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市的高速公路堵得水泄不通,私家车、面包车、货车一辆接着一辆趴在路上龟速前行,江叶的出租车在这茫茫的钢铁洪流里显得格外渺小。
今天是大年三十,江叶本打算在家里睡上一整天,但是平台突然派了个加急的大单子,3500块钱从沪市浦江县开到河洛NY市永安镇。不带任何犹豫的接下这单,没有人和钱过不去,至少江叶是这样。
从浦江花园小区接到客人,一路上都算畅行无阻,本以为上了高速也会一帆风顺,没想到沪陕高速上的塞车长龙给了江叶当头棒喝,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到头。
车里的氛围不算融洽,这位客人从上车开始就一副落寞的神情,一言不发。
望着前方车流亮起的尾灯连成一片红色的海洋,江叶试图缓和车里压抑的气氛,贱兮兮的开了句玩笑。
“我去,春运高速不收费也不能这样子薅公家羊毛啊!”
王勇没接话茬,自从接到王宽的那通电话起就一直魂不守舍,压根没注意江叶说了什么。
王勇的老家在河洛南阳,距离沪市直线距离700多公里,现在这个节点根本不可能买到火车票和飞机票,王勇又没有驾照没办法开车,只能花大价钱在网约车平台上挂了加急单。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走就走了?王勇想不明白,老太太身子一向硬朗,光早上就能吃两大碗稀饭,下菜园子干活也绝不含糊。去年国庆王勇一家三口还回永安镇老房子住了几天,老太太的精气神明明很好,还拉着王子陵的手说等他考上大学就给他买最好的电脑。
余秀敏是永安镇的传奇人物,王勇和王宽的父亲在两兄弟不记事的时候就走了,是余秀敏一个人拉扯着他俩长大。春天和男人一样在淤泥堆积的水田里耕种劳作,夏天挑两担自家种的瓜果蔬菜去镇上卖钱,秋天一个人在地里割麦子收水稻,两兄弟从小吃的穿的用的从不比别家娃娃差。后来赶上了好政策,余秀敏承包了村里一大片水塘养起了鳝鱼,家里生活富足了还在永安镇上买了房子。
余秀敏没文化,但她知道要让娃读书,等王勇考上了大学,又抓王宽学习,小小村里出两个大学生,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只是王勇在沪市读完大学以后就在沪市漂着,后来遇到了陈雪,索性就一起留在沪市打拼。王宽毕业后虽然回了南阳,但也在市里工作生活,没什么空闲时间回家探望老母亲。
累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要强了一辈子,本应该是享福的年纪,没想到被急性脑血栓打败了,只是这一败就是天人永隔。想着想着眼泪就爬满了王勇的脸颊。
看着后视镜里的王勇泣不成声,江叶没有出言安慰,人类并不是生来悲伤的物种,他很清楚眼泪只有在止不住的时候才会流淌的如此肆意。摇下车窗。摸出一根香烟自顾自的点上,又甩了一根给后座的王勇,意思不言而喻。
王勇从不抽烟,一是陈雪不让,怕影响到家里两个孩子;二是他没这个习惯,王勇平日里只爱看看报纸,顶多刷刷手机,烟酒赌博是从来不沾的。
烟鬼都说香烟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发明,看着眼前这支毒药王勇没有拒绝。学着江叶的样子,摇下车窗,点着烟狠狠吸上一口。
“咳~咳咳~”
“哈哈哈哈哈~你以前没抽过烟吗?哈哈哈哈哈~”
看着后视镜里的王勇被烟呛的连连咳嗽,江叶乐得合不拢嘴,一看就是没抽过烟的新手。一阵爽朗的笑声过后,江叶漫不经心的问道:
“说说?”
还是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手中缓缓燃烧的香烟,王勇觉得没有别人说的那么神奇,抽上一口,倒是没有那么呛了。
一片雪花飘进了车里,随后又一片。王勇抬眼一望,昏暗的天空下无数纷纷扬扬的雪花正缓缓落下,是期待了一整个冬天的雪。
“下雪了啊。”
“唔~这路本来就挺堵,雪一下,今晚估计是到不了南阳了。”
江叶忍不住挠了挠头,在高速上龟速爬行了两个多小时才出沪市,居然还下起了雪。
雪一下路面就滑了,本就缓慢蠕动前进的车流无疑更加艰难,江叶查打开了导航软件,查询最近的服务区。
“离这里15公里附近有个大型服务区,我们一会先去服务区里吃点东西睡一会,等夜里车少了我们再上路。”
虽然着急回家,但江叶才是司机,他已经定好计划,王勇也不好说些什么,只是呆呆的看着车窗外的落雪。
车子缓缓驶入盐城服务区,天色已经黑了,呼啸的北风夹杂着雪花直往人车里灌。服务区里聚集了不少人,都是和江叶一样的心思。
江叶去商店买了点泡面火腿肠卤蛋填肚子,回来的时候还带了两小瓶白酒,顺手递一瓶给王勇。
“喝点吧,喝了暖和。”
王勇没有拒绝,打开瓶盖狠狠灌了一口,一股又甜又辣的味道在嘴里肆虐,咽下去感觉嗓子被强奸了一样。
江叶是喝酒的行家,每次只抿一小口,就着买来的卤鹌鹑蛋,一口酒一颗卤蛋,寒风里也喝出了别样的滋味。
“说说吧。”
“我妈走了,突然就走了,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孝顺她就走了。”
或许是喝了酒,或是是哭了几场,王勇已经能接受母亲突然离开的事实。
“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谁先到来,不用你去找它,它也会主动来找你。”
伸手拍了拍王勇的肩膀以示安慰,随后娓娓道出他内心曾经的伤痛。
“08年川渝一场地震,我爸妈都走了。我当时在陕甘干电焊工,等我回去的时候连他们的遗体都没见到,政府说是集中火化了,我当时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但是我不能死,我也不敢死,我是他们存在过的唯一证明,我得活着,好好的活着。”
江叶笑了,笑的很开心,只是笑着笑着眼泪就流出来了。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在冷风里抽烟喝酒,直到王勇“噗通”一声趴倒在桌子上。
“起来咯。”
“起来咯!”
江叶没想到王勇一点不能喝,居然直接醉倒在服务区商店外的桌子上,费了老鼻子劲才把王勇拖上出租车,在这冷风里睡觉容易落下病根。
凌晨时分上路,虽然雪没有停,但路上的车流稀疏了不少,车子能行驶的稍微顺畅。王勇迷迷糊糊的醒了,好像看到小时候母亲推着板车带自己和弟弟去赶集的场景,然后又睡着了。
这就样一直开了六个小时,终于下了高速,进入河洛省内。路两旁堆着厚厚的积雪,一抹血红的朝霞烧透了半边天宇,驱散了黑色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