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在这?好啊臭小子,竟然敢骗我!”
长须男人把小腿间的匕首倒插在桌上,刀锋离陈祈的耳朵仅有寸许距离。
近到被货郎绑了个结结实实的陈祈,能在灼灼烈日下清晰地感受到匕首上的阵阵寒气。
“你们不是要抓人给那个‘龙皇’供奉血食吗,用这个独眼小子吧。”
货郎蹲坐在茶馆外支起的棚子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几人。
长须男人把要抓他的话咽回心口。
“你是说昨天被贺芳扔到后山上的那个短命鬼?”
货郎在听见鬼这个字眼时瞳孔微缩,下一瞬又恢复如初。
“嗯,是他。你不觉得奇怪吗?昨天还生着大病,今天不仅重新长了只眼睛,身体还恢复如...”
看了看下方某人羸弱不堪的身躯和惨白的脸色。
货郎还是把后半截话删掉了。
“...多半是吃了什么灵药,拿来当贡品再合适不过了,正好给龙皇他老人家补补身子。”
长须男捏着自己的美须,畅快笑道:“好好好,就这么办。”
“这疯子脑瓜子聪明吗?”
“不聪明还会给你们指路?”货郎理所应当的反问道。
“也是...”
“老大,这指个路三四岁小孩也能办到吧?”
长须男反手给他脑门上来了一掌,让其本就不多的智商再次下降。
“就你屁话多!赶紧把人带到河边举行祭典的地方去...店家,上壶凉茶!”
...
河边。
各类鱼获摆的整整齐齐,贺芳神情焦急,在河边来来回回的踱步。
眼见时间快要过去,那几个一身匪气十足的家伙才姗姗来迟。
“贾仁呢?”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又把兄弟中最聪明的那个推了出来。
“他...他为了抓这小子可是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现在还在茶馆养伤!”
贺芳看向一旁平静的陈祈。
“解释解释?”
那人又是啰嗦好一阵才把事情完完整整的讲清楚。
“这样啊,能把龙皇引...请上来就行。”
时间已经不允许贺芳再有任何机会了。
陈祈被拉到另一个被绑住作为贡品的人身旁。
他头上蒙着一层黑布,身上遍布着老人斑。
除此之外听不到任何动静,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是一个活人。
平静的河面,水流开始慢慢涌动。
一个巨大而丑陋的脑袋钻了出来。
那是一只猪婆龙。
和陈祈在书里见过的不一样,体型至少是正常的六七倍大,两眼无神。
躯体臃肿异常,背上还长着人头大的密密麻麻的水泡。
里面装着一种形似蝌蚪的生物。
恶心极了。
医者不能自医。
陈祈虽然看不见自己身上的【气】,但就身边这位和自己一样的倒霉蛋的情况来看,不大乐观。
全身上下乌泱泱的一片,已经完全不能辨清人形了。
陈祈转头望向观礼的人群。
猪婆龙大半个身子已经离开水面,奇异的肉香传遍四周。
货郎站在原地,并没有任何出手的打算。
“不是,他来真的啊?”
尽管陈祈随时可以离开这幅躯体,但他不想让人知道他此时诡异的身体状况。
更重要的是。
这样做对不住独眼青年。
陈祈跪坐在血盆大口的阴影之下,右眼很是纠结。
猪婆龙动作缓慢。
距离越来越近,却没有陈祈期待的转机出现。
“...唉。”
陈祈松开早已割烂的麻绳,双脚一蹬猪婆龙的巨齿,奋力拉起身边人外一扔。
它愤而发力,扭着笨重的身子竭力往前挪了两步,加快了闭嘴的速度。
待它身子彻底离开水面时。
天边星光一闪,飞来三把黑剑。
呈合围之势,分别将猪婆龙的两只肥厚的后足和巨尾牢牢的定死在了地面上。
猪婆龙吃痛哀嚎一声张大了嘴,陈祈趁机一个翻滚逃离开来。
他还不想被分成两截。
最后一把剑从天而降,毫无滞涩的砍断了它的巨首。
猪婆龙的尸身化作一道浑浊的黄烟消散了。
而那四柄飞剑回到了货郎周身盘悬着。
货郎脚尖轻点地面,踏着飞剑升至半空。
“乡长何在?”
