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海市西城区,安国府8幢2单元701。
深夜,书房,没开灯。
凌云一脸倦意,歪歪扭扭地躺在电竞椅上,像只抽了筋的软脚虾。
电话嗡嗡地响着,屏幕亮起,“丑团生活费管家”几个扎眼的字出现在中央。
“先生,您好!我是您的专职管家,你本月20号在丑团生活费领取的18.9万生活费已到期。您今日应还1928001.75元,请20点前补足招商银行1748卡余额,我司将自动扣款。逾期将影响您的征信,也可前往丑团APP-生活费,主动还款。”
“先生,您好!……”
凌云挂断智能客服礼貌而温和的催债电话,打开飞行模式把手机扔到一边,双击鼠标,DOTA2启动!
……
二十分钟后。
【食人魔双头怪购买了点金手。】
我爱一条柴:“草,SB蓝胖,会不会玩?谁让你他妈5号位纯辅助出点金手的?”
耳机里炸裂而尖锐的叫骂声吓了凌云一跳,对此凌云早就习以为常。
他顺手拿起肥宅快乐水,本想灌一大口,余光瞥见身前像是怀孕七月的肚子,犹豫了两秒,还是只轻轻抿了一小口。
“电流麦,小丑!”
凌云面无表情地骂了一句,熟练地点开队友面板,把正在满嘴喷粪的队友拉黑加举报。
“国服的环境真是越来越差了,0-7-2的中单也好意思说话。”
朝九晚五,两点一线,白天在公司面对K线,晚上在家折磨兵线——这就是凌云的日常生活。
平心而论,三十五岁的凌云,在绝大多数人眼中已经算得上成功人士,逆天改命,跳出了贫瘠的小县城,踏入金海这座举世著名的大城市。
四年前他刚到这个私募基金,税前年薪就已经直逼七位数。
作为一个无依无靠,从农村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孩子,能在金海站稳脚跟,取得这样的成绩,着实不容易。
凌云一度也觉得自己不愧是人中龙凤。
直到最近两年,整个行业开始下滑,潮水褪去,他渐渐发现公司的年轻同事里面似乎只有他在裸泳。
上升期的时候,他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希望,咬咬牙,又是借钱又是套现,斥资在寸土寸金的东城区买下这170㎡的大平层。
当时他的想法很简单,不就是年息5.1%吗?
等于白用!
不就是一个月还3万贷款吗?
凭他的收入水平,小菜一碟!
这几年行业走下坡路,裁员的裁员,降薪的降薪,更有甚者听说隔壁的同行已经开始追回前几年超发的奖金。
凌云深受打击,逐渐感受到危险。可惜他错估了形势,以为经济会好起来的,没有及时壮士断腕。
等到行业的寒冬彻底到来,他才明白自己曾经嘲笑冻毙者是多么可笑和幼稚。
他以为大家都会抱团取暖,可实际情况却是各人自扫门前雪。
别人都是有资源有背景有家底支撑的,只有他像个被遗弃的孤儿——这更加坐实了他孤儿的身份。
回首离开家乡的十几年,除了刚刚拿到这家私募offer的时候,凌云似乎从未快乐过,倒是遗憾和悔恨居多。
他这人生过去三十余载,算是一副好牌打的稀烂的典型案例。
高考失利,林老师苦口婆心地劝他复读一年,并表示愿意承担他的开销,他像个煞笔,执拗地死活不愿。
大学刚上两年,被坑货学长李正忽悠,以为自己是中国盖茨,退学创业,负债两万无力偿还,差点跳江。
好不容易峰回路转,遇到肖梦鱼,差点得到救赎,却一次又一次把她推开,用一句“我不配”为他们那甚至称不上爱情的爱情画上永不圆满的句号。
……
他曾经不信命,现在却深刻地认识到,如今的一切就是老天对他的惩罚。
一桩桩、一件件憾事总在深夜折磨着凌云,褪黑素也无法让他安眠,长期的睡眠问题让他精神衰弱,只有在打游戏的时候才能暂时忘却烦恼。
不喝酒是凌云为数不多的坚持,因此别人可以借酒消愁,他不行。
幸好,凌云还有打DOTA这么个爱好。
作为一个时常熬夜加班,饮食极其不规律的老年dotaer,身体早被掏空,打游戏的意识还在,操作却早就跟不上了。
私募的工作并不轻松,这两年经济形势不好,很多大客户要赎回资金,每天十几个小时里,他在应付催款电话的同时还要稳住客户。
为了拴住他下面的高净值客户,特别是女客户,他明里暗里付出了很多,身体更是大不如前。
面对客户和债主,他唯唯诺诺,面对这些sb队友,他可不惯着他们,重拳出击。
熟练的按M键,选中刚刚骂他的魅影刺客。
野区被魅影刺客打残血的一只熊怪出现在凌云视线中,看着热乎乎刚到手1点可用次数的点金手,凌云熟练的连点两下鼠标。
伴着鼠标左键敲击,金币洒落的声音响起,红皮熊怪变成了180块金币进了食人魔双头怪的口袋。
“草!1个怪出什么3倍!”
