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在漆黑中伸出手，但只抓住了孤独与虚无。他想如果他的羽毛依旧丰满，他应该会把桔梗的种子四处播撒，即便的心中充满的无奈甚至大于失去女儿的痛苦。他叹了一口气，又卧倒在床上，回忆人生的各种遗憾，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不清，怀揣着未完成的梦想和手中的遗物，同着泪水一起蒸发了。
“你们的梦想是什么？”
白鸟在梦中隐隐约约的听到。他竭尽全力的睁开眼，看到了那些已经被遗忘许久的面孔，他举起手来，不留遗憾的说：“我想去到世界上每个美丽的地方。”老师的眼神稍显意外，随意的表扬了两句让就他坐下了。他回忆着他童年时的种种不公，但他并没有感到愤恨，或许有稍微有点怀念。他等待着下课，他知道他已经开始在完成他的梦想了，并且机会只剩这一次了。听着下课的铃声，他立马在人群中扫描这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终于他找到了那个人。
“小方，你好”白鸟轻轻的说道，他已经记不得他的全名了，他只记得小时候像大多数小孩一样欺负了他，想到以前这么可悲的自己，不禁感到遗憾。小方露出诧异的眼神，但并没有吭声。
“我们可以当朋友吗？”白鸟倾尽全力的说。仿佛要想将那遗憾全部抹去，而且他知道他不应该怀着同情说出这句话的。
“真的吗？”小方眼神中透露出渴望。
“当然”，白鸟大方的说道。接着，他将小方被弄脏桌面用水擦得干干净净，照着上面放了一颗糖。
“谢谢”小方露出灿烂的笑容。仿佛眼角依旧湿润着。白鸟感觉自己的心脏突然开始疯狂跳动，血液开始飞快的流动，甚至口腔中品尝到一丝血味。他觉得他在已经呆的够久了，转身对小方说再见。
“你要去哪里？”小方疑惑的问道。白鸟说：“我在旅行，要去一个美丽的地方。”白鸟露出祥和的笑容。慢慢的走出了教室，走出了学校，在坑坑洼洼的街道上行走，他感觉他的身体越来越庞大，脚下的路也越来越平，他走到了他的家门，即便是没有敲门，他的妻子已经在门前等待了。
“欢迎回家”。妻子挂着笑容说，白鸟感觉妻子依然是刚认识的时候那位少女，没有发生一点点改变。他感觉又激动又不安，沉默片刻之后说：“对不起，没能让你幸福。”瞬间，妻子爆发出爽朗的笑声。“我已经感觉自己非常幸福了哦，而且我们的孩子马上要诞生了。”他点了点头，无力的露出笑容。
“如果你很早就离开世界，你会觉得你的人生是幸福的吗？”白鸟用着僵硬的表情，艰难的说完了这句话。
“诶？好奇怪的问题。不过这样说的话，会感觉很遗憾的诶，但如果最后有你陪着的话，我想对于我来说应该也是相当幸福的吧”。话音刚落，白鸟再也抑制不住跳动的心脏，泪水如同大雨倾盆般喷涌而出，妻子温柔的给他擦着眼泪，“第一次见你哭呢，你果然很奇怪呀，不过我并不讨厌哦”。白鸟收住了眼泪，“原来如此，我会好好珍惜我们的女儿的”，“诶，如果是儿子呢？你的意思是想生女儿吗？”妻子很是疑惑，白鸟又开口笑了，“直觉告诉我是女儿。”但他又想到似乎并没有完成这个诺言，妻子生完女儿去世后，白鸟感觉心脏被割裂的一部分，太过痛苦让他承受不了。于是他剩下的一生几乎在酒精的麻醉下度过的，对女儿也是漠不关心，直到女儿说要她离开这里时，他才终于在酒精中清醒，抬头望着养了十几年的女儿，突然感到十分陌生，心中充满着懊悔。对着女儿离开的背影，像爆发似的喊到：“你一定要幸福！”女儿转过身，轻轻的点了头。“如果你愿意，随时可以回家”。白鸟含着泪说完。
“你怎么了？”妻子问着发呆的白鸟，“对不起，我要离开了，去一个美丽的地方”。白鸟起身准备走，妻子拉着他说：“如果不能带上我的话，那就祝你一路顺风。”白鸟点了点头，又踏上了旅行的路上。街上的路灯如同星星般闪耀着，他的步伐开始变得沉重，但街上的建筑变得越来越高。他在一个花店前停下，里面的鲜花都盛开着，与这个城市的五颜六色如此相称。
“好久不见”。女儿平和的说道。“好久不见，你过的还好吗？”白鸟内心的情感像这一片五颜六色的花一样交织在一起。但他依旧这么平静的说道。“挺好的。”女儿一边说一边搬着花。“对不起，我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随后白鸟发出一阵苦笑，女儿直起腰说：“没关系啦，我现在活得很幸福。这么多年，你也很辛苦了。妈妈的事让你很难过吧。”女儿突如其来的原谅让白鸟内心又多盛开了一种颜色的花朵，沉默了片刻才口：“……谢谢你，女儿……你知道吗？你的母亲一直很爱你，即便到死之前都没有见到你，她在生你前的每一天都期待着你的降临，可是她却……”白鸟竭尽全力也吐不出下句话来。喉咙里好像埋了一块巨石，使他无法呼吸。突然，他的肩膀感受到了无比温暖，他回望着女儿的手，困扰他
十余年的陌生感彻彻底底消失了，他觉得女儿跟他母亲竟然如此的相像，而且爱的如此深沉。“这些花真漂亮”。白鸟又露出温柔的表情，“可惜应该快枯萎了吧……就像我的人生一样”。女儿仔细端详着花，“这些花绽放的时候，你我都一起见证了，等到它枯萎的时候，大概也不会觉得遗憾吧”。白鸟挺直腰杆，甩了甩手，“是啊，是这样的……我想得离开了，要去一个美丽的地方。”女儿瞪大了眼睛，吸了一口气，“是吗？那请把这个带上吧！”女儿把一个小袋子塞到白鸟手中，“这是？”。突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露出了会心的笑容，女儿也笑了，他已经忘了女儿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了，不过没关系，如果只有这一次的话，那就可以在脑海中回忆无数次。
不知不觉他已经走了很久了，速度越来越慢，周围的环境也越来越陌生，高大的城楼也被森林河流代替，感觉气温开始变得舒适。他停下了脚步，因为他看到了令自己最满意的地方——野花与杂草交替，时不时听到夜鹰的歌声，河流悠闲的享受着它漫长的生活，一切显得那样宁静，而又不觉得孤独。“这就是最美丽的地方。”他搬来一块石头，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上面，深深的埋进土壤里面。接着打开小袋子，从里面掏出几颗桔梗种子，开始一颗一颗播撒，他完成了旅行中最后一件事。
白鸟仰望着天空。慢慢的降起了春雨，他展开翅膀，终于得到了真正的自由。他随着春雨降临世界，也终将随着春雨消散，雨水将他吞没，最后溶入的土壤里。
多年以后，一个老人带着孩子又开始在这里扫墓。“白鸟是谁啊？为什么每年都来这里”。小孩不耐烦的说，“我的一个老朋友。”老人迟缓的说，即便墓碑上什么也没写，但他知道这桔梗香已经是最好的墓志铭了。
桔梗花如永恒般开放着，即便凋谢也会有重新开放的时候。淡淡的清香飘散在风中，吹过山丘，平原，沙漠……