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想好了···”
昏暗的房间里,男人跪在地上,声音沙哑得如同被沙砾磋磨过声带。
“想得很清楚。”
女人的声音清冽如冷泉,不自觉地颤抖着,自唇间流出。
“鸦,你知道的···”
未竟的话语,似是带着万千感叹。
“···我明白了,这是她的命魂灯。”
跪伏的男子从袖中拿出一盏古旧的琉璃灯,放在凌烟面前的桌上。
那本应该燃跃火光的灯芯沉寂地熄灭着。
“这盏灯我也替您保管了两万年了。”
“两万年了啊···”
凌烟直起身,披散着的长发顺势垂落到脸颊两侧,她伸出颤抖的手将灯盏接过。
过大的动作似乎牵扯到伤势,女人脸上微白,抬手掩唇轻咳了两声。
“上神!您的身体···”
鸦猛然起身跃步向前,沙哑声音发出一阵惊呼,因着满腔担忧不由显得有些刺耳。
“无碍!”
凌烟伸出手制止了他想上前探查的意图。
“不过在极寒之地呆久了一点而已。”
“是。”
鸦乖巧退后,重新匍匐下身躯,低下头。
凌烟轻轻摩挲了灯盏片刻,掌心亮起一抹欢快地跃动着的幽蓝色光芒。
那光像是看到了温暖的港湾一般,迫不及待地想回归灯盏的怀抱。
“唉···”
女人轻叹一口气,揪住不停往外蹦的幽光。
“你本该是那么一个沉稳的人,太清气怎么反倒是这样调皮?”
又颇为不舍地逗弄了几下幽光,她才轻柔地将它送到灯盏之上,熄灭的灯芯亮起幽蓝色的微弱光芒。
在昏暗之中闪烁不定,看上去好像一阵风吹来,它便会重归于黑暗。
闭上眼,凌烟仿若又看到万年前的景象,尸山血海,星辰崩塌,还有矗立其中满身鲜血的自己。
一阵细密的疼痛从心口泛起,将她扯回孤寂的现实。
“鸦,多谢···你走吧,我该去找她了。”
缓缓起身,凌烟双手捧着灯盏转过身,一幅虔诚的姿态,不知道是在向谁祈祷。
只是这世上,还有谁能配得上得到上神的祷告呢?
“上神,跨越灵魂时空消耗的是您的灵魂,还请您···保重!”
也许深知无法再劝说什么,鸦只重重磕了一头,留下一句嘱咐,悄无声息地化为黑烟消散原地。
“顾重···”
将灯盏放到与心口齐平的位置,女人轻喃着另一个名字。
琉璃灯盏绽放出柔和的光芒,宛如情人的手,轻抚着执灯者的面颊,照亮她充满执着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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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再次小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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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晏河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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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帝师与太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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斥满肃杀的大殿之上,拖着虚弱病体的顾重斜倚在雕有黄金龙头的龙椅里,扬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陈默贤…朕自认真心待你,你就如此回报朕?杀朕至亲,谋朕江山?”
“陛下,我本不想杀您的…”
沿着殿前玉阶一步步拾级而上,已然换上一身玄服的男子嘴里假惺惺地叹着惋惜,面上却尽显大事将成的意气风发。
在帝皇身边站定,他缓缓俯下身,居高临下,带着胜利者的姿态。
“只是您太不听话了…”
托着玉盘站在旁侧直打哆嗦的内侍慌忙跪地,呈上盘中的犀角杯。
“乱臣贼子!”
顾重闭上眼,轻声斥道,虚弱的话语掷地有声。
“我不过是拿回我该拿的东西而已…这乱臣贼子,谁能比你们顾家做得更好呢?”
男子遮袖从盘中举起盛着黑红液体的酒杯,递到她唇边。
“陛下,请上路吧…”
顾重死死咬住牙,浑身不能动弹,唯有用那双亮得惊人的黑亮双眸看着这人,好像要将他镌刻在灵魂中,好于生生世世的轮回中与他不死不休。
“唉…不用如此看我…陛下,您的臣子,都在我这边呢。”
温柔喟叹一句,扫了一眼殿下战战兢兢、被兵甲横刀于颈的诸位公卿,陈默贤抬手狠狠捏住顾重的下颌,硬生生地将毒酒灌入她嘴中。
黑色血污从年轻帝王的七窍中缓缓流淌而出,模糊了她的五感,最后只依稀听得到那逆臣放肆畅快的大笑…
如果她能早一些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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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
宛如黄莺啼叫的清脆呼声穿过门廊,落到正在竹编躺椅上的人耳边,将她从一场血色梦魇中惊醒。
“殿下。”
椅上的女子起身,看向正从门外奔进来的身影,微微一怔,接着神色变化为带着些许无奈的宠溺。
“您如何又跑这里来躲清静了?可叫孤好找!”
