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醒来。卫生间地板冰凉刺骨。
四下里一片寂静,阳光无声地透过窗户洒在我身上。意识逐渐恢复,头痛消失殆尽,但身体依然发烫,不过也就是发烫而已。
“很快就会适应的。”耳边回响起刘美丽漫不经心的声音。
我遽然一惊,看来我已经“适应”了?!
可刘美丽怎么会未卜先知?难道她也是预言家?!
我弹射似的爬起来,望向镜中。
不是幻觉。一切真实可触。
镜子里面,仍然是一张通红干瘪的萎靡的脸,眼神空洞而颓唐,下颌骨凸起,将脸和脖子分割出清晰轮廓。皮肤下一片片鱼鳞状的东西依旧若隐若现。我慢慢抬起右手,从下颌骨往上移动。指尖黏湿而腥膻的感觉顿时让我陷入迷茫。
我似乎变成了一个“鱼人”!
我说“似乎”,是因为我整个人尚未从震惊中苏醒。虽然我意识已经恢复正常,但眼下发生的一切却太不正常了。我宁愿相信我在梦中,在幻想中,或者,置身一场虚构的电影中。
那些鱼鳞状的东西,就像夜晚的霓虹灯一样忽明忽暗。我鞠起一捧水,浇到脸上。我的脸需要降温,我整个人都需要降温。
这时,这些无端出现的鱼鳞竟然一片一片消失了,如天亮时,城市的街灯一盏一盏熄灭。用手触摸,那种让我十分恶心的触觉也没有了。而随着脸上的水珠滑落、蒸发,体内那团火再次将脸烧得通红发热,那些鱼鳞又一片一片地出现,如天黑时,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恶心的感觉卷土重来……
我反复往脸上浇水,鱼鳞也跟着消失、复现、消失、复现……
我终于搞明白,这些莫名其妙的鱼鳞,它们以火为生,“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只要我想办法不让体内那团野火燃烧起来,它们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我又反复试了几遍,确证无疑。
这样说起来,我应该变成了“火鱼人”。
叫什么其实无所谓,但我习惯给自己的处境贴上一个标签,以此寻找到自己在这个不完美的世界里一点存在的意义。
很好,火鱼人。
我对这个标签很满意。
不过我很快认识到,虽然火鱼人让我对目下新的生活有了新的认同和归属感,但它也势必给我带来挑战和困扰。这一点毋庸置疑。
首先,我不能身体发烫时带着鱼鳞出门。这一点简直要命。试想一下,我刚打开家门,碰到下楼倒垃圾的邻居,一打招呼,对方看到我满脸鱼鳞,一定会吓得仓皇而逃。更不用说去搭乘公交、地铁之类的交通工具,也无法去人流密集的广场、购物中心、电影院等场所了。我一定会被当成怪物,要么被人群起而攻之,要么被警察抓走。
其次,即使我离群索居,一个人独居在家,虽然避免了被群殴和被抓捕的危险,但那黏湿而腥膻的感觉实在是太恶心了。带着这种感觉,别说画画了,就是在房间里走上几步,我也想吐。
我从没有这么恶心过自己。
这时,Bandari悠扬轻柔的音乐声响起。那是我给微信设置的来电铃声。我喜欢Bandari,但并不十分痴迷。不像刘美丽喜欢王菲到了病态的程度。我对什么都不太痴迷。但是每当Bandari的音乐声在我耳畔响起,宁静、舒适、治愈,我就仿佛置身清晨的大自然,森林,晨曦,雨露,花朵,跳跃的麋鹿……每当这时我认为这个世界所有声音都可以消失,但是Bandari的音乐必须永世常在。
我走出客厅,捡起沙发上的手机。是刘美丽打来的视频通话。
“不能让她看到我火鱼人的样子。”这样想着,我跑回卫生间,往脸上一通浇水,将一条湿毛巾挂在脖子,又将一条湿毛巾敷在脸上。
看着鱼鳞消失,我放心地接通了视频。
“你还好吗?”刘美丽在手机那端,一脸关切地问,“你身体还很烫吗?”她显然看到了我脖子上和脸上的毛巾。
“拜你所赐,好得很。”。
“羊驼,我们已经离婚,你不用这么阴阳怪气。我们做不了夫妻,还可以是朋友。就算做不了朋友,陌生人也没必要一上来就含沙射影吧……”
“所以你是有什么事?”我打断她。
“也没什么,一方面确实也想确认你现在还好。不过你既然不领情,那算我自作多情。”
“另一方面呢?”
“是这样,羊驼,我走的时候在楼下看到黑猫警长好像生病了,一直在呕吐。我想着应该告诉你一声……”
“就为了这事?”
“就这事,好了,羊驼,挂了。”
她干脆地挂断视频。
我仍然盯着屏幕,半分钟后,手机息屏。一片黑暗。
她说的黑猫警长是一只年老的奶牛猫。因为跟动画片里的黑猫警长很像,所以我给它取了这个名字。刘美丽见我叫得多了,也跟着这么叫。
我对她说,“所有的动物都值得拥有一个名字。山川也是,河流也是,星辰也是……这世界上所有一切都是。”名字意味着独立的存在,意味着有人在乎。
“在不在乎又有什么意义呢?”有一次刘美丽跟我探讨。“最终也不过是殊途同归,尘归尘,土归土。”
“站在宏观的角度看,也许是这样;但对微观生命来说,一只流浪猫,有没有名字,有没有人在乎,还是不一样的。”
“怎么说?”
“如果没有名字,所有的猫都叫咪咪。打个比方,假如我们都没有名字,在路上遇到,就只能喂啊喂的叫对方,你觉得惬意吗?”
“好像有点道理,但你怎么知道猫有名字后就比没名字惬意?你又不是猫。”
“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猫有名字后会更惬意?”
……
我想应该去看下黑猫警长。
换好衣服,镜中干涸的脸上鱼鳞又浮现出来。如此出门肯定不行。挂着湿毛巾下楼也挺奇怪。此时还不到夏天,空气还未炎热到需要毛巾不时擦汗的程度。
突然想起去年夏天刘美丽买过一只挂脖风扇,小小的一只,看上去像是健身人士挂脖子上计量身体特征的仪器。充满电可以吹两个小时凉风。如果挂着它出门,应该既不会特别引人注目,又能让鱼鳞隐匿。
以我对刘美丽的了解,这种小东西她应该没有带走。
这样的小东西,她从不放在心上。即使我们没有离婚,今年夏天,她还会再买一只这样的风扇。她根本不会记得去年那只塞到哪去了。
我在电视柜里找到了那只风扇。按下开关,凉风嗖嗖地从小孔里吹出。
于是我带上一袋猫粮,挂着风扇,放心地走出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