......
可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他纵有万千豪情，也犹如梦幻泡影，可望而不可及。
人世间最残酷之事，大概就是空有无边雄心壮志，却没有施展的时间。
“朱慈煜......”
按下心头对壮志难酬的不甘与愤恨，目光落到大儿子朱慈煜身上，眼中多了一丝柔和。
想他这短暂而又勉强算得上辉煌的一生，或许最该值得骄傲的，是摆脱了绝嗣的命运。
“父皇......”
相貌与朱由校大为相似，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朱慈煜上前两步，脸上充满了悲伤之色，却又坚强的忍住让自己不落泪。
他知道自己的父皇快不行了，他必须要坚强，作为大明未来的继承人，无论何时何地都要坚强的面对一切，否则只要他露出一点软弱之态，那帮文官就会蹬鼻子上脸。
这是他的父亲手把手教他的道理。
“唉......”
看着眼睛发红，却故作坚强的朱慈煜，朱由校幽幽一叹，心里很不是滋味。
将大明的未来压在仅有六岁的朱慈煜身上，这对朱慈煜而言，未免太残酷了。
可他也没办法了，不交给朱慈煜，他又能交给谁呢！
兄终弟及？
先传给信王朱由检，等朱慈煜长大了，再从朱由检手里接过皇位吗？
坐在皇位上呼风唤雨这些年，朱由校比谁都明白皇权的诱惑力，那是会让人疯狂的。
所以，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何况朱由检根本就不是做皇帝的料，把皇位交给朱由检，大明恐怕会被其玩废。
“生老病死，是谁也逃不过的宿命，莫要悲伤。”
艰难的伸手摸了摸朱慈煜的脑袋，朱由校再次感叹生命之短暂。
假如再给他十年时间，让他把朱慈煜培养长大，那他纵然是死，也无憾了。
“父皇已经不行了，接下来的话，你要牢牢记住。”
朱由校在魏忠贤的搀扶下强撑起身体，对朱慈煜叮嘱道：“父皇死后，你便是大明新君，但你尚且年幼，遇事不可独断，多听听袁老大人的意见。”
“此外，建奴之患，不可不防，然大明如今已无灭奴之力，当实行疲奴弱奴之策，待时机一到，再一举灭之。”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看向了其他几个子女，语气无奈的道：“若有一天你的弟弟犯了错，驱逐出大明即可，切莫手足相残。”
自己的儿子是什么样自己知道，老二，老三不像是爱权的，唯独老四，最是能折腾。
朱由校怕就怕自己死后，老四胡乱折腾，甚至长大了，学着成祖皇帝“奉天靖难”，搞得兄弟相残，同室操戈。
当父亲的，谁也不愿意自己的儿子互相敌对厮杀。
“儿臣记下了！”
对于朱由校的叮嘱，朱慈煜重重点点应道。
随后，朱由校的目光落在了皇后张嫣身上，眼神无比复杂。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对这个枕边人动了杀机，欲在死之前，先送走自己的皇后。
原因很简单，子弱母壮，必生后患！
为防止自己死后，张嫣妨碍到自己的儿子，杀母立子似乎很有必要。
尤其关键的一点，张嫣的立场略微偏向于文官，他绝不能忍受自己的儿子成为一个傀儡。
万历朝的李太后，与张居正内外联手，使得神宗皇帝在早期形如木偶之事，距今可还历历在目。
尽管李太后与张居正联手，令大明颓败的迹象有所好转，但作为皇帝，朱由校见不得此类情况发生，哪怕只是一点苗头，也必须扼杀于摇篮中。
再者，张嫣不是李太后，如今朝堂上的官员，也不是张居正，他们若是搅和到一起，只会让大明的情况越发糟糕。
然而，朱由校最终还是没有下定决心杀了张嫣。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夫妻多年，感情还是有的，而且留着张嫣，也未必不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比如魏忠贤！
自己能压得住魏忠贤，自己的儿子却未必，留着张嫣用以制衡魏忠贤，对朱慈煜也有好处。
“皇后......”
伸了伸手，将张嫣唤至榻前，勉强扯出一丝笑容，道：“呵，看来朕要先走一步了，煜儿就交给你了，切记，母子一心，共同进退！”
母子一心，这是提醒张嫣不要犯糊涂，她跟朱慈煜才是亲母子，其他人都只是外人。
不是朱由校不信任张嫣，实在是他太了解这个枕边人了，政治智商不高，别人一忽悠就容易犯糊涂。
原本的历史走向中，朱由校无后嗣，朱由检得以兄终弟及，成为大明下一任君主。
朱由检上位，第一时间就是谋划着干掉魏忠贤，而张嫣不但不阻止，反而大力相助。
最后，魏忠贤是死了，大明局势也彻底崩了，东林党完全把持朝政，朱由检干脆成了瞎子，聋子，看不到也听不到真实的大明，到死才明白自己究竟活成了怎样一个天大的笑话。
朱由校可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最终也落得个“老歪脖子树，自挂东南枝”的下场，所以才提醒张嫣母子一心，别给朱慈煜添乱。
“陛下......”??
看着神色憔悴，半只脚踏入鬼门关的朱由校，张嫣放声大哭，花容失色，浑然没意识到自己的男人竟起了杀母立子的念头，也没听出朱由校话里蕴含的深意。
朱由校评价她政治智商低，是对的。
“唉......”
朱由校无奈叹息，他都说到这份上了，张嫣还是不明白，他还能说什么。
只有亲儿子可以信任，其他都是外人，只能用，不能信！
这话是能明说的吗？
但愿日后张嫣能想明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