身着玄色缁衣的少女在今夏个头猛窜了不少,竟倒是快要比凌烟高了。
小殿下抱住凌烟,将脸埋在自家先生颈侧,语气显得有些委屈。
“今日炎热,也就长离宫这花园能清凉些。”
凌烟笑吟吟地揉了揉她的脑袋,眸中荡着温柔的光,落在怀中这失而复得的珍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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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那梦境,是她自那不断流逝的时间长河中所瞥见的,这世顾重最后的结局。
这方小世界,正处天下纷乱已久,乱世将歇之时。
前朝暴·政,流民四起。
顾氏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以虎狼之势横扫六合,除却西北荒凉之地,已然一统中原,遂定鼎西京称帝。
天下初定,前朝余孽犹在,太/祖独支无子,先后巾帼不让须眉,却不幸亡于一场苦战,唯余两女。
为安国本,顾帝封长女重为储君,次女扬为清河王。
数百年来,未曾听闻女子可为帝为王之事。
然而今为顾氏天下,太/祖性燥,雷霆手段,敢反对他的人都已下去和阎王爷聊天了,这事也就几个古板的老学究嚷嚷了几年,便放了过去。
每个人都有既定的故事与命运,原本这世界,顾重虽贵为太女,却没能落得一个好下场。
“少女慕艾,郎君负心。”
对于一般少女可能只是一段情殇,但对于王储来讲,并非那么简单。
那负心男人便是陈默贤,该说他是计谋无双还是狡诈下作?
这是一个俗套的故事套路,凭借一幅好皮囊与肚子里的几滴墨水,同时勾搭了太女与清河王。
进而煽风点火,终引得姐妹反目、同室操戈,一死一伤,活生生气死了顾帝。
顾氏本就人丁稀薄,在顾重被立为王储几年间,后宫虽有新人,却未有婴孩再诞,疑似顾帝有疾。
今顾帝已死,王室凋零,顾重为新帝,莫名因疾不上朝。
陈默贤便以王夫之尊摄政,待时机成熟后毒杀顾重,改朝换代——复辟前朝!
从陈默贤的角度来看,这该是一个落魄皇子忍辱负重、复国中兴的剧本。
顾重却因着这个剧本,赔上了情与命。
初晓这段轨迹,凌烟倍感愤懑,即使只是一缕分魂,失却了原本的性格与力量,顾重也不该被欺辱至此。
如今既然让她寻到,定要保顾重此世平安喜乐,好让她魂魄安然归位。
任何会伤害到顾重的事情,她都不会允许发生。
幸而,一切都还未开始,怎样补救都还来得及…
凌烟在这方世界,诞生的身份还算显赫,其父为当朝御史大夫,也曾是陪顾帝征战天下的老人。
然而即使储君为女子,却不代表着其余寻常女子就能挣脱数百年的礼教束缚,轻易参政。
对于凌烟来说,唯一能够与皇室有交集的机会,本只有入宫参选这一条,也是她绝对不会选择的道路。
那又该如何入得顾帝青眼——惟有名满天下,与日月同辉。
“凌氏有女名为烟,收尽天下八斗才。”
靠着万年时光的积累,即使无法动用神力,做到这一步对凌烟来说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顾帝重才,加之顾重是他钦定的太女,必希望能够让她得到最好的教导,没有人比凌烟更合适。
顺理成章,凌烟在弱冠之年被聘为太子太傅,太女当以帝师尊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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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可还记得前几日应孤的事情?”
小殿下从她怀里滑脱出来,扯了扯凌烟淡黄罗衫的衣袖,满眼带着期待。
“何事?”
起了逗弄心思,凌烟佯作不知,刻意发问。
“先生!”顾重脸上的表情霎时变得委屈万分。
本该明媚如骄阳的太女殿下,作出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实在是令人无法抵抗。
“咳——”
凌烟展开手中折扇,遮住半边眼眸,不去看这故作可怜的人。
“殿下还在禁足中——陛下若是知晓了,就不是将您丢到长离宫抄书这等简单了。”
“可听说今日城里有庙会,孤还约了阿扬——先生应当有半年未出宫看看了,孤就想带先生去城里逛逛。”
顾重绕到她身侧,爪子扒拉开凌烟的扇面,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似乎笃定这样眼前人会败下阵来。
“孤这些天是真的闷坏了!”
“唉…真拿你没办法。”
怕继续逗弄下去,小殿下当真要委屈了,凌烟终是应了她。
“孤就知,先生疼我!”
顾重一瞬开心得如同吃到最爱的糖葫芦串儿的孩子,原地蹦跶了几下。要不是平时教导的礼仪在,只怕就要兴奋地翻跟头了。
“先生,现在就出发如何?”
“看来是与王爷相约时辰将近,殿下着急了。”
凌烟抬眼看了看天色,正是午后艳阳高照。
“先生尽打趣孤,与阿扬有约,总不好过了时辰。”
顾重一脸正色,“可是先生教导孤,’人无信,无以立’的!”
“殿下倒是记得清楚。”
凌烟忍不住抬起折扇作势要敲她的脑袋。
“先生的哪句话孤都记得清楚!”
偏头躲过她的扇子,顾重快步绕到凌烟身边,轻声在她耳边笑道。
“殿下真是愈发会哄人了啊…”
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凌烟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
“孤怎会哄先生!”小殿下不满地撅了撅嘴。
“阿烟,我只将你的话放在心上。”
眼前依稀又看到万年前那个人,随口一语,就能说得她开心至极。
“顾重,你这人可当真是惯会哄人,哪里学来的许多花言巧语,无怪乎多少仙神对你情根深种…”
明明内心欢喜,表面却是佯装毫不在意的傲娇模样,凌烟都快忘了自己曾经也是如此天真烂漫。
“哪里?我也只会哄你…”
曾经轻言慢语的人与眼前的小殿下渐渐重合。
“如若现下要出宫,殿下是否该去准备些许?”
凌烟微微垂眸,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诶?对,孤这便去!还请先生再稍待片刻!”