王小二挤开拥堵的人群,怪笑道:“来了来了!”
货郎,不,应该叫道长————陆月生对着下方那头盖黑布,迟迟没有动静的人厉声道:“作恶多端的老东西,好好看看你这所谓的儿子‘贺芳’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从腰间的布袋拿出一瓶药液撒在满脸怒颜的“贺芳”身上。
围在他身边的土匪惊呼着手脚并用地爬开。
原地哪有什么贺芳,只是一具模样怪异的女人骸骨!
“好生看着!这些被你早年间行商时玷污过又被残忍沉河的怨念,混着你那被浊妖吃掉的傻儿子的善意化作的心魔,哪里有半分像人的样子?”
苍老的声音先是一惊,随后颤抖着从黑布中传出:“以前的事...我现在只求片刻安宁,是割耳还是断手,都由道长一人处置。”
陆月生轻蔑的看了他一眼:“哼,死到临头,还在耍小心思,我陆月生可没这个权利处置你。”
“官兵马上就要到了————那边那几位土匪兄弟,乖乖站在原地别动!”
要不是没有入水的术法,他也不用费这么大功夫对付这只新诞生的浊妖。
陆月生解开头巾,撕下人气面具,展露自己的本相。
剑眉星目,长发如瀑散落,是一副标准的好男儿长相。
“哦呼!”
下方的人群发出惊为天人的感叹声。
一坨臭烘烘的烂泥砸在他脸上。
陆月生抹开烂泥,心情更糟糕了。
他不由地握紧了拳头,看向贺芳咬牙切齿道:“念你虽有害人之心,却从没伤过无辜百姓,按宗门规定,放你一马。”
下方似是由好几具骸骨凑成的完整人形的骨头架子闻言,试探性的慢慢往后退。
见道士没有反应便撒开脚丫子就要逃跑。
陆月生不紧不慢的拿出一块宝鉴照向它:“好好为乡长办事,不可再吸取他人怨念以免生事,直至消散。”
骸骨被吸了进去。
“接着!”陆月生把鉴子扔给王小二。
后者拿到手就兴奋的往上哈了口气,面容清丽的娘化版贺芳在镜中低声咒骂着道人。
全然不知有人正在外边看着她,口水都要止不住流下来了。
下方隐于人群中观望全程许久的陈祈暗道:“莫不是那邪祟吸了和自己同为贡品的老头的怨念才会转头对付独眼青年?”
这种奇异形如鬼魅的生灵,看来对自身的控制力不大行。
他扭头看向飞剑上的陆月生。
一团光芒四射的灿金色的【气】包裹着他,想来福运不浅。
“难道【察运】的判定条件是需要知晓真容?”
就在这时,河对岸的苇草丛间闯出一个脸庞黝黑的渔村少年。
“新师傅,爹爹,大小妖怪都没了,子恤可以回来了吗?”
“当然可以。”陆月生与王小二异口同声道。
当陈祈看见少年时,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是翻江倒海。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词:天意垂青。
陈祈眼中的少年,气运不似道人那般耀眼,却源源不断从天穹倾泻而下。
落在头顶,竟然真的撞出了拟真的浅绿色水花!
陆月生收拾好局面。
收回飞剑走到陈祈面前,正经道:“身具灵机,可愿拜入我御剑门下?”
陈祈展露笑容:“自然愿意,见过师傅!”
见陈祈这么配合,陆月生又忍不住展露喜欢装杯的本性。
“唉,以后我们以师兄弟相称,门内弟子不多,每过两甲子才开山收徒。”
陆月生学着之前陈祈的动作,搭上他的肩膀道:“还未过问师弟,尊姓大名?”
“唉,师兄说笑了,师弟姓陈,单名一个祈字。”陈祈拱手道。
一旁围观的村民:
...
目送着土匪四兄弟被赶来的官兵押走。
陈祈感慨道:“这就是行遍天下,攘除奸凶,诛邪除恶吗?”
坦白说,这种方式。
他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