显眼的橙色“3X”出现在屏幕上,凌云看的十分难受。
世界上最痛苦的事不是你的点金手不触发多倍,而是当它触发多倍时,你却只点了一只怪。
就像炒股踏空,比亏钱还难受。
凌云无视魅影刺客疯狂发出的感叹号连击,继续M跟紧他。
“不让我开心,我让你开心。”
凌云说完,不由自主地笑起来,可笑着笑着,嘴角渐渐瘪下来。
他眼前逐渐变得模糊,伸手揉了揉才发现手背上全是泪水。
“真是的,哪来的虫子钻我眼睛里了。”
明明就自己一个人,凌云却仍旧似模像样地自言自语解释一番,擦干泪水,大手一挥,不小心碰到桌上的可乐。
2L大瓶可乐摇摇晃晃,终究控制不住肥硕的身躯,连滚带爬地钻到了桌子下面。
凌云艰难地弯下腰,也钻了下去,费劲地把可乐捞回。
看着队友无能狂怒,凌云嘴角重新挂起一丝笑意,拧开可乐。
噗嗞~
可乐泡沫疯狂的喷涌而出……
“卧槽!”
凌云拿起纸巾开始擦拭桌面、屏幕、插座上刚刚喷涌而出的液体。
一阵电光火花冒起……
次日,昨日头条APP:
震惊!某不知名私募基金经理凌某在家中触电身亡。
头条提醒大家,注意用电安全。
网友:谋杀?
……
爨城。
刚刚立夏的天气还不算太热。
下午第一节课,阳光温和,微风徐来,正是打盹的好时刻。
教室里,学生们正襟危坐,聆听灭绝师太数学老师俞娟的教诲。
俞娟的严厉与古板在爨城一中是出了名的,凌云就曾经因为比她晚进教室半步的学习态度问题而被提溜到办公室批评了两小时十五分钟。
讲台上,俞娟绷着个脸,一如既往地开始边讲课,边写板书,像教小学生一样一板一拍,一丝不苟。
窗边,胖子张杰忽然感觉桌子有些晃动,顺着震动传来的方向,大脸盘子一转,正瞧见凌云伏在桌上,身体一抽一抽的,不知道在搞什么飞机。
张杰的脑海中不自觉地联想起某些不得了的画面,忍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
突兀的笑声引得灭绝师太转过身来。
她目光如炬,扫视着下方。
张杰深知灭绝师太的可怕,断然不敢暴露自己,眼看灭绝师太找不到攻击对象就要发飙,抱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信念,张杰暗道一声对不住了。
他碰了碰凌云的肩膀,低声喊道:“凌云,醒醒,灭绝师太来了。”
凌云毫无反应。
“草,凌云,你干啥呢?”
张胖子看着趴在桌子仍旧上不断抽搐的凌云,脑子里满是问号。
可眼下危机万分,他也顾不得许多,重重的一胳膊肘子撞在凌云的腰腹间。
“啊!卧槽!闹麻了!”
凌云从梦中惊醒,刚一抬头,就看到一道黑影向他袭来。
他下意识地闪开,却因为双腿缠在椅子腿里一时抽不出来,失去平衡,侧翻过去。
险而又险地撑住身子,避免了脸部着地的危机,凌云还没搞清情况,头上又遭重击。
“凌云,张杰,你们两个给我滚到后面去站着听!”
看着俞娟怒气冲冲的脸,凌云丝毫没有反抗的心思,跟着张杰来到后面。
直到站在后黑板前,看着张杰脸盆大小的圆脸上一双小眼睛满是关切的样子,凌云还是迷迷糊糊的。
不对劲,太不对劲。
我刚刚不是在打DOTA么?怎么串台了?
“尼玛,胖子!不对,你他妈不是在日本吗?卧槽,这是学校?我在做梦!还好还好!”
凌云放低音量跟张杰讲着,丝毫不在乎同学们小心翼翼的窥视。
“卧槽,云哥,灭……来了!”张杰见凌云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用脚踢了踢他。
“别逗了,不就是灭绝师太嘛!怕什么!?你不是一直叫嚣着上学那会儿没机会当面喊她一声很遗憾吗?余老师,张杰说他想叫你一声灭绝师太,你敢答应吗?”
凌云的嗓门本就不小,眼下没搞清状况,一口气把话说完停下,丝毫没给张杰准备的时间。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张杰沉重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俞娟忍着怒气放下手中的教案,双眼凌厉地看向凌云,沉声说道:“凌云,你给我滚出去!”
张杰小心翼翼地举起右手,问道:“老师,那我呢?”
“滚出去!”
张胖子脸上的肥肉颤了一颤,没有挣扎,尽可能地低下身子,拽着凌云挪出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