行了一礼,顾重急匆匆地大踏步朝宫门奔去。
留在原地,凌烟缓缓展开折扇,修长如玉的手轻抚过扇面。
说起来,这把纸扇还是一年前顾重送予她的生辰礼物,上面书着小殿下亲笔题字,被她时时带于身边。
指尖停留在那一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之上,本是渴求贤才、君臣相得之诗,她却总绕不开此句的表意。
可惜,眼前人失却往昔所有记忆,那些魂牵梦萦的曾经,如今也只能化作心口阵痛,日日撕裂她的伤痕。
“顾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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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一改)
第3章帝师与太女(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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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果真是好生热闹!”
身着收袖镶银白袍,束发抹额,作富贵人家风流少年打扮的小殿下手痒难耐地掀起车厢的帘子,一双好奇的眼睛向外巡梭着。
“咳咳,王姐…”
坐于对面的另一个锦绣蓝袍少年不由得干咳了两声,一双好看的桃花眼不断向凌烟暼去,示意自家王姐收敛些。
“嗯?你叫我什么?”
听闻这声称呼,顾重猛地回过身来,瞪着她大大的丹凤眼看向蓝袍少年。
“大…大哥…”
少年扯了扯嘴角,有些艰难地叫道。
“阿扬,你可得注意些,咱们现在是在微服私访,可不能暴露身份!”
小殿下也不知从哪里看到的话本,竟也知道微服私访这个词,并对这件事表现出了无与伦比的兴趣。
“太女殿下出宫时总这样?”
笑看着她俩的对话,在顾重又将注意力转移到窗外时,凌烟低声向另一人问道。
“回太傅,王姐性子一向跳脱,宫里束缚久了,出来便放开得太过,还请太傅多多担待。”
蓝衣少年——该说是少女才对,正是顾重的妹妹,清河王顾扬,朝着凌烟微一拱手,垂首恭敬答道。
“久闻二殿下是个规矩性子,今日一见,还真是…与太女殿下当真截然相反,偏生您二人还均为王后所出,当真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凌烟眯起眼打量着顾扬,谁知这个规矩人,有一天也遭了挑拨算计,竟会做出造反的事情来呢?
“太傅…”
顾扬的桃花眼中尽是迷茫,看上去她也不知凌烟所言到底是褒是贬。
“也难为您经常陪太女殿下瞎闹,二位殿下的感情着实令臣羡慕…”
只知未来大致将发生的事情,看到当前的姐妹情深,凌烟对未来发生在顾重与顾扬之间的事情更加好奇。
“扬与王姐自小一同长大,我二人身份从来便颇多争议,唯有相互扶持。父皇母后总嘱咐扬照顾好王姐,她虽聪慧,却不大通人情世故,容易吃亏。”
顾扬说起顾重,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起,眼眸中都多了不少暖色。
这样一个说起姐姐眼睛会放光的人,将来怎会大逆不道呢?
“这样听起来,反倒是二殿下更像长姐。”
凌烟捻了捻指尖,心底不免泛起些许疑惑。
按理来讲,再是勾魂的男人,也不该会引得这对姐妹反目成仇,那陈默贤到底是给她们下了什么蛊?
“阿扬可是在说我坏话?”
说话间,顾重不知何时坐到了顾扬身边,伸出手捏住妹妹脸颊两侧的嫩肉,轻轻往外扯了扯。
“疼疼疼!”
顾扬痛呼出声,双手扒住顾重的熊爪子,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的脸解救出来。
“阿扬可真是不经痛。”
顾重对着顾扬呼了两口气,直吹得自家妹妹满面通红。
“咳咳!”
凌烟终是看不下去,干咳了两声,这下子她心头是真的有些泛酸。
羡慕顾扬能够光明正大地与顾重亲近,而她却不得不束手束脚,紧守着为人臣的规矩。
“王姐···可收敛些!太傅还在呢!”
顾扬推了推胡闹的顾重,皱起眉头。
顾重似是才反应过来,飞快地瞥了一眼凌烟,辨不清自家先生的喜怒,到底是乖巧地坐回了原位,还不自在地解释了一句。
“我这不是怕你在先生面前说我坏话嘛?”
“吁—”车厢外的驾车人发出长长吁声,车架缓缓停下。
“三位大人,到了—”
略显尖锐的声音抑扬顿挫地唱道,但凡有些见识的人,都该知道这人是宫内的内侍。
“今天就不该带赵中常来···”
顾重嘟囔了一句。
“赵中常随侍殿下,殿下的安全才有保障,臣方能放心,也好向陛下交代。”
赵照是凌烟要求带上的,原因无它,求安而已。
中常侍赵照并非普通的内侍,而是顾帝豢养的大内供奉。
天下初定,余孽未清,今日又是微服出游,怎样防备都不为过。
两位殿下毕竟还是年少,正处于活泼非常的年纪,对于新奇玩意儿最是感兴趣,迫不及待地便掀开厢帘往下跳去,倒把凌烟留在了最后。
没有如她们一般换成男装,仍是身着罗衫的凌烟便也就慢悠悠地躬身挪到车厢门口。
“重请先生下车!”
顾重笑嘻嘻地站在车下,伸出一只胳膊递到她面前。
“车凳呢?”
凌烟低头一看,没有车凳。车架偏高,对她这身装扮来说,下车着实有些困难。
“还请大人恕罪,今日出门匆忙,便忘带了···”
赵照立于一旁躬身请罪。
“重为先生作架,先生只管下来便是!”
顾重又向她扬了扬自己的胳膊。
“那殿下可得扶稳了。”
凌烟也不作矫情姿态,伸出右手搭在顾重递出的结实手臂上,纵身跃下。
不料马车所停的这段青石路面不知何时沾染了水汽,变得过于湿滑。
凌烟一个不留神,竟没站稳,向后倒去。
“先生小心!”
顾重连忙伸出另一只手,从后揽住她的腰,慌乱之中,凌烟双手勾住了顾重的脖颈。
在顾重将她拉起时,惯性使然,两人的脸差点撞到一块儿,凌烟慌忙偏头,顾重的唇堪堪轻擦过她的脸颊。那一片便仿若被火灼烧过一般,变得热辣辣的。
“先生无事吧?”
顾重也感到有些许不自在,松开揽住凌烟腰的手,后退了半步温言问道。
“无事。”
凌烟也向后退了半步,一时之间竟是不敢看向顾重,只将头偏到一旁回道。
“王···大哥!”
刚刚跑去一旁不知作甚的顾扬向这边奔来,打断了这奇怪的氛围。
“何事?”
顾重随即转眼看向顾扬。
“刚刚扬打听到,今夜庙会将有焰火燃放!”顾扬满脸的兴奋。
“焰火?臣记得陛下入京后便下诏城内禁燃焰火,这条禁令何时取消了?”
为缓解自己的尴尬,凌烟随意开口接上了顾扬的话。
“先生忘记了?今年已是建朝第六年,禁令只五年而已。”
顾重面色诧异,似乎是在奇怪无所不知的先生为何会忘记这样重要的条令。
“···是臣记岔了。”
凌烟一时语塞,她方才心绪杂乱,竟是忘了时间期限这一说。
“先生···那个,出门在外,权且不必再自称臣或殿下,”
兴许是总算注意到凌烟称呼的不妥,也或许是为了转移话题,顾重有些犹疑地开口,“先生直接称我为子重便好。”
当朝不避皇室名讳,重名颇多,旁人不祥探听,也无暴露身份之风险。而男子名前加子,向来为亲昵称呼。
“谨遵殿下令,然殿下却还称我为先生。”
凌烟心中一悦,微一拱手应道。
“先生就是先生,又无不妥之处!”
此处顾重反而不乐意换一个称呼了。
“那扬也称太傅为先生?”顾扬插了一句。
“你倒是想的美!不许!”
顾重剑眉一竖,瞪了顾扬一眼,她对先生这一称呼似乎格外执着,倒是叫凌烟看不明白。
“那扬该如何称呼?”
顾扬对自家王姐的霸道倒是习以为常,脸色丝毫不变,只是将难题推了回去。
“自己想!”
顾重皱了皱眉,一时之间大概也不知如何回答,径直顶了回去。
“凌…小姐…”思索片刻,顾扬犹犹豫豫地叫了一声。
“只太傅与一般闺阁小姐实在不同,如此称呼反倒是辱没太傅了…”
“一个称呼而已,也不必看低天下其余女子,两位殿下何必纠结,如此便好。”
凌烟摇了摇头,不知为何一个称呼也能让她们反复斟酌。
作为一朝都城,西京毫无疑问极其繁华,庙会之日所带来的活动为这层繁华多渲染了一层热烈气氛。
敲锣打鼓的舞乐行伍在不停地走街串巷,路边随意搭起的杂耍摊引来围观人群的喝彩。
挑着扁担的小贩洋溢着十万分热情大声地叫卖着,总能吸引到出行的妇人来采买物件和吃食。
凡夫俗子们乐此不疲地穿梭在热闹的人群中,或是跟在巡游的队伍之后,随行添趣。
时不时有着身着甲胄的卫兵列队经过,应是护卫京城安危的京畿巡防营,在节日庆典期间,必定是要加大巡防力度的。
人大概是很容易被群体的氛围所感染,凌烟这样淡然的性子都不免有几分闹将一闹的冲动。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也未听说朝廷有什么新诏,许久没见到如此大型的庙会了,感觉全城都热闹了起来。”
凌烟之前还未向顾重详细询问过这次庙会的缘由,糊里糊涂便跟了出来。
“今日是巫教布道之日,先生您看,巡行的首位便是巫像。”
顾重指着又转回来的巡游队伍说道。
凌烟望向她手指的方向,看见一尊神像,三头六臂,喜怒嗔皆具。一眼望去,只感觉这巫像邪异至极,令人甚是不舒服。
第4章帝师与太女(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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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巫教这一流派,听闻顾氏能成事与之密不可分,建朝后顾帝便允其大行传教。
今日不过一场布道,所开庙会盛况,隐隐有与佛道争锋之势。
“陛下向来信重巫教,不知殿…子重对此如何看?”
凌烟忽如其来地想探知顾重对于宗教的看法。
“重对于此类教会向来无甚兴趣,成事向来在人,关它们何事?不过父上喜欢…”顾重的语气颇为不以为意,含有贬损之意。
没由来地,凌烟心中长舒一口气
“子重能这样想,甚好。”
微微点头,今日一见,她对巫教甚无好感,不提巫像邪诡。单论神权,向来与君权相争,最不可控。
庙会极其热闹,只一处不太好——若是不留神,就会被淹没在汹涌人流之中,再寻不到同伴。
于是,像照料出门的孩童一般,顾重紧紧扯住凌烟衣袖,另一边顾扬又紧紧拉住顾重衣摆,三人串成一串艰难地在人群中挪动。
“我看那边的戏法似是有些意思!”
顾重如同是从未出过宫门一般,对一切都兴致勃勃。
“我记得你俩可是经常跑出来玩儿,竟没见过?”
“常见常新嘛!即使知道是什么把戏,但每次看来还是颇为有趣!”
凌烟对于顾重保持新鲜感这一能力表示惊奇。这样的性格,总是能够过得极其快活吧。
“诶?等等!我的荷包呢?”
又看中了一件小摆件,正准备掏钱付账时,顾重脸色一变。
如此热闹喜庆的日子,不仅是凑趣的人最喜爱,同样是偷儿最喜爱的。一日下来,也不知可以偷得多少荷包,顶得几月进账。
“怕是叫人摸了去了···”
顾扬左顾右盼,似乎是想辨别出谁是那个偷儿。
“如此多人,只怕是难寻,除却钱财,可有其他东西?”
凌烟微微皱眉,钱财对于她们无碍,只怕荷包中留有重要的东西,才是麻烦大了。
“无妨…”
顾重颇不死心地又在身上寻摸了一会儿,最终也只能无奈地摇头道,“不过一些银两。”
凌烟高高端起的心瞬间放了下来,是她过于紧张了。顾重一向心思缜密,定是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
“只是阿扬,接下来可得掏你的荷包了!”
转过身,顾重便笑嘻嘻地看向顾扬,嘴角扬起不怀好意的痞笑。
“看来今夜扬可得掏空家底了,还请大哥省着点花。”
顾扬故作心疼地从怀里掏出自己的荷包,一脸不舍地样子交到了顾重手中。
“抱歉,叨扰几位了…”
正当三人调笑时,一道低沉嗓音从她们身后传来。
凌烟内心升腾起一股危险的感觉,仿佛被什么可怕野兽盯上一样。
她率先转过身,见一个身着白色布衣的年轻男人正对她们笑得温文尔雅。
他右手捧着一个荷包,疑似正是顾重丢失的,左手看似轻松地按住一个不住扭动的乞儿,那乞儿却怎么也无法挣脱开去。
这是位长相颇佳的俊俏男子。
“这位公子,何事?”
心中的预警没有丝毫减弱,虽不大合礼数,凌烟仍是踏出一步,开口问道。
却是没有注意,在她抢先开口的时候,顾重先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再将目光挪到那个男人身上,不由得皱起了眉。
“在下…方才碰巧看到这偷儿趁乱摸了这位公子的荷包。”
那男人愣了一瞬,紧接着朝顾重的方向作了一揖,恭敬答道。
若不是凌烟一直留神着他的神情,只怕也错过了他眼中那丝一闪而过的算计,这让她更加确信这人便是冲着顾重来的。
这场相遇是精心准备的一场戏,唱念做打,端看场上的人各展本事。
“这位公子倒是好眼力。”
顾重缓步走向那人,凌烟不明所以,心里一紧。
“多谢!”
将他右手的荷包提起来掂了掂,顾重随即打开封口,掏出一片金叶子扔到他手心。
“这是何意?”男人明显未料到如此发展趋势。
“这位公子看上去似是寒门士子?拾金不昧难能可贵,这便当是酬金了。
况且今年恩科在即,当是全力备考才是,这些许钱财也当能免你许多后顾之忧。”
顾重淡淡解释道,之后又将目光移向那乞儿。
“至于这偷儿,便麻烦公子扭送官府了,纵然生活艰难,也不该行那偷窃之事,是当教训一二。”
“公子,大善!”
男子眸中掠过一丝寒意,面上却做出十足的感激模样,向顾重鞠躬道。
“在下在此先行谢过公子赠金!还敢问公子府上何处?待他日高中,定当衔环相报。”
“不过区区钱财,无需如此。”
顾重眉头微动,凌烟知晓她此时已无耐性与这人继续周旋。
“我等还有要事,便先行一步了。”
不出所料,她只敷衍地微一拱手,便转身向她们身边走来。
“在下陈默贤,还请公子谨记!”
看出已无继续相谈下去的可能,男子也不再做纠缠,只在身后朗声报上了姓名。
果然是他!
凌烟回头又看了他一眼,陈默贤仍是那副温厚纯良的面孔,见她回首,只微微一笑,再次拱手垂谢。
也是,如若不是善于伪装,又怎能欺得江山易主。
在他手下挣扎的乞儿这时正巧抬起头来,脏兮兮仿佛从泥坑里滚出来的脸上,一双黑眸亮得惊人,满是狠戾。
她不知原定的轨迹中,顾重是如何与陈墨贤相知相惜。
这许多年来,她发动了所能动的全部力量,去寻找着这个隐藏极深的前朝皇子,却始终不得其果。
是天命吗?命运的轨迹推动着情节的发展,不容丝毫差错,该出现的人总在适当的时候出现,让人无从下手。
“先生,很在意这个人?”
走出一段,顾重犹豫着出声问道。
“居心不良,图谋不轨之徒罢了。”
凌烟轻笑道,没想到顾重比她还要紧张。
“重也这样认为,总感觉他作态之中,有所图谋。”
顾重似是松了一口气,倒是惹得凌烟侧目。
这场陈默贤精心策划的初遇,似乎没能达到应有的效用。
不,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效果,他至少在顾重心中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按理来说,即使是如此俗套的剧本,在不知设计之前,多少会对拾金不昧的才子有些许好感,不知陈默贤到底是何处招致了顾重的警惕。
“不过那个偷儿…有点意思。”
收回飘忽的思绪,凌烟回想最后她看到的那个眼神,那是竭尽全力去生存的人,才会有的,一双孤狼的眼睛。
“稍后让赵照去京兆府照顾那乞儿些许吧,按当朝律令,最轻也只怕是刺字流放…”
律令不可违,但凌烟不介意对感兴趣的人稍加关注,何况她直觉陈默贤并不会轻易放过这乞儿。
将来陈默贤能推翻当朝,除却前朝遗老相助、谋夺兵权之外。
至关重要的便是他手下有一支死士—无面甲,无所不为,无孔不入,为他鹰犬,震慑百官。
那乞儿,一看便是合适的人选。
倒也不必担心陈默贤会在当下就暗自将人扣下,李代桃僵。
聪明人向来不会去做惹人怀疑之事,施恩于人,得选孤狼伤重之际,更是显得恩威并济。
依凌烟推断,刺字流放途中,方是他动手之时。
“好。”顾重没有多问,一口应下,对于凌烟所提的建议,她一向不会多做反驳。
凌烟又附耳低声向赵照吩咐了几句。
经此一事,三人也无甚继续游逛的心思,商议片刻后便决意早早回宫。
赵照在将她们送进宫门后,又飘然向京兆府急行而去。
“太傅,王姐,今日想必也劳累了,还请早做歇息,扬先告退了。”将二人送到长离宫口,顾扬便告辞道。
历来亲王受封之后,要么该出宫开府,要么该前往封地。
但顾帝念及次女尚且年幼,颇有些不舍之情,便让她在宫中多留几年。
不知这是不是几年后被陈默贤利用的储君之争的缘起。
待凌烟自汤池中洗去一身疲惫,披散着潮湿长发坐于书房中,伴着跳跃的灯烛,细细整理着四面八方汇集来的信息,抽丝剥茧般梳理着这个百废待兴的新王朝脉络之时。
赵照回来了,他没有再去叨扰顾重,径直找到了凌烟。
“太傅大人,一切都办妥了。”
他单膝跪在书房门口,恭敬地垂着头,深紫色的内侍服柔顺地铺在地上,一如他的姿态。
“如何?”
凌烟随手将一封边关的密信置于烛火之上点燃,漫不经心地问道。
“那乞儿名唤云中,家住城西…”
“叫什么?!”
不待赵照说完,便被凌烟厉声打断,发出一句急切的询问。
“云中。”
赵照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依然恭敬地答道。
“云中啊…竟是她么?”
凌烟低声自喃,削如葱根的手指屈起,轻轻叩击在书案上,在一片寂静的房间中显得格外响亮。
“继续。”
她提起手边的羊豪玉着湖笔,铺开一张净皮宣纸,郑重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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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渣男登场!
第5章帝师与太女(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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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住城西流莺巷,父不详,家中尚有一母病重。
西京城的人都知晓流萤巷是何处,那是个比红袖坊这等烟花地更令人叹惜的地方。
巷中的女子与三教九流的人做着皮肉生意,换得恰得裹腹的食物钱财。
挨到年老色衰或是不幸病重,躺在潮湿昏暗的木板房里,静默死去,再被人潦草用草席裹身,抛到城外的乱葬岗,化为一具枯骨。这便是她们的一生。
云中的母亲便是这其中一人,但她很幸运,因为有着一个女儿。
看云中浑身脏兮兮的乞儿打扮,她母亲必定是不想她走上巷子里姑娘们的老路。
实话来说,做乞儿的确都比卖笑来得好。
“所以,她是为了救治病重的母亲,才行这偷窃之事?还是,应他人之令行窃殿下荷包?”
凌烟搁下笔墨,指尖提起写着云中一应信息的纸张,轻吹了一口气。
“太傅当真料事如神,纵那小崽子再倔,也是少了许多历练,未经得起诈唬。
她是受那陈默贤指使,刻意行窃他指定之人,之前从未做过此等事情。
那书生应他,事后保她不受刑罚,并医治她病重母亲。”
赵照垂首道,语气平淡地叙述道,似乎不知这段话中包含了多少信息。
“果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凌烟悠悠叹道,既有了与殿下结交之义,日后还能白得一员大将。
如若她没有记错,后来无面甲首领便叫做云中。
据传,此人面有刺黔,狠戾无情,视女帝为仇寇,誓死不休,仿若有着灭族大仇一般。
这样一看,陈默贤所谓的救治云中病重母亲这一条件,便有待商榷了。
只用什么都不做,稍后待将人救出以后,假惺惺悲叹几句,再祸水东引。
冲动的少年人最容易遭人诱骗,加之举世无亲,一把尖刀便被他轻而易举地造就,而能握刀的人只有他,刀尖所向,便是顾重。
这是一条简单,却又极其有效的培养忠心死士之法,他甚至不用给他们套上缰绳,仇恨便是那些人心中最大的枷锁。
只不过,这一招用到洞悉一切的凌烟面前,倒是没了意义。
谁能想到真有人会去查一个乞儿究竟为何要去掏一个行人的荷包呢?
大多数时候是没人在意这件事的。
“大人,是否将此事上告陛下,着人去将那书生拿下?此人心怀不轨,只怕是有所图谋。”赵照接着向凌烟问道。
赵照是大内供奉,只听令于顾帝,事关太女之事,万不是凌烟这一太傅所能决断的。
“赵中常说笑了,这等大事岂是我这一闲散人可决断的,不若将之禀告殿下定夺。”
凌烟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转眼将难题踢给了顾重。
一出不露痕迹的试探,若是当真越过顾重上告顾帝,那便是不敬太女,如何还当得太傅?
若是按下不提,自作打算,可就要被质疑是否同那居心不良之徒有甚牵扯了。
只不知这试探是顾帝的意思,还是赵照自己的,总归是今日之事太过于巧合。
偏偏太女今日突发奇想出宫,便恰巧遇上了居心叵测之人,而这人恰巧被凌烟识破,怎知这不是一出连环计?
聪明人向来都会想得太多。
“先生怎会深夜来访?”
虽已更深露重,顾重却尚在研读政务,听闻凌烟有要事禀告,便匆匆放下了手中之事,出外迎接。
屏退左右,房内只余下他们三人,凌烟低眉立于一旁,交由赵照复述了整个事件经过。
“依赵中常之言,今日街上那书生设计了行窃之事?”
顾重把玩着她桌案上的一双玉麒麟,饶有趣味地说道。
“倒是有趣,刻意近身,却只是盗一个荷包。所为何事?说几句话么?先生您说,他到底是知还是不知孤的身份?”
“殿下气度自是不凡,若是不知,所图不过一道好人缘;若是知晓殿下身份仍敢如此行事,只怕所图甚大。”
如若不是凌烟知晓陈默贤的真正身份,也不会相信这人图谋的是改朝换代,这场初遇只是他宏图计划中的小小一步罢了。
“不管他知或是不知,所行之事都称得上下作无度,终是落了下乘,小人行径而已,不堪为用。”
顾重冷哼一声,显然是看不上陈默贤这等行事。
“殿下,小人无节,不可不防。”
凌烟眼带笑意,看着如此少年意气的小殿下,开口稍作劝诫。
“孤知晓,赵照,着人去彻查此人身份,孤倒要看看,他到底是何方神圣?竟还能保人从京兆府中脱身?”
此话一出口,顾重眉头皱的更紧了,想必她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所代表的分量。
“是,仆这便去办。”赵照恭顺叩首应声道,轻声退了出去。
“些许不是保人从京兆府脱身,不受流放之刑而已,半路足以李代桃僵。”凌烟点破了顾重的误区。
“还是先生想的透彻…”
顾重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紧皱的眉头随之松弛了下来,“若是谁人都能从京兆府换出人来,那父皇也得不安稳了。”
“那乞儿刑罚虽是难免,但赵照已替殿下应下了照顾其母之事,想必殿下不会怪罪于他。”
“自是不会,该谢赵中常替孤扬善了,那乞儿也是个可怜人…”
“倒是殿下没有让人即刻将人拿下,却是出乎我的意料。”
“若是那书生真只不过是有些许小聪明,打着结交达官贵人主意的寒门士子,孤大张旗鼓反倒显得没有肚量;若是居心叵测冲孤而来之人,便是打草惊蛇了。
能不能拿到人还是两说,去查一查他身家,所得不管真假,蛛丝马迹总可以判别些许信息。若是不查,只怕人倒是更要跑了。”
顾重斟酌了片刻,一字一句将自己心中所想分析与凌烟听。
“殿下所学当真一日千里,是臣多虑了。”
凌烟微微躬身,双手交叠作告罪之态。
“是先生用心了…”
顾重双手托住她下沉的双肘,定定看着眼前人,一双明亮的凤眼中思绪翻涌,不知在想什么。
渐凉的秋风扫去了酷暑蒸腾的热气,长离宫的枫树飘下了第一片落叶。
一日午后,顾重怒气冲冲地踏进宫中,在殿内寻到半倚在软榻上看书的凌烟,一如以往在朝堂上受了委屈的模样。
“殿下今日在朝堂上又受气了?”
见到她疾步如风地走来,凌烟自榻上起身相迎。
“长离宫这什么破名字···孤迟早要改掉!”
小殿下气哼哼地说了一句,跑到方才凌烟躺过的软榻上,将脚上的长靴甩脱到一边,毫无王储形象地支着手,吊儿郎当地靠在玉枕上。
“还是先生这里舒坦,没有那些烦人的家伙。”
看着晃着腿躺在榻上抱怨的顾重,凌烟摇了摇头,走上前弯腰将被她甩飞的长靴捡起,整整齐齐地放在榻边。
“诶?先生!您干嘛又做这些事?”
顾重有些慌乱地直起身,想制止她的动作。
“臣这里也没什么人打下手,可不得事必躬亲。”
凌烟却已放好了靴子,一撩衣角也上了榻。
“哦,那孤以后一定会注意一点的。”
小殿下缩了缩自个儿的大长腿,让了一席位置给凌烟,颇有些懊恼,信誓旦旦地说道。
凌烟笑了笑,没有接话,顾重向来不拘小节,一旦离了她父皇的视线,就放飞了开来。她在这一块做的保证,可从不能信。
“所以,殿下今日是又被哪位不长眼的大人烦到了?”
凌烟接过她方才的话题。
第6章帝师与太女(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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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丞。”顾重犹疑了片刻说道。
凌烟转过头看向她,弯弯的黛眉皱起。
“招致御史丞弹劾?殿下又闯什么祸了?”
小殿下缩了缩脖子,显得有些发虚。随即她转了转乌黑狡黠的眼珠,笑嘻嘻地向凌烟贴过来。
“先生,能否转告御史大夫,别再让人盯着孤啦!”
“殿下还没说,您到底做了什么?”
凌烟凝视着眼前的小殿下,寸步不让。
“孤···孤就前两天与阿扬出游,在城门骑马时有些不注意,不小心撞翻了一个摊子···”
看着自家先生毫无表情的脸,生怕她误会,顾重急忙追加解释道。
“孤有赔钱的!都处理妥当了!谁知道御史丞哪里听来的消息,说孤纵马伤人、骄横跋扈,孤才没有!”
“于是殿下在大殿上和人吵起来了,还差点动了手?”
凌烟似笑非笑地看着顾重,反问道。
“啊?先生都知道了?那您还要孤说?!”
小殿下作出一脸被欺骗的表情,闷闷地把头转到一边。
“别人说的,和殿下说的,自是不同。”
凌烟看着本该神采飞扬的人丧了脸,终是忍不住出声安抚。
“当真?先生信我?”
顾重蹭地一下扑到她面前,细长微显凌厉的眉眼盛满了喜悦的光芒。
“当真,但是···”
凌烟看着面前这个一幅某种毛茸动物欢喜地摇着尾巴做派的人,心软得一塌糊涂,差点就舍不得再说教。
“但是什么?”顾重的头歪了歪。
“殿下可还记得您的身份,您是储君,当垂范天下。一是城门纵马有违国令,不妥;二则是殿上动手有失风范,不妥。”
凌烟敲了敲她的脑袋。
“说到底,先生您也是拐着弯骂孤做的不对,有失储君身份呗,”小殿下眼里的星光渐渐黯淡下来,“孤知道了···”
“再者,伤到了殿下可如何是好?”
凌烟放软了语气,轻声加了一句。
“所以,先生是担忧孤?”顾重眼中的光又亮了起来。
“咳咳,不过御史丞的弹劾的确有失偏颇,这件事臣会让父亲大人注意的。”
凌烟觉得耳根发热,开始顾左右而言它,转移了话题。
“不过殿下,‘故去喜去恶,虚心以为道舍’。身为储君,如此权谋之道,还需谨记于心。”
“先生,都没有喜恶了,还算什么人啊?”
听闻此语,顾重一怔,提出心中疑惑。
“歪理!”
觉得啼笑皆非,凌烟轻敲了一下她额头。
“呀!疼!先生好狠!”
一缩头,顾重笑嘻嘻地看着她,一点都没有被打疼的样子。
“谁说不可有喜恶的?只是殿下不当如此明显地表现出来···”凌烟摇了摇头,解释道。
“先生您说,有喜恶不能表现出来,和没有喜恶又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不能喜欢孤喜欢的,不能厌恶孤厌恶的,学它作甚?”
顾重挑眉看着她,一脸正气地辩驳道。
“这···”这下凌烟真正愣住了,这话她没法接,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是又说不出来。
“先生,孤着实不喜这些权谋之道,前几日您说的‘爱臣太亲,必危其身;人臣太贵,必易主位’。孤待先生亲近,难道先生会做危害孤的事情吗?”
顾重继续理直气壮地说着自己的道理。
“臣···自是不会。”
凌烟连忙躬身行礼,低头垂眸,长长的睫毛遮盖住刹那间的思绪万千。
“哎呀!孤只是随便举个例子,先生不必如此大礼。”
顾重慌忙起身扶起凌烟。
“就···换个说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皆是臣,如果学了这些,孤以后岂不是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了,时时刻刻防备算计,孤都不像是孤了!”
“所以才有所谓孤家寡人啊,殿下···”
凌烟发出一句长长的喟叹,防备于人,总好过今后轻信于人,不明不白送了命。
“···孤知晓了。”
沉默片刻,顾重长鞠一躬,好像那个任性耍脾气的孩子消失不见,只剩下顾氏王朝威仪无双的太女殿下。
秋闱开试,顾重愈发忙碌了起来,顾帝将恩科一应事宜全交由她来操办,也是在为即将弱冠的太女殿下开府议政铺路。
这差事若是办好,朝臣自当会忠心尽力,太女也多得了一批门生,待她登位之时,少不得要多多倚重。
比之前两年顾帝送给顾重练手的政务,此次她向凌烟请教的问题少了许多,各项事务处置起来游刃有余。
甚至还掐灭了一起尚在苗头的舞弊案,得了顾帝的称赞,却也因此得罪了朝堂上一些人。
——比如那位总喜欢参她言行失德的御史丞,其子便牵涉进了这一大案中,纵使没有因此丢了官,却也得了一个“治家不严“的帝训,被勒令停职回家反省半年。
在与凌烟说到此事时,顾重话语中尽是畅快。
“日日参孤德行有失,不料这糟老头儿方才是真正修身不正,如何治家才能养出一个胆敢舞弊的儿子,孤真是受教了…也不知这朝中还有多少诸如此般道貌岸然之人…“
“水至清则无鱼,小人自有小人的用法,殿下倒也不必愤懑。”
“这时候孤总是敬佩父皇的。”
说这话时,小殿下眼中流出的是由衷的赞叹。
只是顾重顺风顺水的好心情在殿试放榜后便彻底被打散了,那日下朝后未归东宫,再次径直朝着长离宫而来,。
“殿下今日又是为何生气?”
坐在小花园的凉亭中,凌烟从面前的青泥小炉上提起盛着烧涨沸水的紫砂壶,徐徐将水冲进两人面前的曜变盏。
盏中的菊花缓缓绽开,随着蒸气飘散出丝丝清香。
“先生当真是有雅兴。”
气呼呼地坐在一旁的石凳上,顾重撩起玄衣的下摆。
“殿下,菊花茶清肝降火。”
将泡好的茶水往她面前推了一推。
“好呀…先生早料到此事,等着在此处打趣孤么?“
说着佯装生气的话,顾重的语调却不由得放缓了许多,像是被顺好了毛的猫儿,很是乖巧。
“殿下不说,臣可不知道今日殿上发生了何事。”
凌烟从一旁的玉桶中又舀满一壶山泉水,置于炉上。
一手撑着石桌,另一只手轻摇着蒲扇,让青泥炉中的炉火继续轻轻跃动着。
“今日殿试上,父皇点了新科状元。”
顾重抬起茶盏轻抿了一口花茶。
“哦?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